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弈算幽州,燕雲飛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50章 弈算幽州,燕雲飛騎

  大江東去,浪拍磯石,如金鼓齊鳴。

  孫郎策馬江岸,身後七十二面「孫」字戰旗,被厲風扯得獵獵翻卷,幾欲折斷旗杆。

  周瑜立於馬前。

  他指尖是一卷金紋流雲的長安詔書:「朝廷還是識時務,知進退的。孟德以天子名義,加封足下為討逆將軍,領吳侯。另賜金銀印綬,令咱們————」

  周瑜頓了頓,將那絹帛隨手合上:「得旨日始,即刻北上,討伐偽帝袁術。」

  孫策於馬上俯視那方御筆親章,並未伸手去接。

  反而是一聲嗤笑。

  「討逆?他曹阿瞞也配談大義。」

  孫策冷笑:「他這是自顧不暇,想把我江東兒郎當刀使,替去他擋袁公路的四世野火。」

  「傳孤的令!」

  「三軍休整,明日五更造飯!」

  周瑜挑眉:「不去救駕?」

  「那是他曹操該操心的事!」

  孫策猛拉驊騮韁繩,戰馬長嘶人立,兩隻前蹄重重踏下,激起半江瑟瑟:「告訴黃祖老賊,把脖子洗乾淨了。」

  「討袁術是名,定江夏——才是我孫郎要的實!」

  一道馬鞭炸響,長聲所指,直指蒼茫江南:「這江東六郡八十一州,是我父這命換回來的,便是把這滔滔江水都染紅了,孤也—寸土不讓!」

  江風烈烈,孫策眼中殺意正盛。

  這位「小霸王」並不知道,就當他手中這把江東復仇之刀剛剛出鞘的那一刻,千里之外的河北,早已有一雙眼睛,透過重重迷霧,精準地算到了這一縷殺機。

  長江水暖,黃河冰堅。

  這天下風雲的執線繩,終究攥在那個安靜的觀星台上。

  風雪漫北地。

  高台之上,風聲鶴唳。

  楚夜獨坐殘局之前,他兩指間夾著一枚冷子,懸而未落。

  無聲處,一襲黑影避過樓外風雪,入了閣內。

  諜報從文入列,並未有半分遲疑,將三卷打著漆印的密信呈上案頭:「許都有報,曹操討袁檄文已發。」

  「孫策未奉詔。周瑜倒引軍南下,趁勢攻伐江夏,黃祖告急。」

  楚夜聞言,緊皺的眉頭反倒舒展了些許。

  他隨手將那白子扔回棋笥:「孫伯符是頭不見肉不撒口的瘋虎。」

  「袁術那種死人骨頭他瞧不上。他是要用咱們和曹操拖住天下的空檔,徹底把江口這塊實地吞進肚子裡。」

  暗影中人借著燈火再報:「袁術在淮南的動靜也已傳回。代漢當塗」的讖言這幾日如瘟疫般在軍中散開,那袁公路信了。如今正在淮河邊鑄造天家九鼎」,只怕不出半月,便要黃袍加身。」

