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曹寅深夜訣別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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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如墨染,江寧織造曹寅的府邸隱在拙政園不遠處。

  蘇州街道之上,了無人影,只見三人急匆匆至曹寅府邸後園的角門處,角門無聲滑開,三人隱入園中。

  此三人不是別人,正是自拙政園而出的胤禛及兩位貼身侍衛。

  胤禛玄色的袍角擦過家門,兩名侍衛如影隨形,旋即隱沒在府邸後園的廊柱陰影之中。

  曹寅府邸的老管家提著昏黃的羊角燈,戰戰兢兢地在前面引路,只見胤禛一人直入內書房,沿途未驚動府邸內的其他閒雜下人。

  曹寅的書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曹寅並未身穿官服,而是穿著一身藏青色家常棉袍,獨自坐在椅上。

  曹寅見胤禛推門而入,方才緩緩起身,臉上並無過多驚惶,反倒有種塵埃落定的恬靜,只是在平靜的臉容之下,是深埋於眼底之中的疲憊與怨毒。

  曹寅撩袍端帶欲行跪拜之禮,胤禛卻疾走兩步抬手虛扶。

  「奴才曹寅,叩見王爺。」

  曹寅悵然慢語,聲如鐘鳴,與往常見到胤禛時的恭敬畏縮、驚惶無措全然不同。

  「王爺夤夜前來,不驚動府宅內外,奴才······或許已明王爺此來之意。」

  胤禛負手立於燈影的陰暗處,面容晦暗不明,唯有那雙冷如冰霜的雙眼,死死盯著面前的曹寅。

  聞聽曹寅此言,胤禛微微一怔,言語聲中夾雜著寒意:

  「你為官多年,幼時便陪伴君父,金戈鐵馬幾十載,皇上幾次南巡,你都傾盡家財,是為忠心為主,勞苦功高。」

  胤禛突然拿手指著書案上的《全唐書》,繼續道:

  「三十年督理江寧,上侍天聽,下撫黎庶。這萬卷書冊里浸透了你的心血,大許能抵得過半座文淵閣,往日在京城時,皇阿瑪每每展卷,總念及你校勘時徹夜的燭火不熄。」

  胤禛在燈影中的臉色無法明視,但話語間稍有溫和:

  「江南三織造,唯有你能同時擔得起能吏與雅士二個稱呼。鹽政虧空是頑疾,可你替宮裡養著的那些刻書匠人,倒是為後世存了文脈。」

  胤禛輕嘆一聲,再緩緩又道:「這等功業,豈是尋常聚斂之臣能及?」

  「可是你轉頭看看這些江南鹽務上的爛帳!三百萬兩鹽課虧空,養肥了多少鹽梟?亦如程惟高、項景元之流,在社稷危難之際,卻推三阻四,個個攀扯出皇子阿哥!揚州鹽商的千叟宴,擺的莫非是曹大人府上的流水席?」

  胤禛話頭一轉,忽又生出怒意:

  「太子爺修園子你挪款,八阿哥門下人貪墨你包庇,連老九販賣私鹽的船隊都掛著你江寧織造的燈籠!這些事情,你以為我雍親王不知道?!」

  「曹寅啊曹寅!你這江南第一能臣當得可真周全!」

  胤禛突然從燈影下走出,俯身逼近躬身在前的曹寅,袍服衣角擦過曹寅劇烈顫抖的膝蓋:

  「皇阿瑪常念你文脈之功,本王卻要問你,當江寧織造成了阿哥們的錢袋子,你這顆項上人頭,夠抵幾重欺君之罪?」

  胤禛轉身坐到書案旁的座椅上,隱在燈影之下,聲音冰寒刺骨:

  「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不該說的。可你知道得太多,便是自取了尋死之道。牽扯太子,關聯皇子,手中秘辛可掀朝堂波瀾,動搖國本。皇阿瑪容得,本王卻容不得你欺君罔上!」

