第22章 剝開恐懼的洋蔥
龐觀是一個記者。記者需要做的，是記錄。
他游離於大街小巷，找尋著值得被記錄的素材。
第一張照片，源自一對精神病院門口爭執的父母。他們喊住了龐觀，想讓他拍張照。
「我們來不了幾次了。想請您拍張照，放在病院門口超市。他出來後，我們希望他能知道我們……一直在等他。」
紅腫的眼眶裡是近乎哀求，龐觀想不到藉口去拒絕。
第二張，來自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娃娃。他的父母話語間夾帶著絲哭腔：「這孩子生來就在笑。但這世道，笑有什麼用呢？反而徒增危險……」
他們深深鞠躬：「請您為他拍張照，就當……留個念想。」
第三張，取自七八鄉里最著名的一位神童……的爸爸。他拉住龐觀，枯槁的手死死抓住龐觀的胳膊，似乎在尋求什麼答案：
「我活不久了……你說，我送他上這供台……做得對嗎？」
第四張。家門口。那個總是托腮望著道路盡頭的女人，見到他綻放了溫暖的笑容。她熟稔地拉他上樓：
「回來啦？看你這放心不下的樣子……這樣，給我拍張照當看門費好了？」
他是記者，是一個旁觀者。但不知何時起，角色被悄然調換。
本來是他應該決定去拍什麼的，現在好像演變成「什麼」來決定他。
這種感覺，就像是他在給一些註定的未來……「補拍」著。
是錯覺吧，他想。
他把自己關進水房，打開水龍頭洗著膠捲。那淅瀝的水聲將他腦海中的雜音一點一點清洗掉。
顯影、停影。
再晾乾，就是翻拍了。
父母、男孩、父親、女人。
……
但。
在暗紅的燈光下，他發現「女人」之後，膠捲竟還連著什麼。
他把後面的東西也翻拍了出來。
看清幾張照片後，他的動作徹底僵住。
那組照片，記錄著了一個孩子的哭鬧打滾，安靜睡顏與蹣跚學步。
本該溫馨。
但仔細翻看，這些照片都極其古怪。
就像是隔著門縫、或是躲在柜子後、或是從衣櫃高處偷拍而來的。
構圖扭曲，光線昏暗。
尤其那張睡顏，拍攝者幾乎就在孩子的枕邊。
不安重新生長，包裹住了龐觀。
空氣似乎變得粘稠窒息。
他衝到了鏡子前，抹去那氤氳的水霧。
鏡中……不是他。
而是一個全身染血的女人。
女人的嘴唇不停翕動著，就連龐觀自己也聽不清那說的是什麼。
龐觀拿來手機，點開錄音功能，放在唇邊，再播放。
那是一段讓人難以忘卻的聲音，像聲帶被嘶吼拉扯後，平靜又嘶啞。
「我不是刪掉了嗎，我明明……明明刪掉了……」
「放過他，放過他……」
像囈語，又像祈求。
……
……
「放過他，不可能。」
【異常情感利用學】的授課教師正坐在台前，這是一堂獨屬於龐觀的小課。
「恐懼就像洋蔥。我們要做的，就是一層一層剝掉它。」
「你的『獸』就藏在芯的位置。如果你想從事件中活著回來，就需要找到他。」
龐觀點頭，現在，他從夢境中短暫地清醒過來。
「母親……最後的話語是什麼意思？她是被人殺死的？」
「還有……自己現在接觸的事件居然都和她曾經拍過的照片存在聯繫……」
沒有時間留給龐觀思考。
冥想課的老太太坐在龐觀背後，她迅速地拿針扎進龐觀的穴位，穩固他的意識。
她看了眼時間：「還來得及再來一次。」
香氣炸開，龐觀又陷入了夢境。
……
龐觀是一個扒手。扒手的職業素養，是機靈。
要知道什麼人該偷，什麼時候該偷，什麼情況放棄。
現在，他盯上了四樓的一戶人家。
據他了解，那間房子裡只有一個少年，哦……最近多了條營養不良的流浪狗，那條狗鼻子受過傷，幾乎沒啥威脅。
這是老式的居民樓，從外牆攀爬很簡單。
他輕而易舉地爬了上去。窗沒鎖，這倒更是個意外之喜。
他翻箱倒櫃，想找到什麼值錢的東西。
什麼也沒有。
最後，他的目光索性轉向了那間一直上鎖的里臥。
值錢的東西都在裡面吧？
「呼——」
一股強烈的風毫無徵兆地從他進來的那扇窗涌了進來。
他動作一頓，側耳傾聽後並沒有別的聲音。他沒有多想，熟練地從口袋中摸出一小截硬鐵片。
「咔噠。」
那個老舊的鎖很容易就被打開了。
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那少年回來了！
龐觀暗罵一聲，他的目光瞥向口袋裡的那把刀，猶豫了一下，還是閃身躲進了角落。
