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突厥狼主的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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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一個老練的獵人,在追逐主要獵物前,先要徹底熟悉山林中的每一處溝壑與獸徑。陳子昂深知,徹底解決大唐北疆的邊患,解鈴還須繫鈴人,需要先熟知鐵勒十五部的內部情況。

  陳子昂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這是一個既顯專注又不失威儀的姿勢,聲音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將話題拉回到了鐵勒諸部:

  「康老先生,方才所言,北疆大局已明。現在,還請不吝賜教,為我細細分說這鐵勒諸部的內里情狀、風俗習性。譬如,他們如何推選首領?部落間有何世仇或姻親?尋常的牧民,最渴望什麼樣的生活?」

  康必謙聞言,那雙深陷如岩窟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這位年輕的大唐官員,果然非比尋常,不滿足於表面的強弱分布,而是要直探根底。

  「陳參軍的慧眼,洞悉關鍵。這鐵勒諸部,看似同源,內里卻千差萬別,各有各的活法……」康必謙從隨身行囊里拿出一張羊皮卷,在膝上緩緩攤開,是鐵勒十五部的詳細部落譜系圖。

  陳子昂說:「先從鄂爾渾河、土拉河流域的回紇部說起吧,本官記得此前回紇與我大唐交好。回紇人保持著用馬匹交換大唐絲娟、茶葉和糧食的貿易,一年貿易能換幾十萬馬,我大唐騎兵,戰馬多半靠回紇。」

  「陳參軍,你說的都是事實。」康必謙的語調帶著一種描繪龐然大物時的慎重,「回紇部眾最多,控弦之士數以萬計。他們的騎士,衝鋒時如同雪崩,勢不可擋,是鐵勒聯盟當之無愧的脊梁骨。但因其勢大,心思也最難揣測。」

  「今天的回紇支持大唐嗎?」陳子昂問道。

  「如今的回紇首領,比粟,尊奉大唐,被冊封為瀚海都督,對大唐最忠心,三個月前卻突然重病不起。其部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亦有主戰、主和之爭,有人暗中卻與突厥、甚至更西邊的勢力都有往來。」康必謙嘆了一口氣道。

  陳子昂點點頭:「再說薛延陀部。本官聽李器將軍說過,貞觀年間,薛延陀首領夷男曾一度統一諸部,建立汗國,甚至敢與天可汗掰一掰手腕,後被衛國公李靖擊破。」

  康必謙的手指指向鄂爾渾河上游,說:「薛延陀部的餘威猶存,散落在鄂爾渾河上游及金山南麓。他們是草原上一頭始終難以徹底馴服的孤狼,時叛時降。如今的酋長,是夷男的遠支族裔,一直試圖重聚薛延陀舊部,恢復祖上榮光,對突厥的招攬,態度頗為曖昧。」

  陳子昂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飛速思考和記憶時的習慣動作。

  康必謙的話頭轉向了引薦他的仆固部:「剛歸降大唐的仆固部,其部眾來去如風,精於騎射,尤善長途奔襲與騷擾。他們的戰士,馬背上掛著不止一匹備用馬,能在數日之內穿越數百里荒漠。」

  陳子昂「哦」了一聲,說:「難怪這次突厥人偷襲,用仆固部做先鋒。同羅人呢?」

  康必謙回答道:「同羅部與仆固部相鄰,關係密切,時常會聯合作戰。但奇怪的是,一個月前,這兩大部落突然反目成仇,拔刀相向。」

  陳子昂冷笑道:「看來今年草原怪事特別多呀,其中必有蹊蹺!」

  「恩,怪事特別多!」康必謙稍微停頓了一下,他的語氣加重:「不過,唐軍要小心,同羅的民風更為彪悍,其戰力之強,與唐軍甲兵差不多,鐵勒諸部都要忌憚三分,曾言『寧遇十騎唐甲,不碰一隊同羅』。」

