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血跡與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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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溪水潺潺流淌,卻沖刷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那股甜膩與鐵鏽混合的怪異氣味。

  那塊被撕裂的、浸透暗褐色血污的灰色布條,像一面宣告死亡的旗幟,纏繞在虬結的樹根上,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發生在此地的慘劇。

  巨大的爪印深深烙印在濕潤的河岸泥地上,每一個趾痕都清晰得令人心悸,其尺寸遠超常人想像,仿佛來自某種史前巨獸。

  而旁邊那半個模糊卻獨特的波浪花紋靴印,則像冰冷的鎖鏈,將這場野蠻的殺戮與CP9那套森嚴的秩序冷酷地連接在一起。

  「都別動!保持警戒!」

  扎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一把拉住正要邁步上前的巴頓,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每一片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

  「雷納德,」

  他朝那個如同岩石般沉默的同伴打了個手勢,

  「偵查周邊,確認安全,注意所有異常痕跡。」

  雷納德微微頷首,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了林間的光影斑駁之中,悄無聲息地向外圍滑去。他的動作輕盈而高效,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掠過灌木叢的顫動、地面落葉的痕跡、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微弱氣息。

  幾分鐘後,他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現在扎克視線內,打了個代表「暫時安全,但痕跡複雜」的複雜手語。

  扎克心下稍安,但警惕絲毫未減。

  他示意巴頓和莫里在遠處保持警戒,自己則小心翼翼地蹲伏下來,幾乎是匍匐著靠近那片狼藉的現場。

  他不敢觸碰任何東西,只是用目光仔細地掃描、分析。

  血跡呈噴射狀輻射開,範圍不小,顯示遇襲者是在極近的距離遭受了致命打擊,很可能動脈被瞬間撕裂。

  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跡,指向幽暗的密林深處,但痕跡在幾米外就變得雜亂並逐漸消失,仿佛被某種力量刻意掩蓋或後續處理過。

  那巨大的爪印邊緣清晰,陷入泥土極深,顯示出主人擁有恐怖的體重和力量,爪尖的劃痕甚至深入了底下的硬土。

  而旁邊那半個靴印,花紋與那夜所見「獵殺者」的制式完全吻合,但它與爪印的相對位置……扎克用手指虛劃著名,眉頭緊鎖。

  「爪印部分覆蓋了靴印的邊緣,」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梳理思路,

  「而且靴印的深度相對較淺……不像是同時站立造成的。

  更像是野獸先在此地發動了襲擊,留下了深深的爪印,然後……那個『獵殺者』才走過來,查看了現場。」

  但這個推斷讓他心底寒意更甚。

  是「獵殺者」尾隨野獸,坐收漁利?還是……他驅趕甚至指揮了這頭野獸?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他們面臨的不僅是自然的殘酷和同窗的競爭,而是一種更加冰冷、更加系統化的獵殺機制。

  「怪……怪物……還有那些戴面具的魔鬼……」

  莫里聲音發顫,臉色蒼白如紙,緊緊攥著手中的短刃,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巴頓卻啐了一口唾沫,眼中燃燒著混合了恐懼和興奮的火焰,粗聲粗氣地說:

  「怕個鳥!管它是畜生還是戴面具的,來了就砍他娘的!正好試試老子新練的發力技巧!」

  雷納德的目光則長時間地停留在那巨大的爪印上,灰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難捕捉的疑慮,甚至……是一絲似曾相識的凝重?

  但他依舊緊閉雙唇,將所有的情緒封存在那冰冷的表象之下。

  「這裡不能待了。」

  扎克站起身,語氣果斷,不容置疑,

  「血跡還很新鮮,襲擊者可能並未遠離,甚至可能就在暗處觀察我們。

  收拾所有痕跡,立刻離開溪流區域,按備用計劃,向D區高地轉移。」

  小隊迅速行動,用泥土和落葉掩蓋掉他們留下的腳印和駐紮的痕跡,如同受驚的鹿群,悄無聲息地撤離了這片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河岸。

  然而,科爾波山似乎有意要考驗他們的極限,剛剛離開相對開闊的溪谷,天空便陰沉下來,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落,很快就連成了傾盆暴雨。

  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他們單薄的訓練服,帶走寶貴的體溫,腳下的山路也變得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他們不得不穿越一片低洼的沼澤地帶,腐臭的泥水沒至膝蓋,黏稠的淤泥試圖吞噬每一個腳步。