  曹寅聞聽這薄情寡義、尖酸刻薄的雍親王一番疊疊質問,反而咧嘴直笑,笑聲旋而轉為哽咽,那笑意里有怨毒,更多的卻是如同認命般的悲涼:

  「四爺直言不諱,奴才亦不敢虛言。奴才身陷此局,太子爺、八爺、九爺、十爺,乃至許多不能說的人,令奴才如蛛網纏身,早已動彈不得。」

  曹寅止了哽咽抽泣,繼續道:

  「各方相逼,無有他法,獻出那些東西,非為求活,實為求個了斷,只盼能換得我曹家一門,苟全性命於亂世。」

  曹寅說到此,抬眼直視胤禛,帶著最後的一絲祈求道:

  「奴才別無他求,唯此一事,四爺可能應允?」

  胤禛身陷座椅內,手捻佛珠,臉色明暗變幻,沉默片刻,書房內燈花爆裂。

  手按座椅,胤禛緩緩起身,一步踱到曹寅面前,燭光此刻照亮胤禛陰冷無比的側臉,臉上沒有絲毫的動容,只有權衡利弊之後的冰寒果決:


  「你長子曹顒,現今在京?」

  曹寅心頭俱顫,答道:

  「是,在京中習學,尚未······尚未得錄用。」

  「好。」

  胤禛微微點頭,唉聲輕嘆道:

  「本王可保曹顒平安。待你······去後,本王會奏明皇阿瑪,陳明你曹家世代勤勉,於織造任上亦有苦勞,請旨由曹顒襲職,接替江寧織造。如此,你曹家香火不絕,富貴可續。」

  「你,可放心了?」

  「襲職······」

  曹寅喃喃自語重複這兩個字,身體此時卻晃了一下。

  雍親王的承諾,如在曹寅必死的結局上,覆蓋了一層看似體面的綢緞。

  用曹寅一條命,換得他兒子前程,換家族延續,這已是胤禛能給出的,最「仁慈」的條件。

  曹寅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夾帶著胸腔內產生的共鳴,如若耗盡了平生之力,緩緩跪倒在地。

  這一次,胤禛沒有伸手虛撫阻攔!

  「奴才······謝王爺恩典!」

  曹寅以頭觸地,似悲似泣:「奴才知道該如何做了!」

  胤禛看著曹寅跪伏在地的背影,眼中似有喜色閃過,旋即又恢復陰冷:

  「如此,甚好!」

  「你好自為之!」

  胤禛兩句沉聲之言說罷,無暇再看曹寅一眼,轉身便走,玄色袍角拂過門檻,消失在濃稠如血的夜色之中,如同從未來過這曹府。

  書房內重歸寂靜。

  曹寅依舊保持著跪伏的姿勢,胤禛離去許久,方才緩緩起身。

  臉上已無淚痕,眼神中透出無力與麻木。

  這個結局,曹寅早已料到,可當它真正來臨,那股錐心之痛,宛如凌遲般寒徹全身。

  曹寅環顧著熟悉的書房,每一本書,每一幅畫,都浸透著他曹家幾代人的心血與榮辱,如今,都要舍他而去了。

  忽然,曹寅掙扎著快步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張素箋,奮筆疾書。

  片刻寫好,曹寅吹乾墨跡,仔細折好,放入一個尋常的信封,並未封口。

  曹寅喚來那一直守在門外面如死灰的老管家,將信遞給他,如迴光返照般急急地說道:

  「你親自去,現在就去!密請十六爺過府!就說······就說曹寅病重,恐不久於人世,有······有臨終之言,需面稟十六爺!要快!」

  老管家接過那輕飄飄卻又重若性命的信封,老淚縱橫,噗通跪地磕了個頭,顫聲說道:

  「老爺······老奴······遵命!」

  隨即爬起,踉蹌著沖入夜色之中,直奔拙政園。

  曹寅站立在空蕩蕩的書房內,臉上露出一抹似哭又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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