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養心殿內帝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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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西暖閣。

  炭火無聲,唯有更漏點滴。

  天光幽暗,鎏金仙鶴燭台的光暈,將康熙的身影拉得悠長,投在金磚之上搖搖晃晃,明明滅滅。

  十六阿哥胤祿與十三阿哥胤祥並肩跪在下方,額頭觸地,姿態恭謹。

  一個腿疾不便,一個年少單薄,在這充斥著無形威壓的殿宇之內,尤顯格外渺小。

  「都起來吧。」康熙慵懶地靠在金絲蟒枕上,聲音中帶著疲憊。

  「謝皇阿瑪(父皇)。」兩人齊聲應道,依禮起身,垂手侍立。

  胤祿眼觀鼻,鼻觀心,眼眉低垂,目力所及康熙常服袍角團龍紋樣處。

  十六阿哥胤祿據往常所料,方才在十三阿哥府邸的動靜,只怕一字不落,已入了這九五之尊的耳中。

  康熙稍挪動身子,看了看胤祥,關切地問道:「胤祥,你的腿疾近日可好些了?太醫院進的藥,要按時服用。」

  十三爺胤祥躬身回道:「勞皇阿瑪掛心,兒臣已是好多了,只是雨雪天仍有些酸脹,不礙事。」

  「嗯,」康熙聞言迎合一聲,隨即看向胤祿,問道:「老十六,方才在你十三哥府上,鑑賞琴譜,可有所得?」

  胤祿臉上毫無波瀾,帝王之術,瞞無可瞞。

  垂手躬立,據實奏報導:「回皇阿瑪,十三哥所藏確是難得的宋版浙刻孤本,兒臣獲益匪淺。尤其是指法標註,存有古意,與後世流傳頗有不同。」

  「哦?古意?」康熙手指轉動著指尖的帝王青玉扳指,「看來你於琴道,確是用了心的,比對你那些哥哥們,整日裡鑽營些不著調的事,強上不少。」

  這話似褒實貶,意有所指。

  胤祿與胤祥皆屏住呼吸,不敢接話。

  暖閣內一時極靜,只聞康熙手指把玩青玉扳指,在御案上發出的輕微聲響。

  康熙把玩良久,才緩緩開口,卻依然對著胤祿問道:

  「朕記得,你額娘王氏,祖籍蘇州?」

  胤祿背心沁出些許薄汗,隨聲應道:「是,皇阿瑪記得不差。」

  「蘇州是個好地方啊!」康熙看似感慨,卻斜眼盯著胤祿,「人傑地靈,富甲一方,織造府李煦,與你外祖家,似是相識?」

  「兒臣······兒臣年幼,於母家舊事所知不多。」胤祿叩首回道,額娘的話終究未敢直述。

  老爺子果然還是查到了李煦這條線!

  太子爺所言,並非空穴來風!

  康熙並未深究,轉而問道:

  「四川巡撫年羹堯,近日上了道密折,言及整頓鹽務,提及江南幾家商號,似與內務府採辦有些關聯,其中,就有你母家旁支的產業。這些,你可知情?」

  年羹堯上的密折?!

  胤祿原以為在永和宮此事已定,萬沒想到年羹堯上的密折又牽扯出這些許事來!

  太子警告在前,皇阿瑪親自查問在後!

  這已不是暗示,幾乎是明示王家與年羹堯,進而與四哥胤禛,存在著超出常規的聯繫!

  十六阿哥胤祿若承認知情,便是結交外臣,窺探政事;若全然否認,在康熙這洞若觀火的帝王面前,更是欲蓋彌彰。

  電光火石之間,無有他法,胤祿於坦誠中稍混雜著謹慎:

  「皇阿瑪明鑑!兒臣醉心書畫琴藝,於經濟庶務實是一竅不通。母家之事,額娘深居宮中,亦多年不過問。若······若真有旁支族人不知輕重,與官務有所牽連,兒臣懇請皇阿瑪嚴查!無論涉及何人,均應依律處置,以正視聽!」

  十六阿哥胤祿欲說欲激動,趁熱打鐵,言辭懇切:

  「兒臣別無所長,唯願恪守本分,潛心學問,侍奉君父。母家榮辱,皆繫於皇阿瑪天恩,兒臣不敢亦無權置喙。但求皇阿瑪聖體安康,便是兒臣之福,大清之福!」

  胤祿這番話,已是至真至切,深入心腹,兀是尋常旁人,恐早已心有所感,可此話予於康熙,只讓其略有所頓,面上絲毫未有動容之色。

  但此番話語,也既撇清了胤祿與王嬪的直接關係,又將母家可能的問題定性為「旁支族人不知輕重」,十六爺此回答,許是藏了私心,用了巧語。

  康熙靜靜地聽完,眼睛釘在胤祿身上許久,如要穿透眼前年輕兒子的皮囊,直直窺其內心。


  「嗯」了一聲,最終還是康熙打破了凝滯如山雨欲來的氛圍。

  「你能作此想,很好。」康熙擺了擺手,似是倦了,「跪安吧。胤祥,你也回去好生將養。」

  「兒臣遵旨。」

  「兒臣告退。」

  胤祿與胤祥同時行禮,緩緩退出了暖閣。

  直到走出養心殿,寒風裹挾著雪沫撲面而來,胤祿才忽然發現天色已是不早。

  胤祿與胤祥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絲絲的後怕。

  「十六弟,好自為之。」胤祥拍了拍胤祿的肩膀,在隨從攙扶下登轎離去。

  胤祿獨自立於風雪中,回望那巍峨殿宇,飛檐上的脊獸在晦暗天光下默然矗立,如天天沉默的見證者。

  方才養心殿那幾句御前奏答,恰似讓胤祿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康熙的疑心不僅僅是被挑起,目前所判,業已安排人手細查了年羹堯與江南的線頭,康熙老爺子已親手捏住這線頭。

  接下來,必然是雷霆手段。

  胤祿仗著「先知」記憶,必須趕在風暴降臨前,做出應有的對策。

  回到乾東五所,胤祿腳下不停,徑直走向書房,同時對迎上來的王喜吩咐道:

  「更衣,備一份······不,備兩份厚禮。」

  王喜一愣,似覺察到主子語氣中稍帶的不同尋常,小心地湊前問道:「主子,是送往······」

  胤祿略一思考,緊聲慢語道:

  「一份,送往永和宮,給額娘請安,另一份······」

  略微停頓,叮囑王喜:

  「以你的名義,去找內務府廣儲司的趙副總管,他好古玩,把那方前幾日得來的歙硯送他。告訴他,本王想知道,近年來,江南織造衙門進貢的緞匹品類、數量,可有異常變動。記住,只要歷年帳目,不問其他。」

  王喜臉上略顯震驚之色,主子這是要主動去碰江南那條線了!

  王喜不敢多問,連忙躬身:「嗻!奴才明白,定辦得妥帖!」

  胤祿揮揮手,王喜立刻退下安排。

  書房內,胤祿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想著此時兩三天所發之事,如若恍如隔世。

  康熙的試探,太子的威脅,年羹堯的密折······

  這一切都指向江南,指向那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胤祿兀自凝神思索破局之策時,書房門外再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王喜去而復返,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表情,甚至於忘了禮數,湊到胤祿耳邊,氣息不穩的急聲低語:

  「主子,十三爺府,自稱蘇······蘇卿憐姑娘來了!就在府外,說······說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立刻見您!」

  胤祿促衣轉身!

  蘇卿憐?她怎會在此刻,貿然前來這皇子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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