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北門餞行,一體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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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牧府,議事堂。

  麾下諸將,皆已落座。

  張飛灌下一口烈酒,碗底重重頓在案上。

  他一對豹眼望向楚夜,聲如洪鐘:

  「四弟!俺想不明白!既擒了淳于瓊那廝,又震懾了三千賊兵,為何不將他人頭砍了,兵卒收編?一了百了,何等痛快!」

  「就這般輕易放過,俺這心裡……實在憋悶!」

  此問,亦是堂內關羽、趙雲、鄭姜等一眾武將之惑。

  其目光,不約而同,盡皆落在那一襲青衫之上。

  楚夜手捧茶盞,不緊不慢,輕啜一口。

  直至堂中只聞張飛粗重鼻息,他方才徐徐起身。

  楚夜行至堂中沙盤之前。

  他手未動,目已掃遍盤上冀州輿圖山川。

  「三哥,我等昨日瓮中捉鱉,不過是勝在一場廝殺之上。而逢紀那條毒蛇所布之局,自打他踏入鄴城的第一步起,便非為一場爭奪,而是為一國之爭。」

  無人催促,楚夜捻起一枚代表袁軍斥候的灰色棋子,輕輕按在鄴城至渤海的官道之上。

  「我等昨夜擒得淳于瓊,消息今日方才傳出。而渤海袁紹處,怕是昨夜便已收到了我等『謀逆』的軍報。」

  「——只因逢紀此行,真正帶來的不只有三千精兵,尚有數十名為仆為隸,匿於市井的『活口』。」

  此言落定,堂中氣溫,頓似下降數分。

  沮授撫須長髯之手,停於半空。

  「軍師之意,莫非是說……逢紀已備下必死之心,縱使自身不歸,亦要引得天下諸侯,共討我等?」

  「正是如此。」

  楚夜淡然回道,「他欲以死成局,以他自身一條性命,換我主公千古罵名。」

  他話鋒一轉,看向劉備,目光中別有深意。

  「然逢紀千算萬算,卻算漏一節。」

  「他算不到,大哥您,會饒過他的性命!」

  楚夜兩指,將那灰棋拈去,另換上一枚代表袁軍主力的黑棋。

  其音森然:

  「既他以『名』為刃殺我,我等便以『仁』為盾反擊。」

  「眼下城中那淳于瓊及千餘降卒,與其說是燙手山芋,不如說……是我等破局的活棋!」

  楚夜面向劉備,長揖及地。

  「我有一計,可釜底抽薪,將袁紹指向我等心口的這把毒刃,化為一柄刺向他自家肺腑的利劍!」

  劉備默然頷首。

  「大哥,明日起,城中可大開粥棚,遣醫官為袁軍降卒療傷。」

  「三日之後……」

  楚夜手中那枚黑棋,啪的一聲,清脆落於沙盤之上,正落在鄴城之外,通往渤海的歸途。

  「——盡數遣返,禮送出境。」

  此言一出,如平地驚雷!

  張飛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四弟,你莫不是中了邪!?那淳于瓊乃袁紹上將!就這般放他安然歸去?」

  「還有那千餘精兵,縱不收編,也當罰沒為我等修繕城池,豈能白白放走!這與縱虎歸山何異!」

  審配亦是急聲進諫:「軍師三思!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兵家之事,豈有放敵歸巢之理?」

  楚夜卻不為所動,他轉身面向審配,只一問:

  「審先生,這上千降卒之心,在渤海袁紹,而不在鄴城劉備。強留於城中,日日需耗費糧草供養,夜夜需提防其勾結內應生亂。於我等而言,果真是利大於弊麼?」

  審配聞言,眉峰緊鎖,一時無言以對。

  楚夜再轉首望向張飛,聲調再高一分:

