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賞琴譜邂芙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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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阿哥胤祥的府邸並不如何奢華,卻也自有一派疏朗開闊的皇子氣勢。

  引路的管家恭敬有禮,尊卑有序地躬身領著十六爺胤祿,穿過幾進的院落,直至引到一處題著「怡心閣」的水榭書房,方才轉身離去。

  十三爺胤祥正臨窗而坐,面前一張蕉葉古琴,琴身溫潤,顯是常被撫弄。

  十三爺遠遠瞧見胤祿進來,幾欲起身相迎,奈何努了幾下,終未從椅子上站起。

  胤祿眼見的十三哥這般模樣,慌忙緊走兩步,並揮手道:「我的十三哥,你腿腳不便,莫再動了,可別折煞了你十六弟。弟弟這不已到眼前,可免了虛禮。」

  胤祥聽得胤祿如此說道,這才未起身,只朗聲笑道:

  「十六弟來了!叫是讓弟弟你見笑了!快來看看,哥哥我新淘換來的幾本譜子,說是宋版,我瞧著卻還有些拿不準,知道你於琴道頗有見解,特請你來掌掌眼。」

  胤祿已有時日未登這十三哥的府門,只因十三阿哥胤祥在康熙四十七年第一次廢太子事件中諸受波及,被康熙老爺子圈禁了些許日子,憑是那時傷著了十三阿哥的腿腳,身體染了舊疾,著實也苦了「俠王」十三爺。

  眼見此時的十三爺言語爽朗,神情坦蕩,如若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雅集。

  但胤祿心知,在這敏感時分,任何來自這位「俠王」的邀請,都絕不簡單。

  「四哥的影子,果然無處不在。」胤祿心下冷笑,面上卻綻開笑容,帶著幾分見到心愛之物的欣喜。

  「十三哥相召,弟豈敢不來?!何況是宋版琴譜,更是心癢難耐了。」

  胤祿快步上前,依著規矩見了禮,便湊到琴案前,仔細翻看那幾本泛黃的古譜。

  紙張、墨色、刊印風格······

  胤祿憑藉腦中融合的現代知識以及本尊對琴藝的鑽研,細細品鑑。

  稍視片刻,胤祿眼帶讚嘆,拍掌大賀:「十三哥,此譜確係宋版無疑,且是南宋浙刻本,刀法精熟,墨色如漆,難得的精品。只是······」

  「哦?只是什麼?」十三阿哥挑眉,身體亦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看似隨意,然眼神卻凝視著胤祿。

  胤祿用手輕點譜中一處指法標註,略一思索道:

  「只是這處搯起的標記,與後世流傳的《神奇秘譜》略有差異,倒更近唐代曹柔《琴訣》中的古法。十三哥您看,此處若按後世之法,音韻略顯急促,失了古意;若依此譜,反而更顯空靈悠遠。」

  胤祿收起臉上讚賞之色,轉頭看著窗外景致,亦想起原瀟灑倜儻的十三哥,只因疑為包庇太子,一廢太子之後,落得現如此這般情境,話語不免隱含落寞之意:

  「可見版本流傳,亦如史筆春秋,差之毫厘,謬以千里。真偽難辨,有時不在皮相,而在這些筋骨細微之處。」

  十六爺胤祿這番話,看似論琴,實則業已洞若觀火,暗諷朝局。

  朝局迷霧重重,如同眼下這宋版琴譜般真偽難辨,真正洞察本質走向皆在筋骨細微之處,自古權利更迭的殘酷,在史筆春秋中掩隱了多少權謀紛爭、血雨腥風。

  十三阿哥胤祥聞聽老十六說出這般言語,其中不乏懈怠與落寞之情,突是一驚,旋即哈哈大笑,拍了拍胤祿的肩膀:

  「好!十六弟果然慧眼!不止識其真,更能辨其髓!哥哥我服了!」

  十三阿哥笑聲洪亮,透著豪邁,但胤祿卻感覺那拍在肩上的手掌,帶著絲絲安撫的分量。

  「十三哥過獎了,不過是平日裡胡亂翻些雜書,偶有所得罷了。」

  胤祿謙遜地垂眸,心中亦是有些警醒:十三哥這是試探我的學識深淺?或是試探我心性是否沉得住氣?

