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深入虎穴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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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昂從「老羊皮」康必謙那裡,了解了鐵勒十五部和突厥人的初步情況後,感到肩上的擔子又沉重了幾分。

  這一次,他遠征突厥,不僅要破局,還要贏得漂亮,要震懾所有潛在的敵人。

  這一次,陳子昂不僅要像當年的戰神李靖一樣,對突厥人進行犁庭掃穴,更要藉此機會,重塑北疆的秩序。

  這一次,他陳子昂要讓大唐的赫赫天威,灼燒在北疆每一個部落首領的心頭,讓他們從心底里生出敬畏。

  「前幾年草原的旱災,屬於大天災嗎?」想到這裡,陳子昂開啟了他「交叉驗證」的提問。

  垂拱年間鐵勒諸部的大災荒,雖然史書上有記錄,仆固懷忠也哭訴了部落的災情,他還是想聽一聽「老羊皮」康必謙了解的實情。

  康必謙點點頭,說:「回陳參軍的話,仆固少主所言屬實。老朽行走漠北、西域不下數十年,駝隊踏過的沙丘比年輕人吃過的鹽還多,卻也從未見過持續如此之久、範圍如此之廣的大旱災,直到今年才有所緩解!」

  停頓片刻,他繼續說:「這不是一兩個部落的厄運,是整個鐵勒的劫難。草場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化,黃沙像貪婪的巨獸,不斷吞噬著原本肥美的綠地。昔日『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象,變成『風過沙起見白骨』的死地。」

  「鐵勒有哪些部落遭災?」陳子昂問道。

  康必謙說:「不僅是仆固部,回紇、同羅、思結……乃至更北一些的拔野古、斛薛,諸部皆然,無非是程度深淺而已。羊群和牛群大批死亡,對遊牧部落而言,這意味著他們失去了肉食、奶食,失去了禦寒的皮毛,失去了搭建帳篷的材料,更失去了與西域商隊交換糧食、鹽巴、茶葉的東西。老朽親眼所見,為了一片還能長出幾根草芽的窪地,相鄰的部落可以殺得血流成河……」

  陳子昂頓了頓,眼睛裡閃爍出洞悉人性底色的光芒:「飢餓,飢餓是比突厥人的彎刀、比弩箭更可怕的武器。一個被飢餓折磨的部落,是沒有尊嚴、沒有理智可言的。」

  陳子昂心中的一些歷史疑問也解開了:為什麼垂拱元年到垂拱二年,鐵勒諸部不顧死活地不斷南下,哪怕明知唐軍銅牆鐵壁,也要用腦袋去撞?不是因為他們的啜漓、俟斤們突然變得格外勇敢或愚蠢,而是因為部族饑荒。

  零碎而真切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圖,逐漸在陳子昂的腦海中拼湊出一幅完整、立體且令人心悸的圖景。

  這次仆固與同羅部的反叛,不是簡單的邊境摩擦,而是源於天災,突厥蠱惑煽動導致人禍,最終演變成軍事衝突的危機!歷史戰爭的真相,在這一刻,露出了它最原始、也最殘酷的內核——為了活下去的掙扎。

  陳子昂的心,變得無比沉重,仿佛被瞬間壓上了一塊來自陰山的冰冷巨石,沉甸甸地向下墜。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划過的閃電,在他心中變得越發清晰和堅定:必須親自去!必須去北境,去那片正被饑荒與絕望反覆蹂躪的土地上進行一番實地探查!

  僅憑他人的口述、冰冷的文書情報,大唐遠在幾千里之外的中樞永遠無法真正感知那場大旱究竟酷烈到何種程度,無法理解鐵勒人眼中那絕望的深度,也無法安撫或爭取回鐵勒十五部族的人心。

  而災情今年緩解,也正好是緩解北疆危機的大好機會!陳子昂覺得自己需要第一手的、帶著漠北風沙和血腥氣的見聞,需要將最真實、最殘酷的情況,親自呈報給朝廷,呈報給那位遠在洛陽、決定著大唐帝國和子民命運的天后。

  真相有時候很殘酷,但必須面對。

  危機的轉機稍縱即逝,機會不等人,必須趕在突厥主力作亂之前,安撫好鐵勒諸部!

  陳子昂原本的計劃,是依託同城,精心操練自己統領的那一支兩百人的「大唐虎賁」特種精銳,將他們磨礪成無堅不摧的利刃,以備將來關鍵之戰。

  現在看來,漠北的局勢,如同即將燃盡的燈油,時間不等人,容不得他再按部就班、閉門造車。

  那麼,何不將這兩個計劃合二為一?在路上訓練,在真實而險惡的環境中錘鍊這支特種隊伍,同時完成實地考察的使命!

