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綿里藏針斗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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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棚內因著胤禛借錢一時沉寂無聲,四周炭火盆的熱氣燻烤著在場的各位江南商賈巨擘。

  坐在主桌的李煦、曹寅此時也是如同泥塑木雕,眼神閃躲,無人敢率先接過這話頭。

  眼見的這氣氛僵冷,胤祿倒輕笑一聲,手持酒杯起身,大聲說道:

  「四哥一心為國,言語直率了些,諸位莫要見怪。說來也是,這銀子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若能用在刀刃上,解了朝廷之急,濟百姓之困,豈不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嗎?總比埋在自家地窖里,等著發霉生鏽要強,諸位說是不是?」

  胤祿笑容和煦,眼神溫和,緩緩掃向程惟高與項景元這兩位鹽商首領。

  程惟高年約五旬,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總是習慣性地眯著,顯得格外圓滑。

  程惟高見胤祿盯著自己,忙放下筷子,起身拱手,臉上滿是侷促之色:

  「十六爺金玉良言,小人豈能不知?報效朝廷,乃我等之本分。只是······」

  程惟高拖長了語調,面露苦色:

  「近年來鹽引管控甚嚴,行鹽不易,加之各地攤派、漕運損耗,我等看似風光,實則也是苦苦支撐,寅吃卯糧。況且八爺前番也曾垂詢江南商事,言及需體恤商賈艱辛,維持市面安穩。若驟然抽調過巨,恐傷及根本,有負八爺囑託啊。」

  程惟高這話說得圓滑,既訴了苦,更隱隱抬出了八阿哥胤禩,自是不想出銀子。

  胤祿臉上依舊溫和,心中倒是冷笑不止,轉向另一側的項景元:

  「程老闆所言,亦是實情,卻不知項老闆,有何高見?」

  項景元遠比程惟高年輕些,身形微胖,眼神卻更加犀利,帶著幾分揚州鹽商特有的精明與倨傲。

  項景元並未起身,只坐在席上微微欠了一下身子:

  「十六爺垂詢,小人不敢不言,程老闆說行鹽不易,小人深有同感。不過太子爺協理政務之時,常教導我等,商人亦需心懷天下。只是這借銀之事,干係甚大,數額、章程,皆需明晰。」

  「況且太子爺仁厚,若知我等因報效而致經營困頓,影響了朝廷鹽課正項,恐怕亦非太子爺所願見吧?」

  項景元竟是直接搬出了太子胤礽,言語間卻隱隱含著若強行攤派,影響了鹽稅收入,太子那邊也不好交代。

  一個抬出八爺,一個搬出太子,都將自家主子當做擋箭牌,軟中帶硬,不肯就範。

  滿座官員見兩位鹽商巨頭如此,更是噤若寒蟬,心中暗暗叫苦,只盼這火燒不到自己身上。

  「砰!」

  一聲脆響,驚得眾人心頭猛地一跳。

  只見主位之上,胤禛將手中酒盅重重頓在桌上,面色鐵青帶著冰霜,眼中寒光乍現,先前那點故作的溫和蕩然無存。

  「我畢竟是欽差,和十六爺是龍子鳳孫,不能忘情於生死天命。王公也好,庶人也好,其實都是一死魂歸,終歸難逃一捧黃土。想來生時聚斂聲色財貨,百年光陰悠然過隙,又有誰能帶了去?何如生時做些功德,散財鑄福,上有益於國,下有利於民,遠昭祖宗厚德,近追來世之福!」

  胤禛看向程惟高問道:「你說是麼?」

  程惟高嚇得渾身一哆嗦,忙起身賠笑道:

  「四爺說這些學問奴才們不懂,也知道錢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請四爺劃個章程,奴才們遵諭認捐。」

  胤禛的一席話說得一眾人沉默不語,心裡一千個不自在,卻沒有一個人敢出口和這個蠻不講理的王爺理論。

  戴鐸因見胤祿使眼色,早抱著一卷宣紙出來,一頭鋪紙,一頭就磨墨。

  眾人被揉搓得心都緊成一團,說不上是冷還是熱,頭上汗津津的卻只是打顫兒。

  恰在這時,項景元梗著脖子起身說道:

  「四爺,奴才的難處一言難盡,您的邀請帖子一到府內,京里太子爺就來了信,要奴才把今年年例銀子送進去,這年關將近,州府地面上的鹽稅早已征過了,要是再加稅,弄起民變,奴才擔待不起。」

  「鹽務是朝廷大法,至今沒見旨意也沒有部文,這個地方民風刁悍,和往年的鳳陽府一樣,動不動就出事。奴才小心從事,也是怕激出大變,辜負了四爺十六爺拳拳愛民之心······」

  胤祿一聽項景元這不軟不硬的話,騰時也急了,轉口就是斥罵:


  「張嘴閉口都是太子爺,太子二哥要知道你在下頭這麼沒王法,早他媽揭了你的皮!」

  項景元仗著太子爺和在這揚州經營多年的底子,抬眼竟看了看胤祿,滿眼的怨毒之色,自是不言語地垂了頭,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胤禛眼見程惟高沒跳出來說三道四,倒是到了項景元這裡出了岔子,起身陰著臉負手踱至項景元面前。

  項景元還是不夠圓滑,出頭碰冷麵王這個活閻王,雖然看不到胤禛的臉色,但仍感覺到胤禛撲面而來的威壓,竟不自禁地發起抖來。

  兀是半晌才聽到胤禛說道:

  「太子爺、三爺,還有我和老八、老十六這些弟弟,一父同體,一朝為臣,休戚與共。今兒我在以清正廉潔的張撫台府內筵客,原就是表表我的這片心,內不疚百姓,外不負朝廷,上可對蒼天,下可告黎民,讓你們這些商賈巨擘,實為集銀修復河道,疏通漕運,這裡面沒有我和十六爺的私意兒。」

  此時的胤禛已是惱怒,眼中愈發的顯出狠厲之色:

  「你左一個太子爺,右一個本主,是什麼意思?你要挑撥我們皇兄皇弟鬩牆相鬥麼?」

  「奴才不敢······」

  「你已經敢了!」

  胤禛淡淡地說道:

  「而且當著這麼多江南官員士紳面!你想讓我把那帳冊里你的名字挑找出來嘛!」

  胤禛猛一轉身,玄色袍袖無風自動,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

  「本王今日倒要與你辯一辯!若太子爺知道朝廷如今庫銀空虛,西北將士缺餉,黃河災民待哺,而你們這些平日裡依仗朝廷鹽引富甲一方、受盡恩遇的奴才,卻在此推三阻四,不肯為國分憂,只顧著搬弄主子名頭,行囤積居奇、為富不仁之舉!你說,太子爺會體恤你經營不易,還是會家法行事?!」

  「家法」與「帳冊」雙管齊下,頓時讓程惟高與項景元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再也坐不住,慌忙離席跪倒在地:

  「王爺息怒!奴才······奴才絕無此意!」

  滿座官員商賈,亦齊刷刷跪倒一片,暖棚內鴉雀無聲,只剩下胤禛那沉穩的呼吸聲,以及四周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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