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孫思邈的女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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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軍喬知之介紹完喬小妹的從醫經歷,陳子昂的目光再次投向喬小妹時,已截然不同,之前的錯愕與震驚,被一種面對真正「高人弟子」的驚異與審視所取代。

  陳玄禮、魏大、蘇宏暉等人看喬小妹的眼神也逐漸變得充滿敬意。

  因為孫思邈之名,尤其是在初唐追求經世致用的社會中,近乎神話!

  孫思邈那是醫術已臻化境、德行堪比古之聖賢、被視為陸地神仙般的人物,影響力比玄奘和尚要大得多,畢竟和尚大多不能治病,只能祈福去消災。

  陳子昂也知道孫思邈的《千金方》,體系宏大,包羅萬象,被譽為「活人之書」,乃是醫家至高無上的經典,其價值遠非尋常詩文可比。誰能想到,這位傳奇人物的衣缽傳人,竟是眼前這位年紀輕輕、容貌嬌俏的女子?

  況且喬小妹,還真是大唐皇室的外戚,也許孫思邈也是看上了她這層身份,增強道家的社會影響力。

  玄奘和尚就經常打李唐皇室和勛貴的子弟的主意,連「三車和尚」都收為關門弟子。孫思邈收個唐高祖的外孫女,也不算過分。

  陳子昂心想,一些現代的醫學常識,自己也略懂,或許跟喬小妹還可以多交流一下醫術。這樣可以大大提高大唐醫術的水平,也算是造福天下蒼生了。

  喬小妹面對眾人驚異的目光,神色卻坦然如深潭靜水。她又給敬暉餵下了一些藥物,用閃著幽冷寒光的銀針扎了他的人中穴,動作輕柔而穩定。

  少年魏大有一點好奇,家人也有一點毛病求助,問喬小妹道:「孫神醫還活著嗎?有人說他活了一百多歲了。我妹妹每個月經常有幾天渾身疼痛,能否請神醫幫忙看看。」

  喬小妹收好灸針,語氣有點悲傷:「家師於永淳元年仙逝了。不過,他將其畢生心血《千金要方》與《千金翼方》的真本手稿,親授予我,囑我潛心鑽研,傳承濟世,勿使湮沒。」

  喬小妹話語平淡,沒有刻意渲染師門的顯赫,也沒有炫耀自己的殊遇,但「真本手稿」、「親授予我」、「傳承濟世」這幾個字,卻字字千鈞,如巨石投湖,在眾人心中激起千層巨浪。

  因為這在大唐意味著不僅僅是高超醫術的傳承,更是「藥王」那「大醫精誠」、「人命至重,有貴千金」的崇高醫德與濟世精神的衣缽託付!

  喬小妹問魏大道:「你妹妹今年幾歲了?」

  黑臉少年魏大撓撓頭,說:「她跟你年紀差不多……今年應該滿十三歲了吧。」

  喬小妹笑了笑,問了問她的症狀,略加思索,道:「你妹妹沒事兒。如果沒有其他症狀的話,那就是正常的月事來了。」

  陳子昂一聽,也大致明白了怎麼回事,心想這神醫的女弟子就是不一樣。也難怪,孫思邈可是全科大夫,《千金要方》里很多都是關於女科的。

  陳子昂對喬小妹如何成為孫思邈弟子很感興趣,問喬知之。

  監軍喬知之想起舊事,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帶著寵溺的笑聲,補充道:「伯玉,說來你可能不信,小妹當年拜師,並未依循常理奉上束脩厚禮、金帛財貨。她只是提了一隻自己親手烤制的、據她說外焦里嫩、火候恰到好處的燒雞,帶了一壺按古方精心調配、加入了黃芪、當歸等幾味藥材的女兒紅藥酒,徑直尋到了孫真人在終南山深處的隱廬。」

  這喬小妹的拜師情節,聽起來怎麼這麼耳熟?陳子昂笑道:「後來孫真人嘗過那雞,飲過那酒,是不是十分滿意?連聲誇讚?」

  喬知之道:「正是!孫真人撫須大笑三聲,連道『有趣,有趣,合乎自然之道!食藥本同源,丫頭甚得我心!』,便就此收下了她。將來誰要是娶了我家小妹,那可是有口福了!」

  喬知之看向此刻微微低頭、耳根有些發紅的喬小妹,眼神柔和:「她這手廚藝,尤其是藥膳功夫,亦是得了孫真人『食療』、『食治』精髓的。往後誰若有個頭疼腦熱、脾胃不和的小恙,她或許真能給你做出幾道色香味俱全的膳食來,只怕比營中郎中那苦湯藥汁子更易入口,也更見功效。」

  「看來,可真不能小瞧了小妹呀。」陳子昂仔細聽喬知之這話里話外,簡直是「寵妹狂魔」。

  陳子昂心裡卻想著另外一件事:喬小妹十九歲尚未嫁人,在唐代算到晚婚年紀了,估計跟她專心跟孫思邈學醫術有關。

  居延海這片殘酷的塞外戰場,需要的不僅僅是鋒利的橫刀和悍勇的士卒,或許,也同樣需要這樣一雙能起死回生、能防患於未然的手。二百大唐特種虎賁軍北上鐵勒諸部,他們也需要個隨隊醫生,他心裡開始接納喬小妹作為他們這邊塞北上小分隊的一員了。