  巴頓憑藉其強悍的體力,幾乎是半扛著體力迅速消耗、臉色發青的莫里在前開路。

  扎克和雷納德斷後,警惕地注視著周圍在雨幕中變得模糊不清的叢林。

  成群的蚊蚋和水蛭被雨水和人氣吸引,嗡嗡地圍著他們盤旋,尋找著可以下口的地方,裸露的皮膚上很快布滿了紅腫的包塊和吸附的血蛭,每前進一步都伴隨著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折磨。

  飢餓,這個最原始的敵人,也隨著體力的消耗而愈發猙獰。

  攜帶的乾糧所剩無幾,必須就地取材。

  扎克讓莫里發揮他辨認植物的特長,尋找安全的菌類和可食用的野果,再三叮囑必須謹慎。

  巴頓則嘗試用藤蔓設置套索陷阱,希望能捕捉到小型動物,但顯然缺乏經驗,一無所獲。

  扎克自己則利用休息間隙,挑選韌性極佳的硬木枝條,用短刃削尖,尾部綁上堅韌的獸筋,製作了幾支簡易卻致命的魚叉。

  在一處因為雨水而水位上漲、水流相對平緩的河岔口,他屏息凝神,目光如電,抓住魚兒換氣的瞬間,手臂猛然發力,魚叉破水而入,精準地刺穿了一條試圖逃竄的肥碩河魚。

  這小小的成功,不僅緩解了食物危機,更像是在絕望陰霾中投下的一縷微光,再次證明了扎克那些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冷靜頭腦的價值。

  巴頓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烤魚,一邊忍不住再次抱怨:

  「扎克,老這麼像地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啥時候是個頭?信物還沒搶到幾個!要是能讓俺碰上德里克那幫龜孫子,非把他們屎打出來不可!」

  扎克坐在一塊略微乾燥的岩石下,躲避著依舊淅淅瀝瀝的雨水,聞言抬起頭,目光深邃:

  「巴頓,蠻幹解決不了問題。我們現在像是闖進了一個黑暗的迷宮,敵人不止在明處,更在暗處。德里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如果他真的和那些『獵殺者』有不清不楚的關係,那我們就更不能輕易暴露,必須像毒蛇一樣,等待最佳時機,一擊致命。」

  就在這時,一直如同石像般坐在高處一塊岩石上警戒的雷納德,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逼真、短促而尖銳的某種山雀警報鳴叫。這是最高級別的預警!

  扎克瞬間將手中吃剩的魚骨扔進火堆,用泥土迅速掩埋,同時低喝:

  「熄火!隱蔽!」

  小隊成員反應迅速,如同受訓的士兵,瞬間分散開來,藉助茂密的灌木、巨大的樹根和岩石凹陷處隱藏起身形,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雨幕中,幾個踉蹌而狼狽的身影逐漸清晰。他們渾身濕透,衣衫襤褸,其中一人還捂著不斷滲血的手臂,正是德里克和他殘存的組員!

  他們只剩下三人,顯然也經歷了慘烈的戰鬥,士氣低落,如同喪家之犬。

  德里克一眼就看到了扎克小組剛剛熄滅還冒著青煙的火堆殘跡,以及地上散落的魚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怨毒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扎克!真是山不轉水轉!看來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把你送到我面前來受死!」

  扎克從藏身的樹後緩緩走出,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德里克,看來你背後的大樹並不怎麼牢靠。怎麼,被當成探路的棄卒了?」

  這句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德里克最痛的傷疤上。

  家族的危機,考核中的投機,被利用後的慘狀,所有的屈辱和憤怒瞬間爆發。

  「我殺了你!」

  他失去理智地狂吼一聲,揮舞著短刃,帶著最後兩名同樣紅了眼的組員,如同瘋狗般撲了上來!

  「按計劃!巴頓,擋住德里克!莫里,騷擾右翼!雷納德,左翼速戰速決!」

  扎克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在暴雨和喊殺聲中依然穩定了軍心。

  巴頓早已按捺不住,發出一聲興奮的咆哮,如同坦克般迎頭撞上德里克,兩把短刃狠狠交擊,濺起一串火星,巨大的力量讓德里克手臂發麻,連連後退。

  莫里躲在石頭後,雖然害怕,但還是咬緊牙關,抓起地上的泥塊和石子,拼命投向右邊那個試圖包抄的敵人,干擾他的行動。


  而雷納德,則如同真正的幽靈殺手,利用雨聲和地形的完美掩護,悄無聲息地貼近了左翼的敵人。

  那人只覺眼前一花,手腕傳來鑽心劇痛,短刃已然脫手,緊接著後頸遭到一記精準的手刀,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扎克沒有急於加入戰團,他如同冷靜的棋手,遊走在戰局邊緣,目光銳利地觀察著每一個細節。

  他看到德里克因為極度的憤怒和之前的消耗,招式雖然兇猛卻破綻百出。

  他看準一個機會,佯裝攻擊德里克那名正在與莫里糾纏的手下,迫使德里克分心救援。

  就在德里克側身格擋的瞬間,扎克腳步一錯,身體低伏,一個迅猛的掃堂腿,精準地踢在德里克支撐腿的腳踝處!

