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大唐羈縻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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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昂說大唐文化包羅萬象,依然讓中亞各族保持自己的信仰和生活習慣。巴赫拉姆走了以後,拂雲從經樓後面轉出來。

  「都護,你真讓他們留著祆祠?」

  陳子昂望著院門口那個慢慢消失的白色影子。

  「祆祠是他們拜了一千年=的地方。你把祆祠拆了,他們就沒根了。沒根的人,要麼死,要麼跟你拼命。哪一種對我們都沒好處。不如留著。留著祆祠,他們就還是他們。他們過他們的生活,我們做我們的管理者,一座城裡各做各的,各自生活,這城才穩。」

  拂雲沉默了一會兒:「萬一有人不答應呢?」

  陳子昂轉過身,看著她:「誰不答應?」

  拂雲沒有說名字,只是往東邊看了一眼,洛陽的方向。

  陳子昂笑了笑:「洛陽的人,也未必都信佛呀!我們管理中亞,等洛陽的人開了口再說。」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陳子昂召見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來了。木鹿的呼羅珊舊將法里德,泰西封的景教主教馬埃利亞斯,伊斯法罕的亞茲德族長,大馬士革的遜尼派教長。

  每個人走的時候,陳子昂都讓他們都帶走了同一句話:「你們教內的事,你們自己管。大唐只要三樣東西——臣服,納貢,協防。」

  什麼是臣服?城門掛大唐的旗,每年遣使朝貢一次,國書用大唐的年號,按照神都洛陽頒布的執行。

  什麼是納貢?每歲按丁口出糧若干、馬若干、金銀器若干。數額不大,象徵大於實利。

  什麼是協防?大唐出兵的時候,當地出兵跟著。不打前鋒,不派重役。

  陳子昂把它擰成一條規矩——協防軍不可單獨布陣,不可調出本道轄境。說白了,人給你用,但不是拿來當箭垛的。

  除此之外,不改法律,不收寺產,不干涉婚姻喪葬。

  波斯的法典還是波斯的法典,祆教的教規還是祆教的教規。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婚書聘禮、遺產分割,都按各城自己的規矩來。唐軍不替他們斷案,也不替他們做主。

  消息傳出去以後,安西都護府的門檻被踏破了。不是來告狀的,是來送謝禮的。

  康那那送了一車粟特織錦,巴赫拉姆送了一匣子波斯銀器,法里德送了一匹呼羅珊駿馬,馬埃利亞斯送了一卷景教福音書的抄本。

  怛羅斯的章程寫明了商會選舉的辦法——會首三年一換,由商人公推,都護府不派人、不指定、不否決。撒馬爾罕的章程里多了一條祆祠廟產免稅的附則。

  伊斯法罕的章程里有一節專門講水權:坎兒井歸全城共有,不分唐人、波斯人、大食人,按丁口分水,違者罰糧。泰西封的章程里留了一句話——景教主教由教區自行推舉,都護府不派員干涉。

  大馬士革的章程補了一條:遜尼派和什葉派各自管理各自的清真寺,互不侵占,違者由教長會同西衙參軍共議處置。

  不是一張紙蓋遍所有城。是一座城一座城地談,一件事一件事地定。

  牛師獎跑了一趟怛羅斯,回來跟陳子昂說了一件事。

  「都護,康那那在城門洞裡貼了告示。上頭寫著,怛羅斯永遠是大唐的城。誰要是敢反,不用都護府動手,商會先把他溺死。」

  陳子昂正在案前批文書,頭也沒抬:「還有什麼?」

  牛師獎說:「康那那說了,以前大食人管怛羅斯的時候,商稅抽三成,過一道城門都要拔一層皮。現在都護只抽一成,剩下的由商會自行支用。他說,誰砸他的買賣,他砸誰的腦袋。」

  魏大在旁邊聽得咧嘴直笑。

  陳子昂沒笑,他把一份批好的羈縻章程折好放進木函里,封上漆。

  「牛師獎,你再去一趟撒馬爾罕。告訴巴赫拉姆,祆祠的廟產免賦文書已經發了。」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牛師獎轉身走了。魏大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陳子昂。

  「都護,您怎麼連廟裡的事也管?」

  陳子昂擱下筆:「我們不是管,是讓。讓他們自己管。大唐羈縻政策也是如此。治理這些地方,就像種樹。樹有根,根是他們的教、他們的俗、他們的王族。你把根拔了,樹就死了。樹死了,你住哪兒?不如留著根,澆澆水,施施肥,讓樹自己長。樹長得越好,樹底下的人就越不肯走。人不肯走,城就永遠是我們的。」


  陳子昂頓了頓:「不過話說回來,樹是他們的,根也是他們的。澆水的人隨時可能被樹蔭遮住。所以我們手裡,還得留著剪刀。」

  魏大問:「剪刀是什麼?」

  「駐軍,監軍,安西都護的印。」陳子昂的聲音很平,「羈縻不是不管。是把管的東西收到最少,收到最關鍵的那幾樣上。那幾樣握住了,其餘的全放出去。放得越多,他們越覺得自在。越自在,就越想不起來反抗。」

  幾天後,大食使臣又到了龜茲。還是那個白袍使臣,還是那匹白馬。使臣的臉色比上次更白了些——這次不是嚇的,是從大馬士革到龜茲這段路實在走得太遠,累的。

  他帶來的國書里,哈里發同意了以巴拉達河為界的條款,但問了一句話。問得很客氣,措辭繞了三道彎——「大馬士革的西城,可否歸還大食?」

  陳子昂看完了國書,笑道:「大馬士革現在大唐的版圖上,我們派在那裡的,協防的駐軍和西衙的文吏。城裡的教長還是教長,法官還是法官,清真寺還是清真寺,居民也還是居民。你去問問,他們願意跟誰?當地的居住民可以回答你!」

  大食使臣端著茶碗,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

  陳子昂給自己倒了一碗茶:「你回去告訴哈里發,大唐不搶他的教就已經很給面子,有些城邦本來大唐也能拿下,比如巴格達,這次議和讓給你們,已經是讓步!你們也是搶波斯人的,波斯本來是到我大唐朝貢的邦國!大馬士革人,現在還是大馬士革人。但大馬士革城,是大唐的西大門。現在門開著,商隊往來,兩邦共利,誰也不吃虧。門關了,吃虧的不只是我們。波斯、呼羅珊、拂菻——商路一斷,多少人的鍋要涼。」他抬起頭,看著使臣的眼睛,「哈里發是聰明人,會懂本都護的意思。」

  大食使臣垂下眼睛,看著碗裡浮著的茶葉,沉入碗底,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來,彎腰行禮:「將軍的話,一定帶到。」

  陳子昂點了點頭:「路上小心,茶涼了就別喝了,傷胃。」

  使臣自討沒趣,愣了一下,然後無奈帶人轉身離開。

  使臣走後,拂雲走到陳子昂身邊。

  「都護,哈里發會答應嗎?」

  陳子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答不答應,不在哈里發。在大馬士革的教長、法官、商人、百姓。他們已經替大唐做了一半的主。剩下的一半,讓他們自己跟哈里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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