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擬定供詞罪名,求助五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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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擬定供詞罪名,求助五國公!

  這番話,已經是最後的選擇了。

  堂下,罪官們個個心神微動。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來了。

  眾人紛紛清醒過來。

  株連親族,燕王不會說空話。

  每個人的腦中都在權衡、掙扎。

  必死無疑,這是鐵一般的事實,燕王沒有絲毫鬆口。

  但,株連全族...

  想到父母妻兒、兄弟姐妹都要因為自己的罪行而人頭落地..

  現在燕王給出的這一線生機,也就是擇一幼齡男丁,免死流放,延續香火。

  此刻聽來,不再是苛刻的條件。

  想想,若是當今陛下朱元璋親自審理這件事情呢?

  陛下的嚴刑峻法誰都清楚,若是陛下親審此等大案,以他痛恨貪腐、執法如山的性子,絕對是鐵腕無情,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相比之下。

  燕王殿下肯給出保留一縷香火的機會,已是天大的恩典,堪稱仁慈了。

  這般對比,他們若是依舊不識抬舉的話,那就真的是無可救藥了。

  哪怕只剩下一個男丁流放邊疆,家族的血脈就還在。

  若是全族盡滅,那就真的什麼都完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立刻就讓眾人所有的僥倖、遲疑消失。

  懷遠侯長子朱暹,用盡全身力氣,喊道:「罪臣願意,罪臣願意徹底交代,只求殿下開恩,留我朱家一縷香火。」

  他聲音中充滿了絕望中的乞求。

  仿佛連鎖反應一般。

  「罪臣也願意,罪臣所知一切,絕不隱瞞,求殿下法外施恩。」

  「罪臣願意。」

  「罪臣願意如實招供,求殿下給條活路!」

  堂下哭喊聲、磕頭聲、表忠心聲響成一片。

  所有犯官,無論主從,都表示願意寫下詳盡的證詞,將他們所知關於朱壽以及彼此的所有罪行,和盤托出。

  為了唯一的香火希望,現在只能選擇徹底的背叛和坦白。

  朱棣微微頷首。

  他對這個結果早已預料,且十分滿意。

  畢竟,這個時代,留下子嗣香火,是很重要的。

  家族存續,對於很多人而言就是終極恐懼,要知道僅僅他們承認罪行還遠遠不夠,必須讓他們寫下證詞,現在算是撬開了這些將死之人的嘴。

  這些人全部老實交代,那麼很快他能得到一份血淋淋的、足以將懷遠侯朱壽釘死在鐵證如山般的供狀。

  這份供狀,將徹底剷除朱壽勢力、震懾江南勛貴。

  「今日一整日,不分晝夜,火速擬定供詞。」

  「將罪人帶下去吧。」

  朱棣擺了擺手,宣布退堂。

  「兒臣領命.」

  「卑職遵命。」

  朱高煦與蘇州知府應聲,心態截然不同。

  朱高煦沒有其他想法,只是想儘快把這件事情辦好。

  而蘇州知府及一眾屬官,則是心驚膽戰,如履薄冰,不敢有絲毫怠慢。

  朱棣不再多言,起身離開大堂。

  朱高煦立刻轉身,目光如掃過堂下眾官,「所有書吏、案牌人員,全部留下。

  」

  「即刻清理大堂偏廳,設為臨時籤押房,調撥足夠燈燭、筆墨紙硯,將一應人犯分開關押,由燕山護衛嚴密看管。」

  「你,」

  朱高煦指向蘇州知府,「親自坐鎮,協調所有文書事宜!你,你,還有你,」

  他又點了幾名精通刑名律法的刑房、戶房官員,「負責分別提審核對這些犯官的口供,務必確保供詞鏈條清晰,罪證相互印證,無一疏漏,今日日落之前,要看到所有案犯簽字畫押的完整供狀。」