  這無疑是將風險放大了數倍,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或許是當前情勢下,最高效,也最可能觸及問題核心的唯一辦法。

  就在這時,康必謙似乎下定了決心,他向前湊了湊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陳參軍,老朽這裡還有一些關於突厥人的、更為緊要的情報,不知您是否需要?」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商賈特有的精明與謹慎,「只是……這份情報,價格有點貴。」


  陳子昂從沉思中抬起頭,目光如電,直視康必謙的雙眼,沒有任何迂迴:「多少錢?」

  康必謙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深吸一口氣,仿佛報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驚人的數字:「一百塊金餅。」

  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燈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一百塊金餅,這足以在長安買下一座像樣的大宅院,這老頭真貪婪……」魏大的眉頭下意識地皺緊,手按在了橫刀的刀柄上。

  陳子昂臉上卻沒有任何波瀾,他甚至沒有片刻的猶豫,斬釘截鐵地吐出了兩個字:「成交!」

  他盯著康必謙,目光銳利得似乎要剝開對方的胸膛,看到那情報的真實分量,「但我希望,你的情報,值這個價。」

  康必謙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因陳子昂的爽快而感到了更大的壓力。他再次湊近,幾乎是貼著陳子昂的耳朵,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而清晰地說了幾句話,然後交給他一封秘信。

  那幾句話落入耳中,陳子昂的瞳孔驟然收縮,即便以他的定力,背脊也在瞬間繃直,臉上掠過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愕。他猛地抬眼,看向康必謙,眼中充滿了審視與難以置信。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矮几上急速地敲擊著,大腦飛速運轉,權衡著這個驚人情報帶來的巨大衝擊和隨之而來的戰略轉變。

  幾個呼吸之後,陳子昂眼中所有的猶豫和驚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堅毅和破釜沉舟的銳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陳子昂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康老先生,本官再給你一次賺大錢的機會。」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我欲聘你為嚮導,親自遍訪此鐵勒十五部。不是在外圍打聽,而是要深入他們的聚居地,親眼看看他們的營盤,親耳聽聽他們牧民的聲音。價錢,任你開!你的安全,自有我麾下兩百大唐虎賁精銳全程護衛!」

  「什麼?!」康必謙失聲驚呼,猛地抬起頭,臉上那慣有的謙卑和從容瞬間碎裂,被極度的震驚所取代,花白的鬍鬚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李二皇帝去世以後,大唐還從未有將領或官員,敢提出如此大膽、近乎瘋狂的提議!深入鐵勒十五部腹地?那無異於將自己送入虎穴,背後還有突厥的狼群!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聲音帶著顫抖:「將……將軍莫非是在說笑?」

  陳子昂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在跳動的燈火映照下,投下巨大的、充滿壓迫感的陰影。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如同金石墜地,鏗鏘作響:

  「唐人一諾,重於千金!從不虛言,更無戲語!字字真切,句句當真!你回去早做準備,待我軍令即可!」

  軍帳之內,燈火搖曳,將陳子昂堅定的身影投在帳壁之上。

  而康必謙怔在原地,渾濁的眼底映著跳動的燭火,仿佛有兩條微弱的火蛇在掙扎。他望著眼前這個不過弱冠之年的唐官,胸中卻翻湧著數十載不曾有過的驚濤,這小子的神情與當年的李二皇帝很像!

  漠北草原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不是因突厥狼騎,不是因鐵勒內亂,而是因為這個叫陳子昂的年輕人。他仿佛看見,眼前這人單薄的肩膀後,整個大唐的命運也在改變!

  康必謙布滿裂口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袍角,那上面磨損的聯珠紋路,曾見證過撒馬爾罕的金粉,也沾染過天竺的塵土。

  他突然掀袍,雙膝重重跪地,佝僂的脊背在這一刻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顱深深叩下:

  「陳參軍!」

  康必謙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這一次,去鐵勒十五部,我分文不取,願為參軍牽馬引鐙,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陳子昂剛喝完茶,聽聞此言,緩緩放下茶盞,青瓷底與木案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免費的往往是最貴的——這是他歷經了很多世事悟出的道理。

  「說吧,」陳子昂目光如刀,仿佛要剖開這老胡商層層包裹的內心,「你想要什麼?」

  康必謙抬起頭,深陷的眼窩裡突然迸發出駭人的光亮,像是大漠盡頭將要燃盡的夕陽。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袍襟,指節泛白:

  「我要一個大唐的戶籍,這個你能做到吧?如果我立下軍功。」

  每個字,都像是從康必謙肺腑里摳出來的:

  「我不做胡商了!不做客籍,我要重新做回真正的唐人。」

  他喉結滾動,聲音忽然變得輕柔,帶著某種夢幻般的憧憬:

  「等我死了……屍骨也要埋在長安城外的黃土裡。」

  「奇怪的要求!真是奇怪的要求。」陳子昂心頭一震,面上卻不露分毫。

  陳子昂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目光再次掠過老人腕間那枚若隱若現的鑲金玉鐲,仔細看那分明是女子的定情信物。

  果然,這「老羊皮」肚裡藏著的,何止是漠北的山川地理?分明還有一段被風沙掩埋的長安往事。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恐怕都刻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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