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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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過堰水,離皇都望闕城就是咫尺之遙了。

  抵達江北後,四人續行十幾日,便來到堰水城。

  此刻,他們正在城中酒樓,比起進餐,更緊要的是打聽城外狀況。

  因為事實上,他們是滯留於此地了。

  樓下散座聚集著身份各異的人士,卻都在討論同一件事。

  「還真是不巧,遇上這群匪徒侵擾,也不知官兵何時能鎮壓完。我這批貨物再延後,真要虧得老娘都不認識了!」

  「呵,指望官兵?說難聽點,所謂匪患還不是那群蛀蟲害的,要是少貪點賑災款,堰西南人何至於落草為寇?」

  他們說的匪徒是一群造反的民眾,學了點西域傳入的祆摩教教義,自稱夜燈。大多是受先前的堰西南洪災波及,實在活不下去才起事的。

  夜燈眾與官兵在堰水附近交戰,導致渡口暫時封閉,旅者、商隊和走鏢人等,都只得在城中歇腳,等待戰事平定。可供繞行的官道也有,但那樣行程就大幅增加。至於不走官道?在這亂局中,可是真要出人命的,眾人都不敢賭。

  在北渡途中,蕭夢客才清楚理解了長輩們所說「不復慶元盛世之景」是何意。在江南儘管可以感到各大家族紛爭愈發激烈,但畢竟是富庶之地,遠沒有路途上所見那種民不聊生之景。

  同為小城,堰水城遠不及繁華的平涇城,不過在四人所經諸城中,已算得上不錯。聽人說,京城新委派的知縣居功至偉,新官上任尚有一腔熱血,改了不少積弊陋習,例如納糧時總「不足額」的官秤。雖是小事,卻實打實贏得了民心。

  從思緒中抽離,蕭夢客掃了眼同行的三人。

  陳淮依舊輕鬆愉悅,雖一路上無法探花略微不爽,但能酌酒歡飲也足夠了。

  對於張驍,他則是更為欽佩了,雖外表粗獷,卻很是細心。很多時候無需多言,就會做正確的事,而且他江湖經驗豐富,踩得准那些明里暗裡的規矩。此時張驍覺得時機合適,就去往一樓打聽戰況了。

  至於顧浣塵,她說清了自己就是顧家得天子令者,因為體質特殊,一直被家族隱瞞著,不怎麼出門。她說自己孤身一人,願與三人同行。考慮到她還是個小孩,獨行的確不便,他們商議後同意了。

  好在,她並不難相處,沒什麼大小姐架子,也不嬌氣。

  在多次試探發現並無疏漏後,蕭夢客暫時不再深究她的身份,但並未完全放下疑慮。

  那夜驚鴻一瞥後,她各方面都正常了許多,但靈動的神色消隱無蹤。雖也有喜怒哀樂,卻總讓人覺得無甚情緒波動,有些呆滯。

  蕭夢客想起前世著名怪談中的偽人,不禁細思極恐,想著需要繼續觀察。

  在他思索之際,不知為何,酒樓上下的人都圍到近路的那一面窗戶。

  蕭夢客也順著望向窗外,卻見路上已沒有行人,似乎都在為某事讓路。

  再仔細一看,才發現不是人們自願迴避,而是有群攜著刀棍的武夫在清空道路,逼迫商家和路人站到路旁。即使如此,人們還是站在兩側,不願離去。

  甚至酒樓里之前言語柔懦的順民,此時也顯露慍惱的神色。

  待眾人為之讓路者出現,他更覺詫異,原來是一隊出殯的人馬,然而隊伍稀稀落落,只有寥寥幾人,甚至看上去有些潦倒。

  「媽的,這群仗勢欺人的惡賊!」

  朝罵聲的方向看去,發覺有點眼熟,哦,是剛才罵貪賑災款者的那位瘦高青年。

  從話語神態來看,是個正氣凜然、直言不諱的人,看來可以此為突破口,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於是蕭夢客拱手問道:「這位兄弟,我等遠道而來,不知此地發生何事,可否略敘一二?」