  「三哥且想,放淳于瓊一個領兵將帥回去,與放一千能將主公仁義傳遍河北的『喉舌』回去……孰輕,孰重?!」

  「我等非但要放人,更要大張旗鼓,好生禮送!」

  「傷者,親奉良藥!健者,發放糧餅!」

  「末了,再由那被打斷了脊樑的淳于瓊,親自領著這群對我等感恩戴德的殘兵,浩浩蕩蕩,返回渤海!」


  「我等,便要親眼看看,當袁紹見到這支被『仁義』收服過的兵馬之時,他那張臉,會是何等模樣!」

  ……

  次日,鄴城北門大開。

  千餘袁卒,皆換布衣,列隊於前。

  一面於晨風中招展的大旗,上書「河北子弟歸鄉」。

  傷者獲贈藥囊,健者領得乾糧,眾人感泣不已,對著城樓方向,叩首拜謝。

  劉備、關、張立於城樓,靜觀其景。

  真正下城送別的,卻是大儒盧植與軍師楚夜。

  盧植親至淳于瓊面前,並未苛責,反而為其解開綁縛雙手的繩索。

  「淳于將軍,兵戈起於上,百姓苦於下。今日送將軍與諸位子弟歸鄉,非為收買人心,只為河北能少流無辜之血。」

  言至此處,他將一份竹簡鄭重放入淳于瓊手中。

  「老夫還有一事相托!」

  盧植聲如洪鐘,確保每一名降卒都能聽得清楚,「將軍返至渤海,請將此物,親呈袁盟主!請他看一看,黎陽忠骨是如何被奸人所害!請他想一想,若為一己之私,驅河北子弟通敵相殘,九泉之下,何等顏面去見袁氏列宗!」

  一番話一出,百姓動容,降卒抽泣。

  淳于瓊手捧那份滾燙的供狀,更是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還沒完。

  楚夜緩步而出,自親衛手中取過一件溫暖厚實的裘氅,親自為那失魂落魄的逢紀披上。

  其狀,親厚無比。

  其言,卻如刺骨寒冰。

  楚夜附於逢紀耳邊,低笑道:「元圖先生,歸途風寒。你此番『大功告成』,不知袁公帳下郭圖、麴義之流,是會備下慶功酒呢?還是思召劍?」

  此言一出,逢紀身形劇震,踉蹌後退一步,看向楚夜的眼神,如同白日見鬼。

  城樓之上,這番情景,盡收沮授、審配二人眼底。

  二人初時還有些許不解,瞬息之間,此計所有關竅,霎時豁然貫通!

  審配竟不覺額頭遍是冷汗:「以淳于瓊為信使,攜這無可辯駁的罪證還營,此計一出,已讓袁本初進退維谷,難以收拾。」

  沮授則長出一口氣,望著那千餘即將還鄉的兵卒,搖頭言道:「正南公,此計更毒之處,不止於眼前。這千餘活口,便如千顆火種,只需旬月,玄德公之仁義,袁本初之刻薄,必傳遍青、冀。人心一失,縱有百萬之眾,不過土崩瓦解之勢罷了!」

  二人相視不語,皆知對方未盡之言:

  今日一場餞行,不見半分兵戈,卻等於在袁紹心腹之地,埋下了禍根。

  再看那依舊立於城頭之人,沮授心中暗自忖道:「昔日陳平獻反間之策,使項王疑范增,楚軍之亡始於此。今楚玄明之謀,亦從人心處著手,動搖袁氏根基,其智略手段,何其相似乃爾!」

  ……

  城門之外,鼓聲三通已畢。

  只見那淳于瓊形容憔悴,由軍士左右攙扶,方才勉強登馬。

  至於逢紀,更是失魂落魄,混於隊伍末尾,步履蹣跚,竟數次失足於道旁,狼狽不堪。

  其身後千餘降卒,人人皆領了盤纏糧草,雖同樣面露疲憊,卻腳步輕快。

  行至北門之外,無一人催促,盡皆轉身,對著城樓方向,遙遙三拜方才啟程。

  人馬延綿十里,塵煙滾滾,逕往渤海。

  城樓之上,劉備與眾將憑欄而望,直至不見。

  張飛一拍城垛,笑道:「大哥,那一千人去時垂頭喪氣,俺瞧著,卻比得勝之師還要威風!」

  關羽手撫長髯,丹鳳眼微眯:「三弟,此千人今日帶走的,是一顆人心。」

  「他日,便是一場教袁本初寢食難安的大風。」

  眾人默然。

  唯聞曠野長風,吹動旌旗獵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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