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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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文發現自己總結出了一套規律。

  如果是一群小鼠蛋子嘰嘰喳喳地擠進他的房間,那鐵定是好事。如果是耳朵低垂,腳步匆匆的大鼠,九成都是壞事。

  而大尾巴拍得砰砰響的龍娘,要麼來討點小零食,要麼就是回來睡大覺...

  如今,第四種情況出現了。

  他清了清嗓子,端正自己的表情,看向面前這位拘謹發顫的馬夫。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親眼見到的第一個純正人類——平凡,普通,而且倒霉地在冬季闖入了戰鼠們的警戒圈。

  諾文仔細打量著他。

  馬夫不算高大,但體格寬厚,顴骨略微突出,留著一臉短髭,頭上頂著亂蓬蓬的棕發。

  他的臉頰被寒風吹得又紅又糙,好似沒上釉的陶土。眼角有幾道細紋,不像是衰老的皺紋,或許是常年在戶外眯眼躲避風雪留下的印記。

  為了在冬天出門,他穿得還算厚實,羊毛內襯外面套著深褐色的粗布束腰外衣,腰間用一根粗繩隨意扎著,皮靴被雪浸濕了,已經舊到不能防水。

  諾文不太能確定他的年齡。辛勞會壓垮一個人的脊背,從皮膚和眼神來看,馬夫頂多三十歲的年紀,卻像熬過了四十個寒冬。

  戰鼠們給他解了綁,讓他自己走進村莊,給他留了顏面。

  在他觀察的同時,馬夫也在小心翼翼地抬起餘光,打量著這個奇怪的鼠人王。

  他原本以為鼠人們的領袖會是只住在洞穴里的...更大一號的鼠人,但他完全沒想到,他們的領袖...是個人!

  真正的人類!

  那好端端的黑髮和黑瞳,讓馬夫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這可不像是在荒地里討生活的野民,更像是哪位領主的少爺。他只聽說過有些西帝國的貴族是這樣的。

  諾文等他觀察完,才微笑道:「你好,維瓦爾先生。」

  他的語調標準清晰。

  可維瓦爾心中又是一顫,他一個卑微的自由民,哪能被稱為先生!

  說話這麼好聽的,不是大修士就是最高貴的老爺。這麼位大人,帶著一群鼠人,專挑著領主的人下手...

  他不敢想了。只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山溝里。

  「大人,」馬夫咽了口唾沫,深深低下頭,像是在捏著嗓子,語氣很怪,「這,這是我的...呃,榮幸!」

  「您...您...」

  他坐立不安地坐在椅子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諾文微微皺起眉頭。

  榮幸?

  不,不對。

  他為什麼這麼怕?

  諾文看著他身上破舊的衣服,又看看自己被萊茵洗得乾乾淨淨的完整襯衣,頓時醒悟過來。

  在這個封建時代,只要看外貌是否乾淨,身上裝束的多少與色澤,說話是否清晰標準...只需要看這幾個淺顯的角度,就能立即分清「上層人」和「底層人」。

  常年勞累的人沒精力保養自己的皮膚,頭髮枯如荒草。他們的衣服也不夠完整,而且通常是材料的本色,再被生活染成深褐。

  最後是語言。

  沒有經過專門教育,他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濃厚的口音,甚至不知道正確的發音是什麼,只是照著其他人的樣子模仿。

  馬夫看到了一個與他截然相反的形象,於是,他就只能將其歸類於那些能夠隨意懲處底層人,不可捉摸的貴族...

  這樣下去,交談不得累死?