  恰如此時,一名身著月白杭綢褙子的女子端著茶盤裊裊而入。

  該女子約莫二八年華,面容清麗如出水芙蕖,眉眼之間卻籠著一層與年齡極為不符的淡淡輕愁。

  行走間步履輕盈,悄無聲息,顯然是深諳規矩。

  「卿憐,將茶奉與十六爺。」胤祥吩咐道,狀若頗為隨意,似對此女十分信任。

  「奴婢蘇卿憐,見過十六爺。」蘇卿憐應聲答道,輕移蓮步於胤祿面前,行了禮數,聲音清冷如玉磬。

  蘇卿憐將一盞雨過天青瓷杯輕輕放在胤祿手邊,動作優雅標準,無可挑剔。


  胤祿道了聲謝,眼光不經意地看向蘇卿憐的雙手,指節纖細,指尖卻有著常年撫琴才能留下的薄繭。

  胤祿眼隨心動,忙隨口贊道:「好茶,雨前龍井,香氣清郁,入口甘醇,蘇姑娘想必也是精通此道。」

  蘇卿憐再次微微一福,並未抬頭看向胤祿,細聲細語道:

  「奴婢陋質,不敢當爺謬讚。不過是按照十三爺吩咐伺候罷了。」

  說完此話,蘇卿憐稍頓了一下,側臉抬頭,清凌凌的拿眼觀看胤祿,只奈眼神中竟似有化不開的冰凌,柔聲繼續道:

  「這江南的茶,離開了故土水鄉,縱使精心焙制,終究失了幾分真味。便如這琴音,在這北地王府,縱有古譜名琴,奏出的,也終究是異鄉之調,難尋故園之情。」

  此言一出,水榭內霎時一靜。

  十三阿哥眉頭蹙起,略有呵斥:「卿憐,怎地又說這般話,休得胡言!在十六爺面前,豈容你失了禮儀,妄議風土?!」

  胤祿心中卻已是驚詫!這蘇卿憐話中有話!

  「江南」、「故土」、「異鄉」、「難尋故園之情」······

  這哪裡是在說茶論琴!

  分明是在抒發一個江南漢女身陷滿清權貴府邸的孤憤與無奈!

  蘇卿憐對這大清,竟懷有如此深刻的厭恨?!

  「此女······不簡單。她是誰?為何會在十三哥府中?又為何敢在我面前流露這等情緒?是本性如此,還是······有人授意?」

  瞬息之間,無數念頭在胤祿腦中閃過,如此之時,不得不愈加謹慎為上。

  胤祿暫穩了心神,臉上露出絲縷的疑惑與好奇,輕聲嘆道:「蘇姑娘所言,倒讓阿哥我想起一句詩: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音律通心,無關南北,姑娘似有鬱結於心?」

  蘇卿憐冷冷地看了一眼胤祿,初如遇到知音的眼光波動,但又快速垂下眼帘,再睜眼,一如剛才那副恭順卻疏離的模樣:

  「奴婢失言,擾了二位爺的雅興。奴婢告退。」

  說罷,又是一福,不等十三阿哥與胤祿吩咐,轉身翩然而去,留下滿室若有若無的冷香,還有在胤祿腦中生成的一個巨大謎團。

  十三阿哥胤祥看著蘇卿憐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對著胤祿笑道:

  「十六弟莫怪,這丫頭是早年一故人之後,家中遭了變故,性子有些孤拐,於琴藝一道卻頗有天賦,我便留在府中。平日裡還算安分,今日不知怎地······」

  胤祿端起茶杯,掩著眸中的深思,順著十三阿哥的話道:「無妨,真性情之人,偶有所感也是常情,只是······聽其言,觀其神,似有難言之隱?」

  十三爺目光閃躲,打了個哈哈,將話題重新引回琴譜之上,又閒談片刻朝野趣聞,卻再不提敏感之事。

  胤祿眼見時辰不早了,本意起身告辭,此來時長已不短,兩人各盛笑容,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雜沓腳步聲。

  「諭旨!口諭:著十三阿哥胤祥、十六阿哥胤祿,即刻前往養心殿。欽此!」

  胤祿急忙扶著十三阿哥跪伏於地,心頭震驚,老爺子康熙這是一環套一環,兀自沒了停息。

  傳旨太監傳完旨意,慌忙躬身去攙扶十三阿哥胤祥。

  胤祥與胤祿兩人相視一眼,不知康熙此時傳旨,又為何事,按下心意,索性兩人同乘一轎,緊趕著去向養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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