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江上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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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議後,考慮到走尋常碼頭可能遇上家族追兵,蕭夢客提議可去資料記載的渡口。

  渡口仍處於無生谷影響內,但已非常邊緣,按紙上所寫,渡口並無危險,還能體驗到無人自行的小舟。

  不過畢竟過去二十年,狀況天翻地覆也不是沒可能,因而他們也並未將希望全寄託於其上。

  若是無法渡江,便一路向東,去笠河城的碼頭。

  穿行在綠意盎然的林間,惡戰後殘餘的緊繃與戾氣,被清風與花香滌盪乾淨。

  暢快之意充溢全身,他們的步伐也隨之輕快起來。

  「你們有想過編寫童謠的是誰嗎?」陳淮突發奇想,自認捕捉到了盲點。

  「鬼。」蕭夢客言簡意賅。

  「?」

  「忘了嗎,童謠開頭是『且聽鬼語細細談』。」

  「……」

  「認真講的話,應該距今有一段時間吧。谷內環境略有變化,陰影區域的影響更大了,怪物移動範圍更遠了。」

  「感覺直接就能得出這個結論,畢竟這首童謠也傳了多年了。」陳淮有些失望,本以為蕭夢客能推出更多內容。

  蕭夢客沒有多言,而是陷入沉思。

  陳淮嘴一停就難受,於是和張驍聊了起來。儘管實際上結識不久,但這一夜的冒險迅速提升了互相的信任感,張驍也願意講起自己在江湖行走的經歷。

  被無生谷內記錄沖淡的期待感又燃了起來,陳淮聽這些俠客故事不禁心潮澎湃,頗有「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之感,欲圖即刻出劍,斬盡不平事。

  午後,陽光愈發慷慨地灑落,溜過枝葉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之影。

  按記錄所言,渡江的船在夜晚起航,再加上大戰後靈力虧空,三人並未急於趕路。他們走走停停,隨心而行,暢談天地,欣賞自然美景。

  蕭夢客雖也想拋棄雜亂的思緒,沉浸於在路途的山水草木之景中,內心疑惑卻始終未消。

  不是關於那些塵封的往事,而是:

  他腦海中的那張星宿圖,到底與無生谷有何聯繫?

  此事他沒法說出口,儘管其餘兩人見到自己在谷中的表現,應也有所猜測,不過他們都未多言,也未問詢。

  對於陳淮,他自認知根知底。雖心思直來直去,但並不愚蠢,在這種事上是識趣的,他不說,陳淮不會多問。

  張驍麼…從為了小乞丐涉險調查方家、與陳淮一起為自己護法來看,肯定算得上是熱心人,他講的江湖經歷也沒什麼問題。

  可從一些細枝末節處能看出,他絕非簡單的草莽人士,而且似乎對二十年前的諸多事件深感興趣,難道他也牽扯其中?

  這些微觀事件每一件拿出來都可以說是巧合,但結合在一起來看,不免讓人懷疑是否有誰在推動一切的發生。

  再度向群山間望去,雖是一天中日光最耀眼時,谷上方的天色仍沉黯得不合常理。

  蕭夢客意識到問題所在。

  無生谷的力量源於何處?

  眾人改造人體和建造瓊樓的靈力,造成谷中各種異常景象的力量來源……不細想可能會認為也是研究的產物,可這樣就因果顛倒了。

  另外,到底有多少造物逃出了谷地?

  若真如吳政憲所說,壓制力降低了,會不會,有更強大更恐怖的造物已然趁機離開?

