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乾清宮帝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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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乾清宮內,鎏金柱礎映著不斷跳躍的燭火,座椅上的康熙眉宇之間陰雲密布。

  御案之上,攤開著幾份奏章。

  一份是噶禮痛哭流涕的請罪摺子。

  噶禮將自身罪責輕描淡寫,歸於「馭下不嚴」、「失於查核」,話里話外卻將江南鹽務混亂的根源,隱隱指向更高處。

  緊隨其後的是噶禮羅織的張伯行「七大罪狀」,從「苛待士子」到「結交皇子(暗指雍親王胤禛)」,條條看似有理有據。

  而最要命的是在這紛亂的攻訐中,噶禮竟攀扯出李煦、曹寅二人,言語晦澀,卻又隱隱暗示李曹二人與太子門下之人在江南鹽務中,有著不清不楚的勾連,所得巨利,多有流入東宮!

  「混帳東西!」

  康熙抓起那份奏章擲於地上,怒目而視,臉上冷如冰霜。

  殿內侍立的李德全與當值大臣嚇得渾身哆嗦,雖不知緣由,仍慌忙跪倒在地。

  「皇上息怒!龍體要緊!」李德全尖細的聲音夾帶著顫抖。

  康熙沒有理會李德全,只是轉頭看向御案上另外兩份並排放置的奏章。

  一份是胤禛、胤祿聯名呈報的江南鹽務初步整頓情形及噶禮罪證概要,言明已請了王命旗牌暫停了噶禮的職務;

  另外一份則是胤祿那封密折,詳述假鹽引、私鹽泛濫及張伯行查證噶禮部分罪狀的經過,措辭謹慎,並未涉及皇子。

  御案之上,三份奏章,卻是三種不同的聲音,從中不難窺探出江南此時的一片亂局,而其中最為刺眼的,便是那隱隱指向太子染指江南鹽務的隻言片語!

  康熙手捻蜜蠟佛珠,雙眼緊閉,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但神色中盡顯疲憊。

  乾清宮內,沉寂無聲,康熙雙手揉搓著太陽穴,兩眼緩緩睜開,眼中怒色稍斂,在三份奏章中似要洞察微末,直指核心所在。

  帝王心術,在於權衡,在於制衡,而重中之重更在於穩定。

  「李德全。」

  「奴才在。」

  「擬旨。」

  「嗻。」

  康熙緩慢起身,立於御案之後,聲音平緩有力,卻又字字千鈞:

  「雍親王胤禛、十六阿哥胤祿,奉旨南下,督查鹽務,整飭吏治,勤勉王事,卓有勞績,朕心甚慰。」

  「然,鹽務關乎國本,牽連甚廣,噶禮身為兩江總督,封疆重臣,縱有過失,亦需明正典刑,豈可僅憑江蘇巡撫張伯行一紙參劾,便武斷停職?著胤禛、胤祿,對噶禮所涉鹽務諸款,再行詳加核查,務求證據確鑿,毋枉毋縱。」

  康熙之帝意,本就在肯定胤禛、胤祿之勞苦功高之際,又恰似推翻暫停噶禮職務的決策,將愈演愈烈的江南窩斗之火,揮滅止熄。

  著胤禛、胤祿核查確鑿證據,實為保全朝廷體面,顧全封疆大吏背後牽涉的世家母族顏面,以免引起更大糾葛,則隱隱責斥胤禛行事操之過急。

  「至於江南科場舞弊一案,」康熙繼續說道,語氣寡淡,似已早有計策,「張伯行、噶禮督撫互參,不顧朝廷體面,各執一詞,是非難辨,且暫且解除江蘇巡撫張伯行、兩江總督噶禮職務,一切待案情明朗後,再行定奪。此案由戶部尚書張鵬翮、漕運總督赫壽再行仔細審理,查明實情,據實奏報。」

  康熙將科場案從胤禛手中即刻剝離出去,交由朝中重臣繼續會審,避免皇子插手,從而導致胤禛在江南勢力膨脹。

  旨意擬就,用印發出。

  康熙則獨坐空曠的大殿之內,望著搖曳的燭光,自顧的發神冥想。

  噶禮攀扯太子,是狗急跳牆的誣陷,還是確有此事?

  老四在江南,辦差卻也雷厲風行,是否隱著藉機剪除異己的嫌疑?

  還有那個看似不聲不響的老十六······

  康熙拿起那封胤祿謹慎用詞的密折,又仔細看了一遍。

  這個老十六,倒是個懂得分寸的,只是這江南的水,被胤祿和老四這麼一攪動,底下的沉渣泛起,只怕有一些隱晦的東西要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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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拙政園欽差行轅,東廂書房內,接到京城六百里加急旨意的胤禛,此時陰沉著臉,怒意隱忍不發。

  胤祿坐在下首,一手端著茶盞,輕輕吹著茶沫。


  皇阿瑪的旨意,看似公允,實則顧全著各方體面,尤其是推翻他胤禛停職噶禮的決定,無異於當面給了胤禛一記耳光!

  而將科場一案由戶部尚書張鵬翮、漕運總督赫壽繼續審查,且同時解除張伯行與噶禮的職務,更顯露出對自己的不信任,或皇阿瑪業已心中有了疑影。

  「皇阿瑪這是······不信我?」

  胤禛捏著聖旨,咬著牙齒,蹙眉冷哼。

  戴鐸在側垂首不敢答話。

  胤祿淺呷了一口熱茶,眼見四哥胤禛面容恐怖,怒意強壓,自也不知如何作答,只輕輕問道:

  「皇阿瑪此意為何?是怕四哥與我在江南如此做大不成?」

  胤禛猛轉頭冷眼看向胤祿,胤祿對視相看,不由得心中一緊。

  「皇阿瑪疑心重重,此舉必有深意,京城或隱有變化,只是你我江南盤桓日久,於細微末節之處,唯有察覺而已。」

  「而且噶禮攀扯太子······」

  胤禛眼中寒光乍顯,繼續說道:

  「噶禮自知罪責難逃,只想拖著所有人下水!亂咬一通!」

  話雖這樣說,可胤禛在憤怒之餘,細思胤祿之話,卻讓胤禛心頭掠過陣陣寒意。

  噶禮攀扯李煦、曹寅與太子······

  曹寅!

  那個深夜突獻上證據,卻又在宴會之上沉默寡言的曹寅!

  曹寅獻上的關於年羹堯的罪證里,就已經隱隱有太子的影子!

  不知曹寅他手中到底還握著多少秘密?

  他曹寅到底知道多少關於太子,關於老八,甚至······關於皇阿瑪的事情?

  這樣一個知曉太多宮闈秘事,況且牽扯皇子黨爭、身處江南財賦重地的人,活著,就是最大的隱患!

  今日他曹寅能獻證據於此,明日就能獻給老八,或者直接用來要挾!

  夜色如墨,寒風刺骨。

  胤禛心亂如麻,毫無睡意,與胤祿又敷衍閒談少許,假借睏乏之意,便讓胤祿早回住處歇息。

  待胤祿走出東廂書房,腳步消失後,胤禛屏退左右,只帶了兩名粘杆處貼身侍衛,悄然出了拙政園。

  胤禛更換一身玄色常服融入夜色,三人急匆匆只撲江寧織造曹寅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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