  隨著朱高煦下達命令,官員們不敢擔待,蘇州知府更是連連擦汗,指揮手下官員動起來。


  府衙陷入忙碌和之中。

  大堂偏廳被清空,擺滿長條書案,數十名書吏被召集而來鋪開紙張,研墨潤筆。

  各房主事官員分頭提審朱暹、王賁等重要犯官,在燕王府護衛的陪同下,逐條核實罪行,追問細節。

  犯人們為了這一線香火生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甚至相互攀咬,指證對方的罪行。

  核對完畢的供詞草稿,被飛快地送到籤押房。

  書吏們埋頭疾書,將雜亂的口供整理成條理清晰的文書,寫好的供狀又被迅速送到官員處二次核驗,確保與律法條款對應,措辭嚴謹,無懈可擊。

  朱高煦則如同監工一般,不時在各處巡視,隨時指出疏漏或催促進度。

  他的存在還是有必要的。

  起碼讓所有人都不敢有絲毫鬆懈,增加一些效率。

  時間流逝,從午後到黃昏,再到夜幕降臨。

  府衙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官員書吏們廢寢忘食,眼布血絲,卻無人敢言休息。

  很急。

  之所以今日不分晝夜,就是為了利用這些供詞,組成鐵證如山、程序完備、

  經得起任何推敲的最終判決依據。

  然後藉此向天下人宣告懷遠侯一系的徹底倒台,以及燕王執法的公正與效率。

  數日。

  清晨,一份墨跡未乾、厚達數寸、蓋滿了血紅指印的完整供狀,終於擺在了朱高煦的面前。

  他仔細翻閱後,微微點頭,踏入外勁境的他,一日一夜自然不會感到太過勞累。

  不錯。

  一夜之間,定罪鐵證已成。

  外界,雖然這一整日府衙大門緊閉,但百姓們看著那不斷被押解進去又拖出來的犯官,已經大致明白。

  燕王這是真的下狠手了。

  蘇州府很大,這些消息剛開始只在府衙周圍傳播,隨著傳播的地方越來越廣,整個蘇州府以及各縣,在聽聞懷遠侯長子朱暹、景川侯妻弟王賁等往日裡在蘇州城可以橫著走的勛貴親信,被如狼似虎的兵丁鎖拿,燕王親自坐鎮,依律定罪,甚至可能問斬後,很多百姓心中震動。

  「燕王殿下這是準備要把懷遠侯爺往死里整啊,連侯爺的親生兒子、左膀右臂都抓了,審了,分明是不留絲毫餘地了;這位燕王殿下,是真敢碰硬茬子。」

  「何止是碰硬茬子,你們沒聽說嗎?殿下當堂說了,按《大明律》辦事,絕不姑息,這可是為民做主,替天行道啊,這些勛貴豪強,霸占我們的田產,欺壓良善,如今終於遭了報應。燕王殿下,這是咱們老百姓的青天!」

  「對!青天,青天老爺!」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許多深受勛貴及其爪牙迫害的百姓,更是熱淚盈眶,仿佛看到了沉冤得雪的希望。

  要是真能扳倒懷遠侯,把被占的田地還回來...

  很多人想到了這一幕。

  若是真的能做到這一步的話,那就太好了。

  整個蘇州府,從士紳商賈到販夫走卒,無人不在談論這樁驚天大案。

  燕王朱棣的強硬、公正、為民請命的形象,隨著消息的傳播,被不斷放大、

  神化。

  而懷遠侯朱壽及其黨羽的罪行和即將到來的悲慘下場,則也在傳播著。

  這,其實就是一種洶湧的民意。

  百姓們個體力量是很弱小的,但結合起來,就會形成巨大壓力和強烈的輿情導向。

  而且還有著作用。

  可以進一步孤立和打擊了朱壽殘餘的勢力,也讓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可能對朱壽抱有同情的地方官員、豪強,徹底熄了任何僥倖心理。

  另一邊。

  懷遠侯府內。

  死一般的寂靜被一陣倉皇失措、連滾帶爬的腳步聲打破。

  朱壽的心腹面無人色、魂不附體地衝進朱壽所在的內堂,甚至來不及行禮,便撲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語無倫次地喊道:「侯爺,府衙那邊,大公子、舅老爺,還有府上的幾位師爺、管事,他們,他們全都招了...」


  正焦躁不安、猶如困獸般在廳中踱步的朱壽,猛地停住腳步,霍然轉身,瞳孔驟然收縮,厲聲喝道:「招什麼?說清楚!」

  「他們在堂上,把所有的罪責全都推到了侯爺您的頭上,大公子他指認您指使他強占民田、打死人命;舅老爺他供出是您授意他侵吞軍屯、毆打軍戶...」

  「還有偽造地契、逼死陶瓷商家那樁舊案,他們也說是您主使的,為了活命,什麼都說了,還攀咬出了許多陳年舊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罪證都快堆成山了,外面都在傳,燕王殿下就要憑著這些供詞,來...來拿您了。」

  噗—!

