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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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間空曠處,一間臨時搭建的酒水鋪孤零零立在那兒。

  這種官道外的酒水鋪,有經驗的旅人都會敬而遠之,他們明白其中的危險。

  可若鋪主只是一個花甲老人,店小二是他的孫女,一個圓臉憨厚的少女,笑起來還有淺淺的酒窩。

  這樣的酒水鋪是更安寧還是更危險了呢?

  至少吳晉英並不抱有警惕之心。晌午時分,他、許家兄妹還有位穿著對襟短衣、皮膚黝黑的漢子,步行許久總算見個能落腳飲食的地方,便直接圍著桌子坐下。

  酒水鋪客人稀少,他們到來前,也就隔壁兩桌各坐著一個男人。一人臉如刀刻斧鑿,很是硬朗,額頭到眉尾有道傷疤,略顯兇悍;另一則像是個尋常莊稼漢,沒什麼特點,使人見後即忘。

  正值夏末,樹葉間草叢中蟬鳴不休,枝幹上幾隻鳥兒來來去去,沒人發現其一外貌微有不同。

  那是一隻紙雀。

  約莫半里之外,四個身影正藏在草堆中。

  「哦,把魯班術繼承人都騙來了,這吳晉英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啊?」陳淮提起些好奇心,他打了個哈欠,說:「總算來點有意思的了,前面跟蹤他們走路太無趣了。」

  蕭夢客笑了笑說:「如果仔細留心的話,剛才一路上有幾處異常,不知各位是否發現。」

  陳淮愣神了:「啊?有嗎?」

  張驍接過話頭:「我來說一處吧。在我們往山林走時,遇到一小隊官兵,他們的著甲與佩刀都與尋常官兵不同,也絕非斥候,反而有些過於…奢華了。」

  顧浣塵則說:「嗯,有個很明顯的,不過距我們有點遠,是溪流邊四人抬的喜轎。可若是新娘出嫁,沒有其他隨行者就很不正常,何況還走這林間小道。」

  蕭夢客露出讚許的目光,轉頭看向陳淮,欲言又止,只是搖搖頭。

  陳淮嘆了口氣:「你們三個……唉,明明是四個人的故事,怎麼感覺就我被排除在外?」

  蕭夢客沒管他的吐槽,說道:「還有一個問題。我習慣邊走邊做標記,所以我發現,有些草叢在移動……」

  還沒說完,他忽然轉到酒水鋪的情況:「等等,有異動了。」

  圓臉女孩正要給吳晉英幾人端茶,卻被一堵牆罩在陰影里,一看,不是什麼牆,而是那凶神惡煞的男子,頓時嚇得臉色煞白,退了幾步。

  男人拿起水壺瞧了瞧,罵道:「操,送水倒是勤快,老子點的酒怎麼還不上啊!」

  女孩顫巍巍輕聲說:「客官,我先前端過酒了啊……」

  「你他媽還敢頂嘴?沒看老子酒瓮早就空了,不會再端上來?哦,是覺得老子窮,買不起酒了是吧!」

  這時一人閃身擋在女孩面前,接過水壺,竟是吳晉英。

  他微笑著拿腰牌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建陵吳家,給個面子。」

  男子一愣,跺跺腳,坐回長凳上。

  看吳晉英親自端來水壺,許稷趕忙抖著肥肉迎上去:「哎喲這怎麼成,太勞煩吳公子了!」

  那魯班術傳人公輸易看許稷的目光帶著不屑,對吳晉英此舉則頗有好感。

  不過這只是一段小插曲,眾人在曝曬下行走良久,都很渴了,立馬倒水飲下。

  吳晉英又講些天子令仙道院之事,看上去頗有門路,對京城大小事了如指掌。

  經過他剛才的義舉,幾人都願意敞開話頭,聊聊自身之事了。

  可聊著聊著,愈發覺得頭昏腦脹,眼皮耷拉,最後,他們倒頭就睡。

  「公子,看來比預想要順利啊。」兇橫的男人湊了上來,他原來是與吳晉英一夥的。

  吳晉英故作悲憫,說道:「唉,你看看,這樣多好,沒必要多造殺孽嘛!等一下把他們廢了,多打幾下腦袋,然後放了吧。」

  就在他背向許稷的瞬間,胖子突然蹦起來,竭盡全力用頭頂向吳晉英的腰部。

  啪!