  「那便是火候到了。」

  楚夜終於動了。

  他將早已備好的黑子重重按下,死死堵住棋盤腹地那唯一的生門。

  「既已吃了餌,這網便合該收了。袁術既然想做那個天下第一的蠢人,咱們便成全他,送他上路。」

  說罷,楚夜緩緩起身。

  他背著手,行至那巨大的北境輿圖之下,目光甚至未在淮南停留片刻,徑直刺向極北處的那兩方勢力。

  「袁術不足為道。曹孟德真正盯著的肉,不是淮南。」

  他伸手,從許縣向上劃,越過袁術,直止冀州。

  「借刀殺人。」

  「名分他給了袁本初。若得大義,你道那位好面子的袁家盟主,是願意南下替曹操當這條走狗?不————」

  楚夜冷笑:「他會借奉詔討逆」這大義名分,立刻起兵二十萬,反頭來咬咱們的脖子!」

  堂下諜者一驚:「主公,此乃二虎競食之計————若如此,是否火速調并州虎豹騎南下以備袁紹」若真在前線與其膠著纏鬥,才正中了曹操的下懷。」

  楚夜轉身,語調逐漸在風雪聲中變得森然:「袁紹這條老狼,我自有辦法釘死他。但我如今更慮者,是咱們後頭的那位故人。」

  他的手略過袁紹,一路向北,重重點在幽州的咽喉上:「咱們和袁本初在前頭放血,那隻白馬公孫瓚,定會自後方捅刀。」


  「所以,曹操這個局,關鍵不在南、亦不在中——而在殺馬。」

  楚夜回身,取過一枚從未動過的令箭。

  「想打頭狼,得先殺這匹烈馬。」

  這一字一句,被颱風雪聲吹得粉碎,更顯殺氣盈室:「傳令!」

  「召大將鄭姜、牽招即刻披甲入帳!」

  「南線開戰之前,讓我軍先借白馬將軍那顆項上人頭—祭一祭咱們的這杆中軍大纛!!」

  殘雪消融,春風尚寒。

  鄴城北郊新營,旌旗如林。

  數千黑山、烏桓降卒,正縱馬操演。

  高台之上,楚夜負手而立,俯瞰整片校場。

  其身後,鄭姜按刃而立。

  見軍容之盛,不禁贊道:「有此堅銳,何愁天下不定?」

  楚夜卻略一搖頭。

  他望向降卒,緩聲道:「玄甲善守;白馬善襲。」

  「然欲逐鹿中原,尚缺一支雷霆鐵騎,足以一錘定音!」

  楚夜眸光微凝,語帶金戈之聲:「烏桓之民,生於馬背,精於弓馬;黑山之眾,嘯聚山林,悍不畏死。若以此二者共冶一爐,合為一處,輔以我軍重甲之堅、馬槊之利,再得陳默之術調養————」

  他言語在此一頓,聲調忽沉:「何愁,不能為我大漢鍛出一柄——破陣之錘?!」

  鄭姜聞言,一雙鳳目之中戰意昂然。

  她抱拳道:「先生之言甚是!然降卒凶頑,野性未泯。依末將之見,非經一場血戰,不將其傲骨盡數敲碎,何以再鑄我玄德之軍魂?」

  這時,校場一隅,一匹赤黑烈馬正衝撞木欄,數名騎卒被掀翻在地,口吐鮮血。

  「————是烏桓單于丘力居的坐騎,掠火車!」

  鄭姜黛眉微蹙,鳳目閃過殺機。

  她低聲對身前青衫軍師道:「先生,這孽畜已鬧了半月,傷我袍澤十餘人。依我之見,不如宰之!」

  此馬,乃鄴城之戰趙子龍斬殺丘力居後所獲戰利品。

  其性極烈,不肯馴服,漢家草料不食,漢家清水不飲。

  數名善騎之卒長,皆為其所傷。

  若非陳默校尉以古法秘方日夜調養,此畜恐早已絕食而亡。

  饒是如此,也僅保其不死而已。

  「此馬性烈如火,勢如風雷,非超凡之將不可御!」

  楚夜目光越過烈馬,落在遠處營柵旁那些神色複雜的烏桓降卒身上。

  沉聲道:「將軍可知,你麾下降卒,有多少人曾見丘力居騎它,於瀚海馳騁?」

  鄭姜一愣,望向那匹烈馬,眼中精光閃動。

  「先生之意————此馬是烏桓舊部心中念想信物?」

  「昔日是,今日可不是。」楚夜收回目光。

  「丘力居,已是冢中枯骨。」

  「然一支失其首的狼群,或自相殘殺而亡,或順從新主以求生機。」

  「一支失其首的狼群,若見舊王威嚴猶在,其心必難馴。然若此故主之威,被今日之主徹底碾碎呢?」

  他一字一頓:

  」

  ——降服它!」

  「讓你麾下之兵,讓這滿營將士,都親眼見證。丘力居昔日榮耀,已被你挫於蹄下。教那些心懷舊念之眾明白,今日之主,遠勝昨日之王。」

  「此非降一馬,乃降千百桀驁之心!」

  一番話,說得鄭姜胸口起伏。

  她單膝跪地,抱拳領命:「末將,領命!三日之內,不降此馬,願受軍法!」

  說罷,她霍然起身,解下重甲,只著勁裝,翻身躍下數丈高台,直撲掠火車而去。

  赤影,烈馬,於校場黃沙之中龍爭虎鬥,引得台下一陣驚呼。

  楚夜並未阻攔。

  他只默然憑欄而立,靜觀台下風雲。

  「名將配神駒,只是小成。若能藉此機,一舉降服那數千顆難馴之心,方為定局。」

  楚夜對身旁親衛沉聲道:「傳我之令!召集我軍所有善騎射者!另備下精良馬具,好酒好肉。」


  親衛不解:「軍師,這是————」

  楚夜遙望那一人一馬,嘴角微揚。

  「新主既出,當有新賞。備慶功之禮,靜候我軍騎將誕生便是。」

  「此軍名號—便稱燕雲飛騎!」

  之後,旁人只知曉鄭將軍日夜與那烈馬相伴。

  時而烈馬嘶鳴如龍吟,時而女將叱喝似鳳啼。

  至第四日清晨,營門大開,鄭將軍已是人馬合一。

  那匹掠火車在她身下溫順如犬,眼中凶光盡斂,唯余忠主敬畏。

  然鄭姜降服烈馬,方為立威之始。

  她並未徑直去見楚夜,而是騎乘此馬,一言不發,緩步踱入那三千降卒的操演之陣中。

  烏桓舊部見此景,面露駭然,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黑山降卒則心裡多有不服,私議此不過婦人之巧,何足道哉。

  陣中有都伯王大山者,黑山出身,素有蠻力,竟對身旁袍澤吐了一口唾沫,嗤笑道:「馴服一匹馬,算何等樣本事?若非仰仗軍師虎威,我等豈肯聽命於一女子。」

  其聲雖低,卻如何能逃過鄭姜之耳?