  魏大、陳玄禮,連同剛剛緩過氣來的蘇宏暉,聽得簡直是目瞪口呆,只覺得這位喬家小姐的經歷,簡直比西市胡商帶來的那些天方夜譚故事還要離奇曲折。

  一隻燒雞,一壺藥酒,就換來了藥王的傾囊相授?這若非是從素來穩重的喬知之監軍將口中說出,他們斷然只會當做是痴人說夢,或是街頭巷尾的荒誕傳聞。

  喬小妹繼續將擦拭得鋥亮如新、寒光逼人的銀針,依循某種特定的順序和手法,一根根精準地插回一個色澤沉黯、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溫潤、甚至能看出常年使用留下的指印的古樸羊皮卷囊中。

  那羊皮囊上似乎還用某種秘法繪製著一些模糊的、類似人體經絡穴位的暗色紋路,更添幾分神秘。

  喬小妹一邊收針,一邊接口道,聲音平穩而清晰,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卻又至關重要的道理:「師父常言,『上醫醫未病之病,中醫醫欲病之病,下醫醫已病之病』。他老人家一生致力搜集整理前人及民間醫方,無論貴賤華夷,皆一視同仁,取其精華。其著作中,收錄了許多簡便易行、卻效果卓著的防病辟疫之法。」

  「哥,不,監軍大人,你們在軍中,人群聚集,也要做好防疫辟疫。」喬小妹目光抬起,清澈而冷靜地掃過帳內眾人,帶著醫者特有的審慎與責任感:「譬如,用蒼朮、白芷、艾葉等藥,按一定比例配伍,或焚燒,或煎煮,以其煙氣熏蒸住所、營帳,便可消毒辟穢,預防時疫流傳。此法在倭國,據往來海商所言,已成元旦辟惡之定俗。」

  「全軍聽令,尊我大唐女神醫之命!」喬知之抱拳戲謔笑道。

  「哥,我是說真的。」喬小妹認真說道。

  「知之兄,小妹說得有道理。要到六月了,天氣炎熱,同城剛剛大戰了一場,外邊還有不少突厥人的屍骨,加上過去幾年陰山南北旱災,我大唐遠征軍的防疫工作疏忽不得……」陳子昂覺得喬小妹說得有道理,提醒喬知之道。

  「看看你們兩個……這還沒進一家門呢,就聯合起來說我這個大哥了。好吧,那就聽你們的。」喬知之打趣道。

  喬小妹頓了頓,繼續獻策:「又如,軍中飲屠蘇酒,由幼及長,序齒而飲,可防『疫氣』侵擾;或將『屠蘇散』以絳色絲囊盛之,懸於門楣,或浸入井中,平日取水飲用,亦有防病之效;再如,用雄黃散調以清水,塗抹鼻下、口唇、手心等處,防病邪從口鼻而入……凡此種種,在《千金方》中皆有詳細記載。師父認為,防病於未然,調和於未病,遠勝於病發後的倉促救治,乃是醫家第一要義。」

  她口中提及的「內托散」、「瓜莢湯」等方劑名稱,皆冠以「千金」之名,顯然是經過孫思邈親身實踐、千錘百鍊、證實確有奇效的驗方,帶著一種源自醫學巨擘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仔細聽了喬知之和喬小妹之言,陳子昂心中頓時震撼難言,原來他以為古代醫術落後,就像唐朝沒什麼好吃的一樣,這還是太不了解貞觀盛世了,這時候的醫術和飲食都非常有料了,食療都有了。不然倭國不至於千年之後還在研究「千金藥方」。

  蒸幾個牛肉包子就讓古人覺得那是世間美味,那也是太小瞧廚師這個職業了。還有,有的人覺得到唐朝自己就能成神醫,那也有點太不尊重孫神醫了。畢竟,大唐也是有醫師博士的。

  別的不說,《千金要方》那三十卷鴻篇巨製,收錄方劑五千三百首,分門別類,從婦人、少兒、到七竅、風毒腳氣,其系統性之強,涵蓋之廣,幾乎堪比一部臨床醫學的百科全書,現代人有幾個懂的?別拿自己的那點略懂常識去挑戰古人的專業!

  《千金要方》,倭國至今還在研究,內容從醫德規範的諄諄教誨,到各科診療的精妙論述,從針灸導引的玄奧法門,到食療養生的日常智慧,無所不包。

  《千金翼方》對傷寒、雜病、瘡癰等危急重症的深入闡發見長,甚至保存了當時已瀕臨散佚的《傷寒論》精華,其功在後世千秋!

  想到這裡,陳子昂向喬小妹發出了邀請:「過些日子,我們將北上鐵勒諸部,喬監軍也將北上伶仃塞巡邊,小妹你醫術過人,跟著哪一隊都行。」

  喬小妹看了喬知之一眼,說出了自己心中選擇的答案:「哥,你別捨不得我,這些日子我會多陪你的。」

  喬知之並沒有感到意外,笑道:「我在長安灞橋就說了,女大不中留了呀,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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