  瘦高青年問道:「你可知逝者身份?」

  蕭夢客搖搖頭。

  「正是受民眾愛戴的那位新知縣。」

  他毫不顧慮,直接解釋道:「唉,這世道,好人不長命。京城那群老而不死的玩意又占了上風,新派被打擊,原先的本地豪強死灰復燃,買通幫派暗殺了知縣。」

  「今日知縣出殯,本來眾人都自願送他一程,幫派卻出來阻撓,所以成了這副樣子。他媽的,那狗丞相李懷慎……」

  突然,他的嘴被捂住,人被拉到一邊。來者是個矮胖男人,看上去約莫而立之年,他雖圓滾滾,卻全無憨厚之色,目光透著精明。


  他躬身向四周連連拜道:「諸位見諒,咱這弟弟人有點痴傻,說的話莫要當真!」說罷就將高瘦青年拉到一邊訓斥了。

  蕭夢客覺得這兩人有點意思,本還想聽聽他們講什麼,卻被突如其來的喧譁聲促動了,趕忙走到窗邊,看下方出現的異動。

  只見一粗布麻衣的男人莫名走到了路中央,準確地說,他是頭足倒置,以手行走。

  幫派惡徒見他狀若瘋癲,動作滑稽,只當是個痴子,沒有驅趕,反而上前以逗幼童的口吻問道:「喲,這位郎君,可是在學倒栽蔥,還是要把腦殼當杵臼使?」

  倒立行走的男人回應道:「我詫異的是此世黑白顛倒,權貴倒行逆施,站著怎麼都彆扭,現在倒是舒服許多!」

  眾人聽聞這話都是一愣,卻見一少年站出來拍手稱快,霎時間,喝彩歡呼聲此起彼伏,壓倒了幫派武者們的氣勢。

  所有人都同仇敵愾,最不同情農民、怒罵夜燈的商人尚且如此,畢竟他們也深受幫派所擾。

  被男人嗆得無言以對的惡徒漲紅了臉,怒不可遏,舉棍向前劈去,周邊幾名武者也立刻助陣,刀槍劍戟將男人團團圍困。

  在八方武器即將淹沒他時,男人雙手按地,借力將自己彈向空中。

  拔劍落下,踩在武器交疊處,旋身橫劃,竟齊刷刷削下幾人頭顱!

  在一眾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閃轉騰挪,突出重圍,化為一道長虹向城外奔去,引得幫派武者們不得不立刻追擊。

  男人俠義之舉徹底點燃民眾的熱情,不知來自何處的石子和污物紛紛揚揚打到剩下的惡徒們頭上。因為強的大多被引走了,還試圖攔路者被打得抱頭鼠竄。

  人們衝破了封鎖,匯聚到知縣棺旁為他送行。屋內、街旁、樓上……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叫好聲直衝雲霄。

  「好劍!好殺!」陳淮大喊助威,恨不得跳下樓與惡徒們大戰。

  連蕭夢客也感到快意,內心暗贊其劍術精妙,但總覺得有點熟悉。

  「劍門,劍門!真想同劍門諸人一樣行俠仗義、快意恩仇啊!」

  是那瘦高男子,只是現在的他有些鼻青臉腫,也不敢大聲說話了。

  再看了眼,原來是他的矮胖兄長湊到了某位華貴的公子哥身旁,像是要與他商議什麼。這公子哥衣著打扮的風格……

  「吳晉英,是他率領武者襲擊了我們。」顧浣塵悄然到了蕭夢客身側。

  蕭夢客想起來了,這人名氣倒不小,可惜是負面的。在不到十歲時,吳家便吹捧他為不世之才,有築基潛質,引得江南眾勢力矚目。

  然而如今弱冠之年,他仍不過胎息初境,想來只是吳家為了挽回跌落的聲勢的造星產物,現在人人知曉吳家衰落,此人也就沒什麼用了。

  饒是如此,他依舊算得上吳家年輕一輩中最出類拔萃者了,不久前,吳家還有不少人相信他能得到天子令。當然結果大家都知曉了,吳家無一人得到天子令。

  可他現在卻和矮胖男人說自己有天子令,還展示了出來。

  兩人的對話中,另一方的身份也明晰了。別看一矮胖一瘦高,都其貌不揚,竟是神農傳人,擅長【農藝】。

  實際上,他們是三兄妹,還有一位小妹在旅店,沒有隨兩人出來。他們分別名為許稷、許麥和許菽。

  出乎意料的是,三人竟都獲得了天子令!常理來說,同出一脈,最優異者才能得此令。例如,陳淮作為清河劍宗年輕一輩第二人,就沒能得到令牌。這說明三兄妹各有絕技,且都深受京城看重。

