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阿馬迪斯的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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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阿馬迪斯的莊園

  「少爺?」

  騎士之子沒有回答。

  他失魂落魄地低頭看著馬背,雙手鬆垮地搭在韁繩上,任由高大的英勇帶著自己走。

  安東尼奧見狀嘆了口氣,臉上沒有表情,可眼角的皺紋卻越來越深了。

  少爺一定在薩爾維亞大師那裡知道了什麼。

  老兵說不清這是好是壞。他們踏遍了昆卡領,終於在最後一個藥劑師那得到了答案,可這份答案對少爺來說,恐怕太沉重了。

  兩人沉默地回到莊園,阿馬迪斯下意識回應著農奴們的問候,翻身下馬,看著安東尼奧把英勇牽回馬廄,這一連串的畫面都像水一樣從他的心靈中流失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直到他重新坐在父親的主座上,他才茫然地回過神來,看著眼前一桌對他而言頗為罕見的菜餚。

  很豐盛。

  太豐盛了。

  有一小鍋澄澈的雞湯,幾片煎鱒魚肉,一碗燉兔子,一條鬆軟的白麵包,碟子上盛著果醬,杯中灌滿了葡萄酒。金黃、橘褐、雅棕、赤紅,它們的色彩在托盤中交相輝映。

  就像是給貴族的畫作。

  他突然這麼想。

  「叔叔?」阿馬迪斯習慣性地呼喚道。

  「少爺。安東尼奧不在這。」廚師婆婆低聲說,「他在伺候馬兒呢。」

  「請您快趁熱吃吧。」她不容置疑地指點著少爺,心中憂心忡忡,「您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過一餐了。您需要重新振作起來。」

  婆婆由衷希望這頓大餐能溫暖他的靈魂。

  阿馬迪斯攪了一下雞湯,怔怔地看著那些湯液,突然問道:「這是誰家的雞?為什麼還有香料的味道?」

  「還有這些白麵包...碗裡是燉兔子嗎?」

  「初春的糧食還很緊張...」

  「您不需要考慮這些。」婆婆生氣地抬高了音量,「這都是我們自己準備的。雞已經不下蛋了,香料是老爺曾經贏回來的獎品,您需要它來凝神。」

  「白麵粉是留給教士的,但天父會原諒我們留一點給他快餓死的僕人。」

  「您別說什麼分給我們吃。我們寧願把它扔到地上也不會去碰一口。」

  「老爺已經回歸天父的懷抱了,少爺,現在您是莊園的主人。」

  說完,不給阿馬迪斯反駁的餘地,廚師婆婆就走開了,徒留騎士之子一人在大廳中愣神。

  他抽了抽鼻子,用力把那些食物往嘴裡塞。說不出是什麼味道,有點咸。

  這些溫暖的食物給了阿馬迪斯力量,讓他終於有勇氣去應對父親所留下的一切。

  他走到父親的起居室前,深呼吸,將拳頭壓在門板上。

  隨即用力推開。

  房間內被僕人們打掃得一塵不染,所有的物件都完好的留在原地,連一厘都沒有偏移。

  阿馬迪斯安靜地看了一會,隨後將目光轉向櫃檯上堆積著的藥罐。

  他用儘自己的全部勇氣剝開封蠟,聞著裡面濃郁的草藥和酒液氣味,胃部宛若挨了一記重拳一樣抽搐不止,對這些薩貝爾留下的藥罐感到強烈的噁心。

  過去的畫面如潮水般拍擊著他的思維—父親日漸憔悴的面容,父親逐漸佝僂的背影,父親越來越虛弱的身體,父親在死前還想握住他手時的眼神..

