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一個小偷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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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一個小偷的全部

  待尖角鼠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諾文才若有所思地問老闆:「她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那兩袋子裡的錢可不少,有整整四百枚接近嶄新,還不缺角的馬迪維拉銀幣,差不多是一個小型騎士莊園半年的淨收益。

  用這些足額的銀幣,尖角鼠至少能從外面買到夠她吃三年的麵包,或者去買下八十隻壯母雞,搖身一變成為昆卡領養雞大戶。

  老闆放開杯子,抬眼打量他,衡量這個問題值不值得回答。

  片刻之後,他才悶聲擠出一句:「買奶。」

  奶?

  諾文有些詫異。他不覺得尖角鼠像是愛喝奶的樣子。那隻小傢伙太瘦弱了,枯得和樹枝一樣,皮膚缺乏彈性又沒有光澤,顯然缺乏蛋白質。

  而且在這個時代,鮮奶不是什麼常見的飲品。它非常容易腐敗,一罐擠出來的奶很快就會變質酸化,根本無法運輸到市集上進行銷售。

  大部分情況下,得帶著陶罐和皮囊去找一家養著山羊的人家,請主人現場擠奶,才能弄到液態的鮮奶。

  奶液一旦被擠出,絕大部分都會製成奶酪,比如集市上常見的硬奶酪,或者柔軟的白色鮮奶酪。這才更像尖角鼠會去「弄來」的東西。

  除非她要養育一個連奶酪都嚼不動的小生命。

  諾文想到她斗篷里那塊格外乾淨的布片,心中頓時明悟。

  那是一塊細亞麻布或者從誰家偷來的手帕,疊成一個尖角,尖尖上的顏色略深一點。

  在修道院中,如果沒有生育過的奶媽,修士或修女們就會把這樣的布片浸在奶里,遞給嬰兒吮吸,靠滲出的奶水勉強餵養小孩。

  尖角鼠在養著一個嬰兒?

  而且極有可能是她從某個角落撿來,誰都不想要的那一種。

  諾文嘆了口氣,不由擔憂起來。

  這種原始的餵奶辦法同樣充滿風險。布片如果不仔細清洗,非常容易滋生細菌,導致嬰兒極易患上致命的腸道感染。

  患上那種病症,在這個時代基本能和死亡劃等號。

  老闆雙手撐住櫃檯,緊盯諾文,語氣隱隱帶著威脅:「蛛網裡不缺乏聰明人「」

  「你想到什麼是你的事情。別打她的主意,她的銀幣有我一份。」

  諾文沒接這個話茬,只是轉頭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老闆抬了抬下巴,朝門口一撇。「你已經拿到想要的東西了,現在—走。」

  諾文理解地點點頭,和阿納托利一同起身離開。

  走出酒館,外面不怎麼新鮮的空氣都讓兩人胸口一松。

  副手聳聳肩:「您剛剛的行為有些衝動,先生。您把我們帶來的錢都用完了。四百枚銀幣,在正規的藥劑店能換二十瓶中等貨。」

  「但四百枚銀幣肯定買不到這三瓶。我們賺了。」諾文笑了笑,「我猜你肯定還有準備。」

  阿納托利輕哼一聲,從衣服夾層里掏出另一個小包。

  「泊瑞克斯向來要求我做好準備。」

  「走吧,去為您的朋友們買些禮物。我們不用去市集,那兒沒什麼好滋味的東西。如果還有剩下的錢,倒可以去那裡挑些水果。通常有葡萄乾,苦橙,甜瓜或無花果乾...」

  阿納托利沒去找餐廳,而是直接去了薩爾維亞藥劑店的正門,帶回一罐純淨的蜂蜜,一些香料花瓣碎,以及某種膏狀的甜點。

  「藥劑店也賣材料。把藥做得甜一點,少爺小姐們才樂意吃。」副手淡淡地說,「每個藥劑師都得知道怎麼做甜點。」

  諾文點點頭,邊走邊摩挲著裝著藥劑的袋子,許多人依然沉浸在神跡的狂歡中,外城區難得不顯得那麼混亂了。

  在他沒注意到的地方,一個憔悴的年輕人低著頭,從餘光邊緣匆匆掠過。

  阿馬迪斯脫下了迎接主教的正裝,披著不起眼的斗篷,緊緊懷揣著六百枚銀幣,準備去薩爾維亞大師那裡購買一些廉價好用的藥品,好讓莊園裡的領民能稍微輕鬆一點。

  他實在太窮了,以至於都羞愧於堂堂正正地走進正門,那些高昂的價格標籤會讓騎士之子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恐慌。

  於是他只好把斗篷往下一拉,把視線壓到塵土裡,消失在側門中。


  酒館後方,一顆小腦袋悄悄從地道探了出來。

  尖角鼠先左右打量,確認沒人盯著這片廢墟,這才整隻鼠從地道里鑽出來。

  她捧著錢袋,心臟砰呼直跳,鼻腔里聞到了一股鐵腥味。

  錢。

  好多錢。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閃亮亮的錢。

  可以買好多,好多奶..