  帳外,隱約傳來大唐巡夜士兵沉重的腳步聲和鐵甲碰撞的鏗鏘聲,與帳內康必謙的低語形成了的呼應。

  陳子昂說:「其他部族的特點,你也說說。」

  康必謙點點頭,如數家珍,說:「還有那居於偏遠的拔野古部,他們活躍於瀚海東南,耐寒忍飢,尤擅漁獵。他們的戰士,不善騎馬衝鋒,卻是最出色的斥候和山地步兵。奇怪的是,他們的部族,今年在向西遷徙。

  而多覽葛部,部落林立,內部如同一盤散沙,為了幾處水草豐美的牧場,自己內部就能打得不可開交。

  至于思結部,他們居於西域與草原的交界地帶,心思最為深沉,與突厥的關係最為曖昧。據說,他們的首領常年有子弟留在突厥牙帳為質,或者說,是作為聯絡的使者……」

  陳子昂問道:「還有其他幾個小部族呢?」

  康必謙看了看膝蓋上的羊皮卷,說:「那遠在極北,近乎傳說的白霫、都播與骨利幹部。據說那裡夏日晝長夜短,非體魄強健如熊羆者不能久居。他們帶來的皮毛厚實得能抵禦刀箭……」

  康必謙的敘述,不僅勾勒出鐵勒諸部的勢力分布,更描摹了他們的靈魂輪廓。

  陳子昂靜靜聆聽著,拿出大唐的北疆輿圖,一一記錄下要點。他知道這些看似散亂的部落,他們的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維繫大唐北疆安寧的關鍵。

  最終,陳子昂才將話題引向那個始終籠罩在北疆上空的陰影:「康老先生對突厥人的現狀,了解多少?我指的是,當年被天可汗擊潰後,如今死灰復燃的這一支突厥。」

  「天可汗時期,唐軍的神威弩機,曾在陰山之下,射穿過突厥頡利可汗的金狼大纛。那一戰,碎葉城和怛羅斯的粟特商人都看見了,潰敗的突厥人,像被火燒了巢穴的蝗蟲,漫山遍野地湧向西方,湧向鹹海那片咸澀的水域。」他的話語帶著歷史的塵埃,描繪著那幅遙遠的潰敗圖景。

  「倖存的突厥部落,四分五裂。有的跑得更遠,到了撒馬爾罕甚至更西的地方;有的傳說一直向西,逃到了安納托利亞高原,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建起了圓頂的清真寺。」

  康必謙的見識廣博,此刻展露無遺,「如今,不少中亞的部落,甚至更西邊那個叫做拜占庭的帝國的貴族,在翻看自己族譜時,偶爾還能看到狼頭的徽章印記,那便是當年潰逃的突厥人留下的血脈與記憶。」

  「但是,當年一部分突厥殘部,遁入金山深處的腹地,像受傷的野狼舔舐傷口。」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沉肅,「狼終究是狼,不會永遠甘於吃草。幾十年過去了,突厥人恢復了元氣,骨子裡的掠奪天性再次甦醒,他們要跑出狼窩復仇了!」

  「阿史那·骨咄祿,這位突厥新狼主,比他的祖先更加狡猾,更加有野心!他不斷騷擾、分化、拉攏鐵勒諸部,試圖織起一張對抗大唐的突厥聯盟。他的使者,如今正秘密穿梭於各鐵勒部落的帳篷之間。」陳子昂的目光再度落回案頭那張粗朴而詳實的北疆輿圖上。他的手指先是在代表鐵勒諸部的墨跡上划過,然後緩緩西移,拂過代表突厥牙帳的標記:「突厥人明顯是想復國!」

  最終,他的指尖落在了更西方那片用硃砂略微勾勒、標註著「大食」的區域:這一次,對手,不僅包括明處時叛時降的鐵勒諸部、死灰復燃且更加狡猾的突厥,還有那在西域風沙背後若隱若現、支持突厥復國的大食勢力。

  漠北的這盤棋,局勢之複雜遠超想像。此刻,陳子昂覺得那四塊金餅花得無比值得,他腦海中平定北疆的方略,正一點點地從模糊變得清晰,幾乎就要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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