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黃雀在後,一線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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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淳于瓊、逢紀二人走後,大帳之內,只餘下鄭姜與一眾疲憊不堪的殘兵。

  方才的劍拔弩張已然消散,劫後餘生的赤焰營殘兵,此刻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糧草、甲冑,臉上方才露出死裡逃生的狂喜之色。

  一名年輕士卒抱著一袋粟米,喜極而泣:

  「將軍!我等有救了!這下回營,看誰還敢小覷我等!」

  人群中漸漸響起了歡呼之聲,先前那股瀕臨崩潰的死氣,頃刻間煙消雲散。

  然鄭姜立於高台之上,遙望逢紀遠去的方向,半邊臉龐映著火光,半邊臉龐藏於陰影。

  心中警兆,揮之不去。

  「淳于瓊不過一介莽夫,其人色厲內荏,不足為懼。然那逢紀……觀其人,沉穩如淵,今日雖已允諾休整,但絕非善意。此人既已布此局,焉能讓我這般輕易攜大功而返?」

  她望著身後那些正沉浸於劫後餘生之狂喜的殘兵,心中忖道:

  「逢紀看似施恩,實乃毒計。為防萬一,此地不可久留也!」

  她快步走下帥台,對一旁前來稟報繳獲的副將,沉聲下令:

  「傳我將令!」

  「全軍即刻整頓,不可懈怠!傷員稍作包紮,盡起繳獲之糧草甲冑,悉數裝車!」

  「一炷香之後……全軍拔營,返回鄴城!」

  副將聞言大驚,旋即面露難色道:「將軍!弟兄們血戰半日,早已力竭……軍中傷員亦需救治。我等新得此寨,糧草豐足,何不就此休整一夜,明日再行歸途?」

  「休整?」

  鄭姜冷笑一聲,指著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淳于瓊乃惡犬,易於躲避。逢紀卻是藏於暗處的毒蛇!你可見過毒蛇,會給獵物留下喘息的機會麼?」

  她聲如寒冰:「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兇險!此非商議!」

  「此乃軍令!」

  副將見她神情決絕,不敢再勸,心中雖有不忍,只得領命而去,自去催促各部收拾行裝。

  ……

  赤焰營,飽餐之後,果然銳氣大減。

  鄭姜雖早知逢紀之計,然三軍不可無食,更不能絕袍澤休憩求生之望,只得催促士卒,攜了十數車糧草甲冑,趁夜歸途。

  行至一處狹長山谷,兩側壁立千仞,僅容一車通過,地名『一線天』。

  此地正是前往鄴城必經之要道,亦是設伏圍殺之絕地。

  鄭姜行至谷口,不由得勒住坐騎,心中暗道:「來了!」

  她手按懷中楚夜所贈之響箭,心中尚自躊躇,是信人力,還是信天命?

  正思慮間,只聽「嗖」的一聲破空,一支冷箭自崖壁陰影中射出,正中一名推車士卒咽喉。

  那士卒雙目圓睜,栽倒在地。

  「有埋伏!」

  霎時間,崖壁之上火把驟亮,但見人影綽綽,不下千人,將這谷道圍得是水泄不通。

  前排盾戟林立,其後強弩上弦,箭頭幽藍。

  居中一桿「麴」字大旗,迎風獵獵。

  旗下大將,身披重甲,橫刀立馬,目中神色,恰如鷹視籠中之雀鳥。

  正是袁紹帳下,令公孫瓚白馬義從都為之膽寒的先登營統領——麴義!

  只聽那麴義於崖頂放聲大笑,聲傳山谷:「鄭姜,你可讓某家好等!」

  「逢紀先生,讓我代他問聲好。」

  他一擺手,一名親信上前,將一具殘破之盔高高舉起,其上血跡斑斑,正是孫三之物。

  麴義笑道:「逢紀先生有言,說你那副將,乃一忠僕。他讓我等持此物,為你這支『叛軍』在袁公處請功!」

  他聲調一轉,刻意於眾人面前高聲宣布道:

  「功勞便是——黑山亂匪鄭姜,不服王化,煽動降卒,強搶盟軍之資,已於一線天伏誅!全軍上下,死有餘辜!」

  說罷,他又看向身旁副將,冷聲道:

  「告知將士們,舉弩動作利索些。莫要糟蹋了這批糧草,這可是我等的平叛之功。」

  寥寥數語,已定下此戰之性質,其心之毒,昭然若揭!