  彈飛的不是吳晉英,而是許稷。兩人之間不知何時已橫插了一人,正是那相貌平平如同莊稼漢者。

  他一掌就將許稷推到五、六丈外的樹樁上,直直撞出一個坑。

  而草堆里走出十幾人,將酒鋪團團包圍。其中兩人用刀抵著爺孫倆,他們舉起手,不敢動彈。


  「哦,你沒喝那水?什麼時候發現的?」吳晉英目光陰冷。

  許稷咳出點血:「呵呵,吳公子,不是什麼人都會被家族名頭嚇退的,您至少裝裝樣子,發揮一下胎息初境的實力嘛!還是因為您的手下太強了,怕萬一演砸了丟臉?」

  「胎息初境」四個字說得尤其重,狠狠戳到了吳晉英的痛處。

  他的耳根都漲紅了,眉眼揉成一團,指著許稷說不出話,但終究還是壓下了憤怒的表情,沙啞地說:「唉,我本有好生之德,就是總有人不知好歹。殺了吧。」

  「你這紈絝草包銀樣鑞槍頭上不了台面只會啃老的廢物帶著你那立馬要完蛋的破爛家族,給姑爺爺下地府去吧!」許稷像說順口溜般連著罵完,頓時念頭通達了許多,連即將面臨的死亡都沒那麼怕了。

  還沒來得及下地府,紙錢倒是提前飄下來了,正要出手的兩男子見此景也是愣住了。

  在場眾人都覺一股寒意湧上心頭,酒水鋪附近氣溫兀地降了不少。

  難以判斷從何方向,少女輕哼山歌的聲音傳來,婉轉卻冷冽。

  突然響起整整齊齊的踏步聲,只見四人抬著喜轎從不知何時升起的霧中現身。

  再定睛一看,這哪是四個人。

  分明,是四具乾屍!

  喜慶的大紅色此時卻如同淋漓鮮血般瘮人。

  許多人都被驚得或嚇得不敢動彈。

  抬轎的乾屍忽地全員止步,大紅花轎的門帘竟自動打開了!

  圓臉少女已閉上雙眼不敢再看,只覺恐怖萬分,比被刀抵著還恐怖。

  沒有風,帷幔卻飄起。

  轎內一片漆黑。

  咚!咚!咚!

  萬籟俱寂,只聽得自己愈發急促的心跳聲。

  什麼東西滑了出來。

  是什麼?

  是一具棺材。

  棺材板掀開了。

  她坐了起來。

  穿著鮮紅嫁衣的女子,纖細蒼白的手掀起了蓋頭。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黑白紅三色。

  她頭髮、雙瞳的黑和皮膚的白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

  及笄之年,或稍長一些的少女?

  分不清,因為她太瘦弱了,瘦得有些病態。

  她的臉毫無血色,若不是動了,僅遠觀很可能被錯認作紙人。

  但這絕不是說她醜陋,她是很美的。

  她美得太精緻了,不像活人,倒像是精心雕琢的人偶。

  這是一種妖異的或鬼氣森森的美。

  就在她到來之時,被迷暈的幾人如夢初醒,爬起來嚇了一跳,皆是一臉懵。

  藥效這麼快就沒了?吳晉英不解地望向那男人,卻見他一臉兇相早已消失殆盡,眼睛失焦,面無表情,身體呆滯原地。

  「方展武,你怎麼了?!」吳晉英訝然喊道。

  「哦,南疆蠱術?他是中了傀儡蠱。」面目尋常的男子饒有興味地說道。

  吳晉英聽此大驚失色,連忙乞求道:「十六祖師,救救我!」

  「吳家和夜燈勾搭上了,這事更複雜了啊。」蕭夢客感嘆道。

  陳淮問道:「老蕭,張大哥,咱們要出手嗎?」

  自從得知張驍年紀後,陳淮便以「大哥」相稱了。

  張驍冷靜道:「再看看情勢,或許用不著我們。」

  蕭夢客也點頭同意。

  只見十六祖師突然將什麼東西拍入方展武口中,方展武咳了幾聲,雙眼恢復清明,他正要感謝祖師,卻被止住了。

  祖師囑託道:「治標不治本,能清醒一個時辰,先幫忙贏了這小姑娘。」

  與此同時,圍著酒水鋪的夜燈眾展露修為,竟都有胎息境界。

  「這都啥啊!胎息境這麼不值錢了?夜燈不都是生活困苦的農民嗎?」遠處得知這一切的陳淮心態崩了。

  不過當知曉棺中少女也是蛾眉微蹙,略顯為難,他倒是感到安慰了許多,咧嘴笑道:

  「哈,裝不過三息嘛!怎樣,該輪到我們出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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