窗外的風還是呼呼地往裡灌。
那少年徑直進了廚房，像是餓了。
好機會！
但就在他要行動時，那間被鎖死的里臥，竟從內轉動了門把手！
門……自己開了條縫。
龐觀不由地縮緊了身體。自己觀察這家很久了，這間屋子一周時間就從沒有亮起過……
一隻蒼白的手扶在門框上。
緊接著，一個衣著考究，容貌艷麗得如同雜誌里那些模特的女人走了出來。但這份美麗……伴隨著一種詭異：
如果你凝視她的時間稍微久一點，就會發現她的眼睛幾乎沒有轉動。肢體動作也顯得極為僵硬。
更不協調的是，無論你在哪個角度看她，都像在看一個平面……像照片那樣。
少年端著面走了出來。
他徑直走向餐桌，竟無視了那個女人，連眼神都沒有偏移過。
難道他看不見？
一個念頭竄進了龐觀的腦子裡。
那如同照片的女人邁著僵硬的步伐，走進了洗衣間旁的小隔間。緊接著，裡面傳來了「滴答滴答」的聲音。
少年坐下，抱起那條瘦弱的流浪狗放在膝上。
「照片女人」捏著什麼東西走了出來，在桌邊站定了。蒼白的手懸在了面碗上方。
「滴答……」
幾滴液體從她指縫間滲出，滴落在麵湯里，迅速化開。
龐觀一陣惡寒，藉由剛才他們的忙碌，他已經一點一點挪到了那扇窗戶前。
這鬼一般的地方，誰愛來誰來吧。
只需要一個側身，他就能翻身而下。
但那雙空洞的假眼……正透過玻璃的反射，死死地盯著他！
……
他騙人了。
扒手的職業素養是機靈。這是他最想擁有的東西。
他是扒手沒錯，但是是最笨的那種。
他可憐老人，扒走了他的錢後又塞回去了一部分。上面不小心沾到的指紋反而成為了警察抓住他的證據。
因為猶豫，他在那次干大的時候慢了一拍，被打得在醫院床上躺了一個月。
算了。他還是不死心。
他不顧那陰冷的視線，繼續翻了過去。同時他使勁地拍擊著窗戶，指著那碗面。
那是只聰明狗。
但我卻是個笨蛋，他想著。
他的視線中，那「鬼女人」已經沖了過來。
他失去了支撐的力氣。就像是，他的肌肉都變成了一種薄薄的紙片。
怎麼有人不被那種東西嚇到？
龐觀墜下了。
他的人生未曾有一刻安寧。
他游離於大街小巷，找尋著值得被記錄的素材。
第一張照片，源自一對精神病院門口爭執的父母。他們喊住了龐觀，想讓他拍張照。
「我們來不了幾次了。想請您拍張照，放在病院門口超市。他出來後，我們希望他能知道我們……一直在等他。」
紅腫的眼眶裡是近乎哀求，龐觀想不到藉口去拒絕。
第二張，來自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娃娃。他的父母話語間夾帶著絲哭腔：「這孩子生來就在笑。但這世道，笑有什麼用呢？反而徒增危險……」
他們深深鞠躬：「請您為他拍張照，就當……留個念想。」
第三張，取自七八鄉里最著名的一位神童……的爸爸。他拉住龐觀，枯槁的手死死抓住龐觀的胳膊，似乎在尋求什麼答案：
「我活不久了……你說，我送他上這供台……做得對嗎？」
第四張。家門口。那個總是托腮望著道路盡頭的女人，見到他綻放了溫暖的笑容。她熟稔地拉他上樓：
「回來啦？看你這放心不下的樣子……這樣，給我拍張照當看門費好了？」
他是記者，是一個旁觀者。但不知何時起，角色被悄然調換。
本來是他應該決定去拍什麼的，現在好像演變成「什麼」來決定他。
這種感覺，就像是他在給一些註定的未來……「補拍」著。
是錯覺吧，他想。
他把自己關進水房，打開水龍頭洗著膠捲。那淅瀝的水聲將他腦海中的雜音一點一點清洗掉。
顯影、停影。
再晾乾，就是翻拍了。
父母、男孩、父親、女人。
……
但。
在暗紅的燈光下，他發現「女人」之後，膠捲竟還連著什麼。
他把後面的東西也翻拍了出來。
看清幾張照片後，他的動作徹底僵住。
那組照片，記錄著了一個孩子的哭鬧打滾，安靜睡顏與蹣跚學步。
本該溫馨。
但仔細翻看，這些照片都極其古怪。
就像是隔著門縫、或是躲在柜子後、或是從衣櫃高處偷拍而來的。
構圖扭曲，光線昏暗。
尤其那張睡顏，拍攝者幾乎就在孩子的枕邊。
不安重新生長，包裹住了龐觀。
空氣似乎變得粘稠窒息。
他衝到了鏡子前，抹去那氤氳的水霧。
鏡中……不是他。
而是一個全身染血的女人。