  朱壽只覺得一股腥甜的熱流猛地湧上喉頭,眼前驟然一黑,天旋地轉、

  他踉蹌著倒退數步,砰地一聲重重撞在身後的紫檀木柱上,才勉強沒有癱倒。

  「逆子、畜生!狼心狗肺的東西。」

  朱壽麵色陰沉。

  他兒子都在攀咬他?

  「我可是他親爹,他們也都是我朱壽的骨肉至親、心腹手足,怎麼敢如此害我?」

  憤怒如火山般爆發。

  朱壽猛地揮臂,將身旁桌案上的名貴瓷器、玉器擺件橫掃在地,砸得粉碎。

  碎片四濺。

  憤怒持續了瞬息,朱壽心中就感受到些許的絕望。

  如同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完了,全完了...」

  「人證物證,鐵證如山,眾叛親離...」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兒子、妻弟、那些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在公堂之上,為了活命,像瘋狗一樣撕咬自己,這種被至親至信之人從背後捅刀子的背叛感,讓朱壽感覺比死亡本身更痛。

  他是武將,征討沙場,自然不怕死。

  可現在,他卻很是憤怒。

  同時,朱壽心中也浮現出一絲後悔。

  後悔當初為何要貪得無厭,侵占那麼多田產,以至於今日成為催命符,為何要狂妄自大,低估了燕王朱棣的決心和手段。

  當初為什麼自己沒有像張翼、陳桓他們那樣,及時服軟,交出部分田地?

  至少還能保住身家性命!

  就為了那幾千頃田地,就為了那一口氣?

  竟然真的要賠上滿門的性命嗎?

  朱壽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無力沿著柱子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往日的器張、跋扈、不可一世,此刻蕩然無存,只剩恐懼。

  他抬頭望向窗外,府邸依舊被重兵圍困。

  但是看管著他,不想讓他逃走。

  等到燕王朱棣手持那份由自己這些所謂的至親之人血淚控訴壘砌的罪狀,自己也就該死了。

  天,真的塌了。

  而且是被他自以為最牢固的支柱,親手捅塌的。

  這份眾叛親離的絕望,比任何外在的打擊,都更讓朱壽肝腸寸斷,萬念俱灰。

  「完了,全完了..」朱壽喃喃自語,這個時候,他身旁有聲音響起。

  「侯爺!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還有一法!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啊。」

  嗯?

  朱壽渾濁絕望的眼睛裡迸發微弱的光,他看向聲音的來源,他王府中的管家,「什麼方法?快說!」

  管家喘著粗氣,急聲道:「侯爺,燕王雖勢大,但終究是藩王,這大明天下,能與陛下說得上話、能對藩王有所制衡的,還有那幾位開國元勛、世襲罔替的國公爺...」

  他掰著手指,語速極快地說道:「曹國公李景隆,陛下近臣,深得聖心;信國公湯和,雖已頤養,但德高望重,與陛下情誼非同一般!」「魏國公徐輝祖,中山王之後,勛貴領袖,根基深厚;宋國公馮勝,功勳卓著,軍中舊部遍布;涼國公藍玉,如今軍中威望正盛,昔已故太子妃舅氏,權勢熏天..」

  管家把現在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拿出來。

  孤注一擲。

  這是最後的辦法了。

  「侯爺您與他們,同是淮西舊人,同是開國勛臣,往日裡雖交往不深,但總有香火情分在!如今您遭此大難,燕王如此相逼,已是勛貴公敵,若您親筆修書,陳說利害,痛訴燕王跋扈,懇請他們看在同氣連枝、唇亡齒寒的份上,聯名向陛下進言,或施以援手,或許...或許陛下會念及舊情,法外開恩...這是目前唯一能直達天聽、或許能挽回局面的途徑了。」


  這番話,讓朱壽眸光亮了亮。

  對。

  還有這些國公。

  他們才是大明真正的柱石。

  這些國公影響力,絕非一個藩王可比。

  燕王如此對待勛貴,必定引起其他國公的兔死狐悲之感。

  若是能說動他們聯手,未必不能扳回一城。

  「對!對!寫信,立刻寫信!」

  朱壽起身,衝到書案前,推開上面的碎瓷殘片,「筆墨,準備筆墨,拿來最好的紙,快!!」

  管家立刻取來文房四寶。

  朱壽一把奪過,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他深吸幾口氣,強行鎮定,然後奮筆疾書。

  書信的內容很詳細,讓國公們念在同袍之誼,在陛下面前為自己美言,然後陳述燕王手段酷烈、恐傷勛臣體統。

  同時大打感情牌,回憶當初建立大明朝過程中的創業之艱難,勛臣當同心協力,懇請各位國公看在往日情分上,主持公道。

  自己和幾位國公,也有著軍功舊誼,看在軍中袍澤的份上仗義執言,畢竟大家都是同為勛貴一脈的份上啊,還請施以援手,共抗燕藩..

