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山鴉的大膽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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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山鴉的大膽之舉

  阿馬迪斯在主廳中坐立不安。

  他從沒接待過這樣的大商人。父親還在的時候,莊園裡的事情向來都由他處理,而阿馬迪斯只需在旁邊看著就好。

  可現在父親不在了,他必須獨自面對。

  騎士之子換上了一身不算華貴但足夠整潔的淡色羊毛上衣,頭髮也用水簡單梳理過。他在銅鏡前站了很久,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位體面的領主,而不是惶恐的孩子。

  烏鴉商會。他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普通,甚至有些可笑。裡面不含地名,也沒有展示貿易經營的範圍。

  不像是鼎鼎有名的梅斯塔羊毛理事會,或是涉獵廣泛的布爾戈斯商人行會一那些響亮的名號總是讓人一聽便知其來歷與分量。

  若是一個不知情的異國人聽到這個名字,沒準會以為這是誰家少爺的玩鬧,取了這麼個話本般的名字。

  但阿馬迪斯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普通即是商會的威名,無名即是商會的狂妄。

  沒有任何地點,沒有任何經營範圍能約束烏鴉的羽翼。它是王室巨鷹的陰影下那隻最自由的飛鳥,既臣服又桀驁,既卑微又傲慢。

  他們是北境最大的商會。傳聞中,他們的手和烏鴉的尖喙一樣長,能從任何地方掏出亮閃閃的銀幣,也能把最稀奇古怪的貨物運到任何地方。

  昆卡不是他們的主獵場,商會只在這裡負責運輸。騎士之子不知道商會的大商人為何會在此時登門拜訪,但直覺告訴他,這次會面至關重要。

  片刻後,商人優雅地邁步走入主廳。

  「日安,年輕的阿馬迪斯爵士。」

  泊瑞克斯恭敬地躬身,摘下帽子,用右手捧在前胸,露出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黑髮,這套完美的禮節讓年輕人更加手足無措。

  商人用餘光打量著阿馬迪斯。這位年輕的繼承人扭捏地縮在主座上,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又很快鬆開,根本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一個剛剛成年,莊園破敗,又沒有長輩庇護的毛頭小子,一個活生生的財富..

  真是最合適不過的目標。

  他在心中愉快地想著,再次抬頭時,臉上已經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悲憫。

  「我常年在外行商,此次回到昆卡,才驚聞您父親的噩耗。請允許我先為您父親的逝去致以哀悼。他是一位真正秉持美德的慈悲騎士,他的離去是昆卡領乃至整個王國的損失。」

  「願天父指引他走向光輝的殿堂。」

  「感謝您的美言。」阿馬迪斯面無表情地回應。

  如果放在以前,這一番悅耳的話語,這完美的表演,早就足夠撬開他脆弱的內心了。而現在,經歷過那樣的真相之後,這些不見鮮血的刀劍已經無法刺穿他的警惕。

  商人在說謊。他心中無比篤定。

  父親已經安息一年多了。他不是流民和農奴,他是騎士,是莊園的領主。狡猾的烏鴉商會怎麼可能現在才收到消息?

  他焦慮地挪了挪坐姿,雙手想抱在胸前又趕緊放下,卻沒意識到商人的眼神驟然一變。

  泊瑞克斯的喉嚨不動聲色地滾動了一下,硬生生咽回了準備好的說辭,轉而迅速在腦海中重新整理起思路。

  情報有誤。這天真的小子變了。

  真該死!他在心中暗罵一聲。

  他可不是來幫什麼騎士解決靈魂創傷的,而是準備用一紙契約直接承包下整個莊園的生產,從騎士們手中釜底抽薪,將那些有進取心的農奴直接抽調到拉曼查的卡尼亞村去。

  商人不耐煩干諾文的過度慎重,一個小村莊耗那麼久幹什麼?要做就做徹底,把昆卡領的農業生產徹底架空!