  她丹鳳眼寒光一閃,猛地勒馬轉身,馬蹄踏處,塵土飛揚。

  「出言者,何人?」

  那都伯見事已敗露,索性昂然出列,臉上滿是桀驁:「黑山都伯,王大山。」

  鄭姜目光自王大山臉上掃過,又緩緩巡視其身後那一眾面帶不屑的黑山舊部。她忽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比臘月朔風更冷。

  「好一個王大山。」她朗聲道,「你言馴馬非是能耐。今日,我便讓你知曉,何為沙場上的真本事。」

  言訖,她翻身下馬,將手中馬鞭擲於塵土,對王大山勾了勾手指。

  「你,且上前來。」

  「我只出此一招。你若尚能立於地上,我這主將之位,便由你來坐。」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王大山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起一陣狂喜,只道這女將瘋癲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獰笑道:「將軍此話,當真?」

  「三千將士為證,豈可有假。」鄭姜聲如金石。

  王大山聞言,不再多話,大笑數聲,扔掉頭盔。口中高喝:「末將得罪了。」聲猶在耳,其人已身形暴起,勢如猛虎下山,一記碗口大的鐵拳,挾風雷之聲,直搗鄭姜面門。

  他竟欲一拳,碎此女主將之顏面,以立威於眾。

  觀者無不屏息,皆以為鄭姜此番必敗。

  然而,就在那拳風及面的一剎,鄭姜身法奇快,側身一閃。

  王大山直取要害的一拳,竟擦著她的髮絲落空。

  不等他驚詫收勢,鄭姜已欺入懷中。

  但見她右肘如電,奮力向上一頂。

  「咔嚓!」

  只聽得一聲骨裂脆響,聲如裂帛。

  王大山那鐵鉗也似的手腕應聲而斷,以斷腕護胸,被鄭姜踢出三丈,滾出漫天黃塵。

  四下里一靜,再無聲息。

  這片校場上見證了無數次從黎明到深夜的鐵血立威,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

  鄭姜環視場內三千凶頑降卒,她只高舉那枚虎符,厲聲喝問三字:「還有誰!?」

  無人敢應。

  三千虎狼,至此低頭。

  「我等————願憑驅策!」

  轟然一聲,無數膝蓋碰地。

  鄭姜緩步走到王大山身前,俯視著這個抱著斷腕哀嚎的壯漢,冷冷道:「拖下去。斷其三指,逐出大營,永不錄用。」

  「傳我之令。在我麾下,凡挑釁軍威者,便是此等下場。」

  她轉身,動作乾淨利落,再次躍上「掠火車」的馬背,環視三軍,再無一人敢與其對視。

  鄭姜手中馬鞭向前一指,厲聲斷喝:「自今日起,軍法如山。凡懈怠操演者,鞭二十。凡口出怨言者,鞭五十。」

  「爾等昔日或為山匪,或為胡騎,既入我燕雲飛騎」,便只有一個身份—大漢軍人。」

  「何為軍人?」

  她猛地一勒韁繩,掠火車人立而起,發出驚天長嘶。

  1

  一那便是,令行禁止,百戰不殆。」

  三千降卒,再無半分桀驁,齊齊震動,垂首單膝而跪,發出排山倒海,震動四野般的吶喊:「謹遵將軍號令!」

  三千降卒齊呼「將軍」,聲浪如鐵卷過荒原。

  此日之後,北郊大營的上空,血氣便沒散過。

  自殘雪初融至夏蟬嘶鳴,三個月間,這片校場上見證了無數次從黎明到深夜的日夜不輟之操練。

  馬鞭抽斷了數百根,斷腿的逃兵掛在轅門外風乾示眾。

  鄭姜以鐵血為爐,以軍法為錘,硬生生把三千顆如野獸般散漫的心,一顆一顆地砸扁、淬火、

  鍛打在了一處。

  起初是怨聲,後而是為哀鳴,最終,只剩下那一如奔雷般的馬蹄落處,步調如一,齊如牆進的沉默鐵流。

  磨刀霍霍數月,這把利刃鋒鏑,終於到了出鞘見血的一刻。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