  這一封封信,朱壽也算是絞盡腦汁,字字泣血了。

  本來他就沒有讀過書,能寫出來這麼多內容,也算是難為他了。

  反正,就把燕王朱棣描繪成殘害功臣、破壞朝綱的暴戾之徒,而將自己塑造成受迫害、需要援助的可憐蟲。

  基本上就差不多了。

  隨即,朱壽蓋上了自己的懷遠侯金印,用火漆密封。

  寫完後,朱壽臉色潮紅,氣息急促,將五封密信攥在手裡,對管家道,「挑選最可靠、最精幹的心腹家將,讓他們分頭出發,日夜兼程,不惜一切代價,務必親手將信送到五位國公爺府上,快去。」

  「是,侯爺。」

  很快,五人已經挑選好了,朱壽隨即親自帶著這五名心腹,準備送他們離開院落,畢竟外面還有著張玉,但很快朱壽麵色就頓住了。

  張玉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出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以及他手中那幾封顯眼的信件,並未言語,但那無聲的阻攔之意,卻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窒息。

  「張玉!」

  朱壽強壓著心中的恐慌和憤怒,色厲內荏地揚了揚手中的信,「本侯要派人送幾封私信給京中故舊,難道這也不允許嗎?燕王難道連臣子之間的私誼往來都要干涉?」

  張玉的目光掃過那些信封上顯眼的國公稱謂,聲音平穩如冰:「私信?懷遠侯,事到如今,您覺得這些信,還僅僅是私誼嗎?」

  朱壽心頭一顫,仿佛被看穿了心思,但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硬著頭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本侯還未被定罪,還是大明的侯爵,難道連寫信求救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求救?

  張玉精準地抓住了這個詞。

  思索間,他道:「侯爺,您這是打算將其他的勛貴也拖下水嗎?」

  「您可知,若他們真為您出面求情,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公開質疑燕王殿下辦案,質疑陛下清田國策,屆時,燕王殿下會如何應對,陛下又會如何看?您這不是在求救,您這是在拉人墊背,是在為其他勛貴招惹禍端。」