女人的嘴唇不停翕動著，就連龐觀自己也聽不清那說的是什麼。
龐觀拿來手機，點開錄音功能，放在唇邊，再播放。
那是一段讓人難以忘卻的聲音，像聲帶被嘶吼拉扯後，平靜又嘶啞。
「我不是刪掉了嗎，我明明……明明刪掉了……」
「放過他，放過他……」
像囈語，又像祈求。
……
……
「放過他，不可能。」
【異常情感利用學】的授課教師正坐在台前，這是一堂獨屬於龐觀的小課。
「恐懼就像洋蔥。我們要做的，就是一層一層剝掉它。」
「你的『獸』就藏在芯的位置。如果你想從事件中活著回來，就需要找到他。」
龐觀點頭，現在，他從夢境中短暫地清醒過來。
「母親……最後的話語是什麼意思？她是被人殺死的？」
「還有……自己現在接觸的事件居然都和她曾經拍過的照片存在聯繫……」
沒有時間留給龐觀思考。
冥想課的老太太坐在龐觀背後，她迅速地拿針扎進龐觀的穴位，穩固他的意識。
她看了眼時間：「還來得及再來一次。」
香氣炸開，龐觀又陷入了夢境。
……
龐觀是一個扒手。扒手的職業素養，是機靈。
要知道什麼人該偷，什麼時候該偷，什麼情況放棄。
現在，他盯上了四樓的一戶人家。
據他了解，那間房子裡只有一個少年，哦……最近多了條營養不良的流浪狗，那條狗鼻子受過傷，幾乎沒啥威脅。
這是老式的居民樓，從外牆攀爬很簡單。
他輕而易舉地爬了上去。窗沒鎖，這倒更是個意外之喜。
他翻箱倒櫃，想找到什麼值錢的東西。
什麼也沒有。
最後，他的目光索性轉向了那間一直上鎖的里臥。
值錢的東西都在裡面吧？
「呼——」
一股強烈的風毫無徵兆地從他進來的那扇窗涌了進來。
他動作一頓，側耳傾聽後並沒有別的聲音。他沒有多想，熟練地從口袋中摸出一小截硬鐵片。
「咔噠。」
那個老舊的鎖很容易就被打開了。
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那少年回來了！
龐觀暗罵一聲，他的目光瞥向口袋裡的那把刀，猶豫了一下，還是閃身躲進了角落。
窗外的風還是呼呼地往裡灌。
那少年徑直進了廚房，像是餓了。
好機會！
但就在他要行動時，那間被鎖死的里臥，竟從內轉動了門把手！
門……自己開了條縫。
龐觀不由地縮緊了身體。自己觀察這家很久了，這間屋子一周時間就從沒有亮起過……
一隻蒼白的手扶在門框上。
緊接著，一個衣著考究，容貌艷麗得如同雜誌里那些模特的女人走了出來。但這份美麗……伴隨著一種詭異：
如果你凝視她的時間稍微久一點，就會發現她的眼睛幾乎沒有轉動。肢體動作也顯得極為僵硬。
更不協調的是，無論你在哪個角度看她，都像在看一個平面……像照片那樣。
少年端著面走了出來。
他徑直走向餐桌，竟無視了那個女人，連眼神都沒有偏移過。
難道他看不見？
一個念頭竄進了龐觀的腦子裡。
那如同照片的女人邁著僵硬的步伐，走進了洗衣間旁的小隔間。緊接著，裡面傳來了「滴答滴答」的聲音。
少年坐下，抱起那條瘦弱的流浪狗放在膝上。
「照片女人」捏著什麼東西走了出來，在桌邊站定了。蒼白的手懸在了面碗上方。
「滴答……」
幾滴液體從她指縫間滲出，滴落在麵湯里，迅速化開。
龐觀一陣惡寒，藉由剛才他們的忙碌，他已經一點一點挪到了那扇窗戶前。
這鬼一般的地方，誰愛來誰來吧。
只需要一個側身，他就能翻身而下。
但那雙空洞的假眼……正透過玻璃的反射，死死地盯著他！
……
他騙人了。
扒手的職業素養是機靈。這是他最想擁有的東西。
他是扒手沒錯，但是是最笨的那種。
他可憐老人，扒走了他的錢後又塞回去了一部分。上面不小心沾到的指紋反而成為了警察抓住他的證據。
因為猶豫，他在那次干大的時候慢了一拍，被打得在醫院床上躺了一個月。
算了。他還是不死心。
他不顧那陰冷的視線，繼續翻了過去。同時他使勁地拍擊著窗戶，指著那碗面。
那是只聰明狗。
但我卻是個笨蛋，他想著。
他的視線中，那「鬼女人」已經沖了過來。
他失去了支撐的力氣。就像是，他的肌肉都變成了一種薄薄的紙片。
怎麼有人不被那種東西嚇到？
龐觀墜下了。
他的人生未曾有一刻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