  這樣思索著,蕭夢客眉間陰雲更深重了。

  「老蕭你咋了,臉色這麼難看?」陳淮問道,兩人都注意到蕭夢客神情的不對勁。

  「哦,沒什麼……」

  他正要解釋,卻忽感一陣涼風拂過,再抬眼,天氣似是突然轉陰,周遭事物皆籠上一層灰紗。

  三人如臨大敵,立刻準備好武器。

  不過,稍等片刻後,並無異變發生。想來也許只是無生谷蔓延的壓制力在此處變強了,導致景物連帶著出現異樣。

  沒人想第二次體驗那種逐漸喪失自身的寂靜,但這一次他們並沒有被綁縛剝奪的不適感,反而覺得心靈安寧,萬物靜觀皆自得。

  此地本就比外面清涼幾分,倏然間,餘留的夏日暑氣更是被徹底驅散了。

  越往前走,林木漸疏。無名野花星星點點綴在草叢中,空氣溫潤而清新,又有流水聲隱約入耳。


  「快到了。」陳淮不覺間壓低了聲音,怕驚擾了這片沉靜的天地。

  穿過光影搖曳的樹叢,眼前豁然開朗。

  林地的盡頭,小小的河灣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波光粼粼,漫天星辰的倒影時聚時散。

  兩岸的鬱鬱蔥蔥褪去翠色,不是因為黑夜降臨,而是被枝上彩雲襯得失色:上方是紫薇的絢麗、梔子的純淨,底下是木槿的清淡、石蒜的幽艷……

  花團錦簇間,一道略顯單薄的身影不知為何格外顯眼。

  很多年後蕭夢客憶起,總覺得那時她一襲白衣,氤氳清輝。

  可她說明明穿著的是鵝黃直袖衫和百褶裙。

  想來也是,否則會顯得如同幽魂,過於陰冷。饒是如此,陳淮也忍不住低聲詢問蕭夢客這是不是山鬼。

  無論如何,驚鴻照影,讓滿身泥污的三人總生發些自慚形穢之意。

  還未來得及說什麼,河上升起浩渺煙波。撥開水霧,一葉扁舟悠然而至,果然同記錄所言,並無艄公撐槳。

  蕭夢客並未踟躕,直接向河岸走去,另兩人見此也趕忙跟了過去。

  花前的身影更早如一抹淡色飄入了船篷。

  踏進船篷,蕭夢客終於看清了這抹神秘的身影,從皓腕雪頸判斷,應是一位少女。

  少女戴著帷帽,輕紗遮住面部,若隱若現的輪廓恰到好處。猶抱琵琶半遮面,總是引人遐想。

  但反過來說,很難想像怎樣的臉才配得上她的身形體態,期望到了不切實際的地步,即使稍有瑕疵,也會令人大失所望。

  四人都入艙中後,一時無言,倒有些尷尬,好在少女身上的芬芳雖清淡,卻能掩去血腥和濁氣,使人心情舒暢幾分。

  搖搖晃晃,船竟自行啟程。

  然後,少女摘下了帷帽。

  蕭夢客怔住了。

  雲髻、螓首、蛾眉、明眸、丹唇……他本以為會看到這些。

  然而,事實卻是,模糊不清。

  虛妄似鏡花,縹緲如水月,根本無法在記憶中描摹眉眼。

  或者說,自相矛盾,如超塵脫俗的神靈無法直視,卻明淨溫婉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天與工夫,不似人間見。

  劇烈升騰的危機感攫住了蕭夢客的心魂,他的第一反應是,此人有著很恐怖的【媚術】或【魅惑】能力。

  但是【所見即所得】依舊沒有反應。

  她難道是什麼妖鬼魔物?

  轉頭與張驍對視一眼,他同樣露出困惑憂慮的神色,只有陳淮還痴傻愣著。

  蕭夢客暫時不願點破,此人能有如此效果,應強於自己,行舟途中,不宜起衝突。

  他微笑說道:「萍水相逢,即是緣分,不如各位介紹一下自己,就從我開始吧……」

  陳淮此時也反應過來,這次他沒會錯意,連忙裝作不認識兩人,自稱江湖遊俠,對身份的介紹半真半假,留有餘地。

  輪到張驍,聽他介紹,兩人這才得知他竟是隴北人,年紀二十有五,比他們大了不少。

  到少女了,看她始終面無表情,沉默不語,本以為可能不接話,沒想張驍聲音剛落,她就開始介紹自己:「小女是江胥顧家……」

  僅有豆蔻之歲,路遇危機繞行,準備北渡京城…三人聽著又是一愣,想到顧千秋吳政憲之事,難道這女孩就是顧家那位得天子令者?