  那些藥罐,是父親衰弱的見證。

  每一罐,都代表著父親的一部分生命被抽走,轉移到了他身上。

  而他活了下來。

  活得健康,活得茁壯,用父親的血肉。

  阿馬迪斯顫抖著將藥罐蓋了回去。

  不,我不能再把精力浪費在這裡了。他焦慮地想著,又快步走出去,在主廳中看著父親留下的另外一些痕跡。

  那身鎧甲威武地掛在架子上,父親的目光宛若還從頭盔中透出,炯炯有神地注視著整片莊園。

  還有那把武裝劍,是把好武器。可比起父親的手掌太小了,比起阿馬迪斯的手又太大了。他一直都握不穩它。

  騎十之子拿起一個大木杯,輕輕轉了轉,聞到一股滲入木頭裡的酒味。


  父親不喜歡那些銀餐具,他總得要一個大號的杯子。在宴會上屢次出醜後,他乾脆自己帶了個杯子,並且把所有有意見的人...用「智慧和力量」勸導。

  他不由地笑了出來,在肩膀的顫動中看向窗外。

  英勇就主廳能看到的位置,享受著安東尼奧的梳理。它今天格外平靜,側著頭和阿馬迪斯對視。

  它抖了抖鬢毛,轉了個身,看向外面。

  阿馬迪斯順著看去。

  是莊園。

  這個莊園庇護著兩百多位農奴,他們全身心信奉著父親...或阿馬迪斯的引領。

  在公正的制度下,農奴是一種保護。如果他們成為自由民,他們就無處可去了。莊園裡的農奴都知道這一點。

  騎士之子感覺到一陣無所適從,他經常這樣。但今天,他強迫自己再往前走一步,總比逃跑要好。

  他出門,找到安東尼奧,牽起英勇:「叔叔,我想去看看莊園。」

  「少爺,您就生活在這裡,每天都在看。」安東尼奧說。

  阿馬迪斯搖搖頭:「我現在才真的看到了。」

  老兵露出了罕見的笑容,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加深了。

  他乾淨利落地備好了馬鞍,跟著少爺漫步在耕地間的小路上。

  莊園依靠在卡爾河的一條支流旁,水車在遠處嘎吱嘎吱地轉動,帶著一個個木桶往水渠里倒水。父親力氣很大,卻不太懂木工,當時弄壞了好幾塊木料,尷尬地看著其他人忙活。

  這裡的水可以被任何人用,阿馬迪斯一直覺得這很好,和那些熙篤會修道院一樣好。

  只是今天他卻很不滿意:「水車能舀上來的水太少了,流不到所有的水渠里。叔叔,你看遠一點的地方,那邊都已經沒水了,要麼就堵住了。」

  「我們會用桶去挑。」老兵說,「總比沒水好得多。」

  「可那樣...」

  「我們沒錢了。少爺。修水渠和新水車都是要錢的。」

  阿馬迪斯有些不甘心:「就沒有其他辦法嗎?」

  「除非少爺您是個木匠。」

  騎士之子只能鬱悶地再向前走,好不容易升起的豪情又被現實打得粉碎。

  他看著農夫們在辛苦地勞作,很努力,一點都不偷懶,可動作看起來就是歪歪扭扭,光看著就讓同樣和父親幹過農活的阿馬迪斯感覺腰酸背痛。

  「少爺。」農夫們詫異地抬起頭看著他。「您很少來這兒。」

  阿馬迪斯感到一股灼燒般的羞愧,他吃著用著農夫們勞作的供養,卻直到今天才好好來看一看他們。

  「我...就來看看。」

  農夫們點點頭:「您是擔心今年的長勢吧?」

  「上一年的長勢是差了點...不過,我們按老爺說的法子分成三圃,還是有糧食的。保證您能吃得飽,有力氣。」

  「這塊地的石頭多,犁拉不動,我們得先清一清。這批麥子會晚一點啦,少爺。」

  他們一邊說一邊幹活,飽經風霜的胳膊上到處都是細小的剮蹭傷口,覆著一些阿馬迪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漿泥。

  「做苦活的人,對付傷口就是這樣隨便糊弄。」老兵一副見多識廣的語氣,「要麼就乾脆不管。少爺,亂塗東西可能死得更快。」

  阿馬迪斯沉默地點點頭。

  他知道心裡的問題問出來,也只會收穫一個同樣的沒錢。

  而那些農夫,他們其實也有畸形。他更仔細地端詳他們的動作,以畫師的敏銳發現一手指外扭了,雙腿一長一短,或是整個人都往一側歪,各種樣子都有,毫無協調之美。

  騎士之子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一點都不了解他們。

  他焦慮地繼續跟著老兵向前走,無數想法迸發又破裂。

  阿馬迪斯越是了解莊園的情況,就越是感到無力。所有的問題一環又扣一環,不知從何下手,仿佛能不餓死就是天大的恩賜了。

  他沒有父親的智慧,沒有父親的力量,他處理不好這麼多人,背負不起這麼重的擔子。

  騎士之子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無能為力。

  他沒有逃跑,他只是想不出辦法。

  而正在他苦惱和焦慮時,安東尼奧卻突然眯起眼看向莊園的耕地盡頭。

  那兒來了一支馬車隊,烏鴉的紋飾昭然若揭。

  「少爺,有人來找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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