  本以為這個最年輕,又沒有長輩的毛頭小子最好拿捏,沒想到,他居然開始有自己的主見了。

  這可不利於我的計劃...山鴉不滿地想著。

  他沒有繼續糾結這些細枝末節。商人最寶貴的品質就是靈活,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改變策略。

  泊瑞克斯直接邁步,讓自己成為大廳的焦點:「您一定很疑惑,為什麼烏鴉商會會突然造訪。」

  「阿馬迪斯爵士,我知道您現在身負重任,時間寶貴。山鴉從不浪費朋友的時間,恕我失禮直言。」


  「我為一樁生意而來。一樁對您,對商會,甚至對整個昆卡領都大有裨益的生意。」

  阿馬迪斯皺起眉。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錢,但也最怕談錢。

  父親的莊園對烏鴉商會這個龐然大物,能有什麼作用?

  「泊瑞克斯先生,我要知道具體是什麼生意。」

  阿馬迪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試著搶回主動權:「我暫時沒有添置葡萄酒和香料的想法。莊園並不大,要說對整個昆卡領大有裨益,您恐怕言重了。」

  商人搖搖手指:「我不會用那些虛浮之物來侮辱您。我帶來的,是關於耕種的生意。」

  「而它不需要您多費資材,相反,它還能為您帶來財富。」

  「光憑言語,您恐怕難以信服。」他側身彎腰,像是一位老管家一樣邀請阿馬迪斯出門,「我們帶來了樣品,隨時可以為您展示。」

  騎士之子猛然從主桌上起身,心臟狂跳:「那還等什麼?我...」

  他激動的視線突然定格了。

  父親的頭盔正注視著他。那冰冷的鐵面讓阿馬迪斯遲遲無法說出下一句話。

  又是一個奇蹟。又是一件完美的好事。

  可來和他商談的不是虔誠的熙篤會士,而是商人。商人只為追逐銀幣而活,慷慨背後永遠藏著更大的貪婪。

  父親的犧牲教會了他,天下沒有免費的恩賜。

  他付得起這個代價嗎?

  「我要看到了再考慮。」最終,他這麼說。

  「當然,當然。」商人笑眯眯地躬身,走在阿馬迪斯身側引路,仿佛根本不覺得這個落魄的繼承人會拒絕。

  而泊瑞克斯也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會給出一個阿馬迪斯無法拒絕的價碼。

  商人輕快地邁步走出,對身後那些警惕甚至憎惡的打量視若無物。而阿馬迪斯作為莊園的主人,卻有些畏縮地走在側面,他想試著挺胸邁步,卻不知道該往哪走。

  「少爺。」老兵碰了碰阿馬迪斯,用眼神就已經說完了所有,「小心些。多想想。」

  「我知道,叔叔。」阿馬迪斯做了個口型。

  泊瑞克斯徑直走向那些開拓好的耕地,用手捻起一把土。昨天才下過雨,它當然不可能是干透的。

  只是商人掃了一眼那些粗糙淤堵的水渠,再看向那個架在小石頭塔樓上,巨大而笨拙的水車,心中不自覺地露出一股鄙夷。

  感覺不如拉曼查。

  「您父親庇護著這片土地。」商人違心地讚嘆起來,「可就像疲憊的戰馬一樣,它慢慢跟不上英勇騎士的步伐了。若是能解決那些小小的不便,想必就能從中結出更豐實的麥谷...」