  鄭姜聽聞此言,抬頭望著崖頂那張傲慢的臉,胸中逆血翻湧,竟一口噴出,濺於赤甲之上。

  「好!好一個逢紀豎儒!」

  她心中已然雪亮:此乃驅虎吞狼之毒計!先借黑山賊以疲我軍,再以一飯之恩以惰我志,最終命這黃雀於此處,圖窮匕見!非為奪功,實為滅口栽贓!

  她忽而仰天,對著崖頂發出一聲悽厲長嘯。

  「麴義!回去告那逢紀老賊!我鄭姜便是戰死,也絕不作汝等功勞簿上的墊腳之石!」

  崖頂,麴義緩緩抬手,眼中儘是戲謔,厲聲喝令:

  「放箭!」

  麴義一聲令下,崖壁之上,百弩齊發,弦響如霹靂!

  箭矢離弦,其聲如驟雨,遮天蔽日,直撲谷底而來!

  一線天內,地勢狹窄,進退無路,實乃絕戶之地。

  「舉盾!結陣!」

  鄭姜睚眥欲裂,聲嘶力竭。

  眾赤焰營士卒慌忙舉起所繳黑山賊之鐵盾,護住頭頂。

  然!彼為賊寇所用之劣盾,此為先登營破甲之強弩,一劣一強,有如紙箔遇鋼針,如何能擋!

  只聞一片「噗嗤」悶響,箭透堅盾,入肉沒羽。

  霎時間,盾碎甲裂,慘叫之聲,不絕於耳。

  一輪箭雨方過,赤焰營已是血肉狼藉,陣前倒下數十人。

  前無去路,後無歸途。

  此地,已成絕戶之地。

  鄭姜伏於馬背,只顧奮力疾舞雙刃,刀光霍霍,撥打得鵰翎「叮噹」亂響。

  然箭矢如蝗,密不透風,縱她有通天本領,又豈能護得周全?

  嗖!

  流矢破空,擦過她左肩甲葉,一道血花,登時濺起!

  ……

  崖壁之上,麴義好整以暇,俯瞰垂死掙扎之殘兵,再發一語:

  「鄭姜,先生有令,若你棄械投降,可留全屍。若不然……此地便是你之葬所!」

  鄭姜以刀撐地,緩緩起身。

  環顧左右,殘兵不足二百,人人浴血。

  她一言不發,自帥旗之上撕下一角血污布帛,緊緊纏於臂上,隨即一腳踢翻身側糧車。

  烈焰,沖天而起!

  鄭姜於烈焰之前,舉起那面殘破帥旗。

  大火映照之下,那赤焰二字,仿佛在流淌鮮血。

  「弟兄們!」

  她一手執旗,一手執刃,刀尖泣血,直指崖頂麴義。

  「此人,要奪我等買命之糧,還要污我等忠義之名!」

  「孫三與戰死的弟兄們,屍骨未寒!難道就要背負『叛賊』之名,入土為安麼?!」

  她再問,其聲嘶啞,幾不成音:「那忠烈祠中,竟無我赤焰營半席之地麼?!」

  雙臂已纏滿污血布條的李四,雙目圓睜,以刀拄地,自喉間迸出一聲低吼:

  「哪個敢!」

  「他娘的哪個敢!!!」

  百餘殘兵,齊聲怒應,聲震寰宇。

  鄭姜聽此怒吼,不再多發號令。

  她只將那杆殘破的帥旗再次握緊,以旗杆代刀,斜指崖頂,

  「說得好!」

  「他要我們的命,好去換功勞。他要污我們的名,好去成全他自己的忠義!」

  「結陣!」

  「今日,不求生路!不求歸途!」

  「只求用麴義與這千餘先登卒的項上人頭,為我赤焰營——正名!!」

  話音方落,李四已是用盡殘力,將手中破盾狠狠砸地,嘶聲力竭地吼道:

  「為孫三兄弟——報仇!」

  「報仇!!」

  「報仇!!!」

  百餘殘兵,盡皆以兵刃擊地,怒吼響應。

  其聲匯於一處,竟成千軍萬馬之勢!

  聲震山谷,崖壁為之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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