  德里克猝不及防,腳下泥地濕滑,頓時重心失控,慘叫著向後倒去,正好摔進一個積滿了污水的泥坑裡。

  巴頓豈會放過這等良機?

  他怒吼一聲,如同猛虎撲食,巨大的身軀狠狠壓在德里克身上,冰冷的短刃刀刃緊緊貼住了德里克的咽喉皮膚,壓出一道血痕。

  「別……別殺我!饒命!扎克!饒了我!」

  死亡的恐懼瞬間摧毀了德里克所有的狂傲,他躺在冰冷的泥水裡,渾身顫抖,語無倫次地哀求。

  扎克走到泥坑邊,蹲下身,雨水順著他的黑髮滴落,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想活命?可以。告訴我,那個左臂有新月紋身的『獵殺者』,到底是誰?林子裡那個爪印的主人,又是什麼東西?」

  德里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嘶喊道:

  「我……我知道的不多!是……是他主動找上我的!

  說可以幫我……在考核里取得好成績……但……但他只是讓我帶著小組在特定區域活動,吸引其他小組的注意力……他說……林子裡有『清理者』被放出來了……不……不完全受他們控制……非常危險……讓我們自求多福……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饒了我吧!」

  「清理者……」

  扎克咀嚼著這個充滿不祥意味的詞,看來那未知的巨獸果然是CP9投放的,但其可控性似乎存疑。

  這考核的真相,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加黑暗和複雜。

  扎克沒有痛下殺手。他遵守著那脆弱的規則底線,只是冷漠地奪走了德里克小組所有的信物——幾條顏色各異的布條,並將他們的武器破壞,丟棄在遠處。

  「滾吧。能不能活著走出這片林子,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看著德里克和他的殘兵敗將互相攙扶著,失魂落魄地消失在雨幕深處,扎克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手中的信物雖然多了,但心頭的陰雲卻更加濃重。

  德里克透露的信息,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

  「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了。」

  扎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和仿佛永無止境的雨,

  「戰鬥的動靜和德里克的話都表明,我們可能已經暴露,甚至成為了目標。必須繼續向山里走,往更深處、更難以追蹤的地方轉移。」

  小隊成員沉默地整理著濕透的裝備和新增的信物,氣氛壓抑。

  再次踏上遷徙之路,每一步都感覺更加沉重。雨水似乎永不停歇,沖刷著山林,也試圖沖刷掉所有的痕跡和證據,但那種被無形獵手盯上的恐懼感,卻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每一個人。

  在艱難地翻越一個異常陡峭、岩石裸露的山坡時,始終沉默地走在最前方探路的雷納德,突然停住了腳步,抬起手,指向側前方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巨大古杉樹。

  扎克順著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雨水模糊了視線,但他依然看清了——在那棵古老杉樹的粗糙樹幹上,離地約兩米多高的地方,赫然有著數道猙獰無比的深刻撕裂痕跡!

  那痕跡是如此之新,翻卷的木質還是蒼白的顏色,絕非陳年舊傷。

  爪痕的尺寸、形狀,與溪邊泥地上的印記如出一轍,但其所在的高度,卻透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這怪物的體型,可能遠超他們最初的想像!

  然而,更讓扎克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是,就在那猙獰的爪痕旁邊,牢牢地釘著一枚黝黑、造型流暢而充滿殺意的特殊飛鏢!

  飛鏢的樣式,他絕不會認錯——那是只在CP9內部資料中展示過、專供高級行動人員使用的「破甲鏢」,據說能輕易穿透普通的鋼甲!

  野獸留下的恐怖爪痕,與CP9特有的殺人利器,就以這樣一種極具衝擊力的方式,並列在同一視野里。

  扎克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沿著脊柱瞬間竄遍了全身,連指尖都變得冰涼。

  這已經不是一場單純的、殘酷的考核了。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冷酷無情的……篩選,或者清洗。

  而他們這些被投入這座綠色煉獄的學員,就是等待被檢驗……或者被淘汰的棋子。

  真正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獠牙,此刻才清晰地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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