  阿馬迪斯不想去應對商人的客套,他緊盯著護衛們從馬車上搬下來的東西。

  那些極為精巧的木片和木鏈,被他們熟練地組裝著,放到水邊,搖動搖把,水頓時向高處湧來。引得農奴們惶恐地偷看過來。

  而騎士之子沒有震驚。

  畫家的敏銳讓他如痴如迷地觀察著那些水車的尺寸,從每一個標準的零件,到組合的木釘,一切充滿了可感知的秩序。

  這絕不是昆卡領本地的造物。他沒聽說過有任何匠人製作出過類似的東西。

  這種獨特的秩序讓阿馬迪斯想起了另外一些東西。

  那些顫動著,如墓碑般屹立在藍羽林中的重箭。

  他繼續沉默地觀察著商人帶來的另外一些東西,型齒,齒輪播種箱,改進角度的輪犁...無一充滿了幾何的美感。用料不一,可尺寸相差無幾。

  它們的高效嚇壞了農奴們,讓他們不由望向莊園的主人,眼中出現一絲期望。

  那些眼神重重地砸在了阿馬迪斯心中,讓他有些顫抖。

  這一切很好,但代價呢?

  「我們可以為您提供這些農具,並接管農奴們的耕種,並為他們進行專業的培訓。」泊瑞克斯彎著腰展示工具,臉上笑容淳樸,「而您只需要放心地將這些繁雜的事物交給我們,商會願意為您提供固定的年金...」

  來了。這就是那個代價。

  正如諺語所說:「養烏鴉,它們會啄瞎你的眼睛。」


  騎士之子很快得出了一個結論一商會想要奪走這片土地的靈魂,那些被父親用生命庇護著的領民。

  「夠了!絕不!」

  阿馬迪斯擰起眉頭大喊道,老兵瞬間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以一種自己都無法預料的憤怒回絕:「別把你的陰謀帶進我父親的土地!要換農具,我可以用別的東西換。」

  商人沉默了一瞬,他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有些冷漠,隨後又恢復如常。

  他站起身。

  「好吧,我敏銳的阿馬迪斯爵士。」商人咄咄逼人地反嗆道,「您想拿什麼換?您的父親是個好人,不從農奴身上榨錢,所以,您什麼都拿不出來。」

  「看吧,那些農奴,都期盼著您買些新工具呢。」

  泊瑞克斯高傲地揚起下巴:「如果您擔心的是待遇問題,商會可以保證,他們可以活得比在您手下更好。」

  「您的父親病得太重了,他恐怕有數年沒有調配這裡的生產了吧?而您,您有這個能力嗎?您難道要用空虛的信仰和對父親的懷念來撐過挨飢忍餓的一年?」

  「當然,您也是位仁慈的好騎士,您會跟著他們一起挨餓,一年又一年,直到您再也沒力氣改變。而您的父親,卻曾經讓他們從飢餓中站起,開闢出了富饒的莊園。」

  「如此一對比,到那時候,他們對您的信賴還能留下多少?」

  「我會找到辦法的。」阿馬迪斯強硬地重複。「要麼用別的換,要麼就離開這裡。」

  他不想暴露自己看穿了那些東西的來歷。這是他唯一的底牌。他要拯救這個莊園,他也必須要去藍羽林背後的那個地方,知道薩貝爾究竟有沒有死..

  風呼嘯著吹過沉默如雕塑的兩人。

  大商人突然笑了起來。

  「有趣。阿馬迪斯,你身上頗有幾分你父親當年的樣子。」

  「很好,我願意給你一個更優惠的條件。」

  他擺了擺手:「這些工具全都送給您,之後還會有更多的成品運來。您只需要在其他騎士那裡多炫耀炫耀莊園在耕種上的小小進步就夠了。最好能讓他們心動。」

  阿馬迪斯深吸了一口氣。

  烏鴉商會要控制整個昆卡領的糧食命脈,他們同時把手伸向了桑吉諾男爵和騎士..

  泊瑞克斯見他依然猶豫,抬了抬下巴:「而且我們還會附送您六百銀幣的年金。這可不少了,大少爺,畢竟您可沒給我們創造價值。」

  「簽下這筆交易,就能去給你的領民們買些好藥。」

  商人意味深長地盯著阿馬迪斯:「無論你我是否願意,寒冬都已經融化,春天必將到來。」

  他笑得像個狡詐的魔鬼。騎士之子恐懼地想。

  「您覺得呢?阿馬迪斯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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