  她在骯髒混亂的外城區鑽來鑽去,先順著排污管鑽進城內,一頭從長滿雜草的縫隙里拱出來,彈起耳朵,警覺地抬頭張望。

  沒人。

  她又捏了捏手裡的錢袋,聽那沉甸甸的分量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這才一貓腰貼著牆影溜走,竄到城裡一家藥劑店的後面。

  她買不起這裡面的任何東西,但只有這裡能弄到好奶。城外沒有人願意讓她去碰山羊。

  尖角鼠在藥劑店的後院裡等了一會,確定沒有人在外面,那個暴躁的藥劑師依然在呵斥學徒後,才迅速鑽進牆角的小洞。

  繞過潮濕的牆縫,她在一堆柴火後面摸索,手指碰到陶罐冰涼的外壁。

  奶香味。

  她雙手用力搖晃,用耳朵貼在陶罐上面聽,確定裡面有八分滿才心滿意足,在柴火下面踢進五枚最髒的銀幣。

  這是留給那個「賣」給她奶的學徒的。藥劑師會倒掉很多不滿意的奶,而學徒則會私下把這樣的奶留給她。

  她當然可以偷。她可以偷到城裡任何一家人的任何東西。但藥劑師們很警覺,如果他們發現,就會把乾淨的奶藏起來,她就再也拿不到奶了。

  尖角鼠懂規矩。她不能走進去買,必須偷偷摸摸地換。別人擺上奶罐,她留下錢,這樣才能長久。

  城裡其他地方買不到奶,人類不喜歡喝它,都吃硬奶酪。只有藥劑師會覺得奶裡面有好東西,他們想從奶裡面煉出好東西。

  她吊在房樑上偷看過藥劑師的筆記,他們將其稱為「偉大之作」,要「淨化其形態」,「分離其元素」,「觀察其天啟」,直到出現「精粹之兆」。

  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煮過的奶喝了才不會吐。

  尖角鼠把奶罐小心裹進斗篷,緊貼胸口,屏住呼吸從原路鑽回外城。她跑到一個棚屋前,左右看了看,這才進去悄悄踢開土,從地窖門爬下去。

  下面沒什麼好東西,雜七雜八地堆著一個卑微的小偷要活下去的全部工具和儲備。

  除了那個嬰兒。

  尖角鼠看著那個裹在不同顏色布片中的嬰兒,看著她毛茸茸的貓耳朵,看著她細長的尾巴,看著她柔順的淡金色毛髮..

  小貓抖了抖耳朵,睜開眼睛嗚哇嗚哇地就哭了出來:「媽...媽...」

  尖角鼠煩躁地一腳踢在工具上,反倒疼得自己齜牙咧嘴:「別吵吵!」

  聽到呵斥,小貓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哭得更委屈大聲了。

  「嘖,麻煩...」

  尖角鼠用力扣了扣頭上的角質,把斗篷扔到一旁鋪開,先蹲到水桶邊,用一點勉強算乾淨的水胡亂擦了擦手。

  她拿起那塊乾淨的刺繡手帕,疊成一個尖,輕輕探進奶罐里,等布片吸飽了奶,才塞進嬰兒的嘴裡。

  「你這...只會哭,只會吃,沒人要的野東西...」

  嘴上這麼說著,她的動作卻格外小心,不斷重複著動作,顫抖的脊背慢慢放鬆了。

  「只有蠢貨才會去做這種討不到好的爛事情...早知道就把你丟去修道院當累贅...」

  「嗚哇。」小貓喝飽了,竟笑了出來,發出一聲軟軟的呼嚕。

  聽見那聲呼嚕,尖角鼠終於徹底癱軟下來,看著那豐厚的錢袋愣愣出神。

  這麼多錢,要怎麼花?裡面的錢太乾淨了,她得弄髒些才行..

  她的想法被一種可怕的聲音打斷了。

  小貓的呼嚕很快變成一種宛若破風箱的哮喘聲,尖角鼠嚇得一顫,急忙撲上去搖晃拍背:「別咳!慢慢吸氣!不,快吸氣!我才餵過藥,不應該這樣的!」

  她拼命地喊著,試圖將呼吸都塞過去。小貓的胸膛起伏紊亂,好像下一刻就要停下來。

  過了不知多久,嬰兒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只是仍舊喘得細碎。她顫巍巍地伸出小手,在空中揮了揮,摸了一下尖角鼠的臉。

  尖角鼠眼前一陣發花,有東西嗒吧嗒吧地滴在布片上。

  「在這等媽媽,媽媽會找到辦法的...」

  她強撐著發軟的腿站起來,抓起錢袋,又一次沖向地窖梯子,鑽回外面的泥濘世界。

  尖角鼠恨那個主教。恨得咬牙切齒。

  不是因為他壞,而是因為他好。他來了城市,就讓那些願意賣給她們藥的那群邪教徒都躲起來了,讓尖角鼠只能更費勁地去找。

  她知道那群人圖謀不軌,她是城中消息最靈通的老鼠,但她沒有辦法。

  她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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