  陳淮問道:「等等,名字是哪幾個字?」

  蕭夢客想了想:「出處應該是,『曲江浣塵壒,愚溪滌煩囂』。」

  少女輕輕頷首,她的名字是顧浣塵。

  陳淮小聲吐槽:「這名字,洗衣服嘛,有點像婢女。」

  這樣的話自是很不禮貌,實則他與蕭夢客長期默契的唱紅白臉手段,他一向表現得「真性情」,所以會說一些難聽的話試探對方。

  顧浣塵對此話沒有什麼反應。

  蕭夢客問道:「聽聞顧家【音律】和【演奏】精妙絕倫,在下早已心生嚮往,今日得此機會,能否為我們展示一二?」

  同為江胥家族,蕭陳兩家走得近,顧家則較為疏遠,所以兩人還真不了解顧家年輕一輩。只記得幾年前顧家曾想與蕭家聯姻,但沒找到年齡合適的。


  顧浣塵抽出略有破損的橫笛,解釋道:「唉,我所說的遭遇危機,實際就是被歹人劫殺。僕從被害,琴也被毀,逃入無生谷才躲過一劫,因而只能以此吹奏,獻醜了。」

  陳淮聽此話想追問她是否被吳家追殺,卻被蕭夢客用眼色止住了,至少等她展現吹奏功底後,才能確認身份。

  她檢查一下笛膜,就開始吹奏。

  陳淮還是有點慌的,顧家演奏之術可不是僅為了好聽,是真能靠樂聲殺人的,總覺自己的話有所冒犯,不知會否遭報復。

  很快證明他多想了。笛聲清亮悠遠,如鶯鳴婉轉,又如溪澗潺潺,使人只覺流連於空山幽谷中,寂靜卻不哀傷。

  與此同時,船外似乎有何物經過,篷頂光影變幻,蕭夢客抬頭,不知怎地,憶起童稚時見到的舊日壁畫,那些奇異鬼怪、飄逸仙人,不由感概,踏上修行之路後,光怪陸離的世界反而遙遠了。

  顧浣塵的目光被吸引,剛吹完一曲,便跑到篷外,蕭夢客也起身跟至甲板上。

  小舟已順河流匯入大江,當江上景象映入他的眼帘,也不由得感到馳魂宕魄。

  星落如雨,寰宇被無數金縷分割。

  似有鬼斧神工的畫師以天幕為紙絹,繪出雲漢、群山、宮殿、高台、瑤池、寶輦、神鳥,以及穿行於其間廣袖當風、衣袂翩躚的身影。

  瀲灩水波倒映著橫貫蒼穹的星海,小舟浮於無盡螢火之上,所過之處綻出蓮花狀的漣漪。江天一色,恍惚間已然被群星圍聚簇擁。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蕭夢客只覺誤入仙境,如夢似幻,不禁震撼道:「法天象地?這是觸發了舊日仙人留下的影像嗎?」

  遇到仙道昌隆時期殘留之跡,這樣的事儘管罕見,但不是沒有先例。

  然後,他看到少女回眸,萬千流光在這一瞬似乎都匯聚到她身上,璀璨奪目,連這亘古天穹都黯然失色。

  顧浣塵不再是浮光掠影,終於能稍微捕捉她的眉目。

  在星辰投影下,蕭夢客看見銀灰如瀑的長髮,沒有瞳孔的眼睛,這真是人類具有的特徵嗎?

  雖然他想質疑,映入腦海的卻只剩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絢麗卻脆弱的笑容,總讓人覺得如煙花稍縱即逝,籠罩於明明滅滅的光影中。

  「你看。」

  順著顧浣塵所指的方向望去,兩位仙人隔著河漢迢迢相對。

  回首的剎那,他看到了一劍。

  永生難忘的一劍。

  那一劍,分割了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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