  他沉吟片刻,敲了敲桌子。

  「維瓦爾先生,你或許誤會了什麼。」諾文溫和道,「我不是貴族,也不是修士,不是任何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我就是一個人,和你一樣,僅此而已。不用緊張,也不需要叫我大人。」

  「首先,我要替戰鼠們向你道歉。」諾文認真地說,「我們襲擊了你,並把你強行帶了過來,這一點毋庸置疑。而且鑑於目前情況,我們暫時不能讓你回去。」

  維瓦爾張了張嘴。

  「沒...沒事。」他乾巴巴地回答。「我聽到他們說...那些事情。」

  「這並不代表就可以心安理得。」諾文指正道,「所以請接受我們的歉意。在冬天過去之前,我們會盡力保障你的食宿,標準與其他人相同。」


  「哦,你可能不知道標準是什麼。這麼說吧,就是路上你吃的那種麵包,一天三餐,每天都有,配濃湯。」

  馬夫迷茫地搓了搓衣角。這些詞他能理解,可連起來怎麼就聽不懂了呢?

  被抓的人還能吃的這麼好?

  別說是在這裡了,就是別的地兒,就算吟遊詩人們傳唱的故事裡,都沒這種好事!

  他不由地想,這消息要是傳出去,半個昆卡領的農奴都恨不得擠過來被抓住。

  「所以,放鬆點,好嗎?」諾文笑了笑,「我們不是強盜和土匪,我們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家。很抱歉把你卷了進來。」

  「哦,哦。」維瓦爾怔怔地點了點頭,「所以...我什麼都不用干?不用...當苦力?」

  「當然不用。不過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幫我們干點活。」

  他指向窗外,馬夫這才注意到那些玻璃窗,被雪糊住了一半,山腳下有個密不透風的棚子。

  「那邊有匹馬,和另一隻大倉鼠住在一起。而我們這裡暫時還沒有會養馬的人...」

  諾文聳聳肩:「它一直待在裡面,吃得都胖了,卻總是懶得出去,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讓它在雪地上走穩。你是養馬的專家,或許能給點意見。」

  「我們這兒沒人能騎上它,如果能把它馴好了,它就歸你了。」

  聽到這句話,馬夫忽然愣住了。

  一匹馬!

  屬於自己的馬!

  天父在上啊,這裡也有馬!

  維瓦爾完全沒聽進去什麼倉鼠,他心中寧靜下來,湊近玻璃窗,試著看到那匹馬的樣子,看著自己從父親那傳承下來的夢想——得到一匹屬於自己的馬。

  他當然看不到,卻想起了自己心愛的卡斯塔尼奧,它很好,但還是不屬於自己,即使再工作十幾年也一樣。

  一匹馬是很貴的,哪怕是一隻駑馬。飼養成本更是不菲。

  他和父親一輩子都住在馬廄里,從小聞著馬糞和乾草的氣味長大,對馬的了解勝過對人。他知道每一匹馬的脾氣,能從它們耳朵的擺動和鼻息聲中聽出它們是高興還是煩躁。

  他們細心撫養著領主的每一匹馬,又持續不斷地抱怨那些傲慢的騎士對馬匹的粗暴,幻想自己能擁有一匹馬,能在閒暇時牽著,騎著,踏上起伏的小丘,自由自在。

  父親的抱怨很快就在三年前停下了,不是因為他看開了,而是他閉上了眼睛。

  他死之前還在念叨著那匹暴躁的公馬呢,萬一只有他們能訓好,沒準就歸了他們。

  維瓦爾去試了,然後被頂在了牆上。

  突然之間,馬夫覺得今天也沒那麼倒霉了。

  「大人...呃,不,先生。」他磕磕絆絆地開口,「我哪能算什麼專家,莊園裡的馬夫多著呢。」

  「可要是訓好了,它就真的...歸我了?」

  「千真萬確。」諾文鄭重地點點頭,「它還沒有鞍和蹄鐵,但我們可以幫你造。但我得先提醒你,它並不是名貴的戰馬,蹄都有些裂了。」

  「天父在上啊。足夠了。」維瓦爾呢喃道,「您真是比聖徒還仁慈。」

  諾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看看那匹馬吧。」

  「接下來,我還有事情要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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