  「你真有門路繞開交戰區,讓咱幾人順利渡河?」許稷壓低聲音問道。

  吳晉英又晃了晃銀閃閃的令牌,拍胸脯打包票:「許大哥你看,同為得到天子令者,我何必誆你?再說咱們吳家作為建陵第一家族,信譽肯定要講的,怎麼可能騙人呢!」

  許稷一溜眼,堆笑說:「誒吳公子言重了,咱怎麼會覺得您欺騙呢?若只有在下和二弟,也就隨意了,但畢竟帶著小妹出來,恕我不得不多嘴,了解更多詳情了!」

  吳晉英見許稷沒那麼好說服,也是有些著急,想著還是得看人下菜碟,投其所好。

  緘默片刻,終於想出辦法,從口袋中掏出個東西:「許兄信不過我,總能信得過道門吧,你看這是道門信物。再不行,跟我走一趟,見一見同行者。是的,不止你我,還有其他天子令獲得者也願意隨我同行。」


  「道門嗎…那得給面子啊,畢竟咱的雲雨術,百年前和道門是一家呢!」

  許稷沉思後,同意了這種方案,決定先與其他天子令獲得者見個面。

  收回紙人,蕭夢客已將兩者對話完全轉述給友人們。

  陳淮慍怒道:「這吳家又要搞什麼陰謀,真是陰魂不散,就該一劍斬之!」自他看了劍門俠士戲耍惡徒後,一直念叨著也要鋤強扶弱,滿心想著找個目標試劍。

  張驍想了想:「我們可以悄悄跟上去看看情況,即使沒什麼,若能得到一條繞行路線也是有益的。」

  顧浣塵說:「我好奇吳家的動機,如果只是為了吳晉英的天子令,一塊就夠了,何必要奪這麼多。所以…我也希望去看看。」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我們就出發吧。」蕭夢客一錘定音,不覺間,眾人都已認同他為團體的核心。

  ……

  出城不遠,那劍門俠士韓笑歌就被一隊人馬攔住去路。

  他眉頭一皺,打量了前方領頭者,奇裝異服的男女二人,都有胎息圓滿修為,於是開口道:「哦,有意思,請動了雌雄雙煞啊。當鷹犬還真是金飯碗,連殺人犯都要爭個套狗鏈的機會?」

  兩人中的雌煞陰笑道:「呵,我們只好殺人,對什麼權斗毫無興趣。但非法殺人不僅困難,還要提心弔膽,哪比得上合法殺人爽快呀!」

  交談間,戰鬥一觸即發。

  韓笑歌嘴角仍帶笑意,眼中卻愈發凝重。他正衝擊煉炁境,兩人單拿出來,他都不懼。

  以一敵二,就有些麻煩,更何況他們還領著一群幾乎都有胎息修為的武者。

  但那又如何?

  拔劍,涼風拂過。

  雌煞一驚,髮絲已然落地。

  好快、好冷、好利的劍!

  她惱羞成怒,就要催著眾人圍殺韓笑歌。

  就在他們氣勢洶洶撲來時。

  有人的脖頸上被劍氣劃出細絲。

  有人雙眼圓瞪,表情停留在某一瞬,身體卻無法動彈,直直倒地。

  有人撞在一團黑影上,定睛一看,才發覺是諸種毒蟲匯聚成團,還未來得及恐懼,全身骨肉化為一灘血水。

  有人眼前一黑,感到全身血液沸騰,想起那算命的瞎子,自己給了他生辰八字。想用靈力對抗詛咒,卻發覺體內靈力失控,在經脈中橫衝直撞,鑽心蝕骨。

  而馬車的車輿像是活了過來,掙脫馬匹,朝雌雄雙煞撞去。

  見到此情此景,韓笑歌會心一笑,吾道不孤。

  既然有這麼多暗中相助,自是不能讓諸位失望啊!

  韓笑歌出劍了。

  這一劍,依舊寒光凜凜,但不再是先前的孤寒,多了知曉有同路人的欣喜。

  劍身映著日光,晃得雙煞睜不開眼。他的劍意,怎會如此耀目?

  退無可退,拼死一搏,雄煞金環迅疾砸出,雌煞彎刀猛劈而下。

  卻見劍鋒迴轉,金環咣啷落地,彎刀應聲而裂。

  ……

  勝負已分。

  日光灼灼,照亮劍身血痕。

  處理完堆疊的屍體。

  烈火熊熊,燃盡污穢。

  韓笑歌知道助力的義士們不願拋頭露面,於是向天空拱手,表達感謝。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他轉身,大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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