  這番話,點破了朱壽內心深處自私且危險的算計。

  他臉色慘白,嘴唇被氣的哆嗦著。

  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張玉說得沒錯,他就是在拖人下水。

  但現在沒有辦法,他想活命。

  很快,極度的恐懼和求生欲,壓過了這些雜念,他冷聲道:「不用你管,這是本侯的事,本侯就是要寫信,你讓開!否則...否則本侯就撞死在這裡!」

  當一個人被逼到一種地步時。

  似乎也只能撒潑耍橫了。

  面對朱壽這近乎無賴的威脅,張玉沒有動怒。

  「好,既然侯爺執意要送信...」

  他側身讓開了道路,對那五名朱壽的下人揮了揮手:「你們去吧。」

  「帶著侯爺的求救信,一封不少,按地址送去,本將倒要看看,這大明天下,還有哪位國公爺敢在這個時候,不顧陛下欽定的國策,不顧燕王殿下的雷霆手段,來淌這攤渾水。」


  「正好,也讓我燕王府瞧瞧,還有誰敢繼續與清理田畝、抑制兼併的國策,暗中抗衡。」

  這話,圖窮匕見。

  朱壽雖然現在很憤怒,但還是看出來了張玉的想法。

  看似是放行,但目的是將計就計,是要借朱壽這求救信,來一次對朝中勛貴勢力的查看,看看在燕王如此姿態下,還有誰敢冒頭。

  但,現在想那麼多已經沒意義了,他只有這一條活命的機會了,」不是要去送信,還不快去?」

  看著這些朱壽的手下還沒有動彈,張玉冷喝一聲。

  這些手下一個激靈,最終連忙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府門。

  府門前,朱壽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不過心中還是有著一絲希望。

  蘇州府衙。

  籤押房內,燭火通明,人影幢幢。

  書吏官員們伏案疾書,核對供詞,氣氛緊張得如同繃緊的弓弦,燕王朱棣並未休息,而是坐鎮一旁,隨手翻看著已整理好的部分卷宗,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字句,確保鐵證如山,無懈可擊。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玄甲、風塵僕僕的燕山護衛親兵快步走入,繞過忙碌的書吏,徑直來到朱棣身側,單膝跪地,低聲稟報:「啟稟殿下,張玉將軍命卑職來報,懷遠侯朱壽,已於清晨派其管家,攜帶五封密信,送往京城,張玉已經提前知曉唐門給出的消息,唐門監聽知曉這五封信分別送給曹國公李景隆、信國公湯和、魏國公徐輝祖、宋國公馮勝、涼國公藍玉,張將軍未加阻攔,已放行。」

  親兵的聲音雖低,但在落針可聞的籤押房內,卻顯得格外清晰。

  周圍幾名正在核稿的官員手中筆尖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豎起耳朵,心中巨震。

  朱壽狗急跳牆,想拉幾位國公下水?

  朱棣聞言,手中翻閱卷宗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張玉做得對。」

  「讓他們送。」

  「本王正想看看,如今這大明朝野,還有誰不識時務,跳出來替朱壽這等國之蠹蟲說話,誰若是在這個時候,還敢袒護朱壽,為其開脫求情,那便是公然對抗父皇欽定的清田國策,便是與這蘇州府衙內鐵證如山的罪狀為敵,便是自絕於朝廷,自絕於天下...」

  「這等行徑,已非糊塗,而是自尋死路,正好一併料理了,也省得日後麻煩」

  O

  他並沒有說空話。

  若真的有國公站出來。

  那該清理的還是要清理。

  這五位國公中,他認為最有可能出手的就是曹國公李景隆。

  畢竟太過於年輕,這個年紀是很在乎所謂的情誼的。

  不過,李景隆估計也難出手,他雖然年輕,但也並非是愚蠢的人,清楚公然幫助朱壽的後果。

  至於這番話,看似是在自言自語,實際上是在對著這群官員說的,讓他們以後把消息傳出去,讓天下人都知道,面對這件事情上,燕王府的態度很堅決。

  誰來也不行!

  整個籤押房內,一片死寂。

  所有聽到這番話的官員,無不脊背發涼,冷汗涔涔。

  燕王這番話,哪裡是擔憂?

  分明是巴不得有人跳出來。

  這是要借朱壽這塊即將爛掉的骨頭,把水攪渾,將潛在的反對者一併引出來,然後連根拔起。

  甚至說,就連國公下場,都敢處理。

  這...

  霸氣、自信!

  更令人感到膽寒、冷酷。

  比陛下更硬的鐵腕啊。

  「去吧。」朱棣揮了揮手,對那名親兵道,「告訴張玉,嚴密監視,信件動向,隨時來報。府內之事,照常進行。」

  「卑職遵命!」親兵領命,躬身退下,快步離去。

  朱棣重新拿起一份新的供狀。

  整個籤押房內的氣氛,因他這番話語,變得凝重肅殺。

  官員們埋首案牘,更加不敢有絲毫懈怠。

  五封字字血淚、承載著最後希望的求救信,很快就被送入京城。


  但,卻沒有掀起什麼波浪。

  涼國公藍玉府邸的回應很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絲不屑,信使連府門都未能踏入,管家在門口便直接原封退回,只冷冷丟下一句話:「我家國公爺軍務繁忙,無暇過問地方瑣事。」

  這態度疏離而倨傲,顯然不願與朱壽這艘將沉的破船有任何瓜葛。

  宋國公馮勝那邊亦是如此。

  信使吃了閉門羹,回復同樣是國公身體不適,不便見客,來信已閱,然此事關乎國法,非外臣可妄議,原信奉還。

  措辭客氣,但立場鮮明,劃清了界限。

  信國公湯和的反應這邊,倒是顯得溫和很多,信使得以進府,湯和甚至親自接見了片刻,但並未拆信,只是長嘆一聲,對信使語重心長地道:「回去轉告懷遠侯,老夫年事已高,早已不過問朝政。陛下聖明,燕王殿下秉公執法,自有道理。讓他...好自為之吧。」

  隨即,將原信完整退還。

  湯和這裡看起來態度溫和,但意思也很明顯。

  就是疏遠和明確的拒絕。

  而魏國公徐輝祖處,則更無懸念。

  信使表明來意後,徐府管家甚至未曾通報徐輝祖本人,便直接拒收,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家國公爺吩咐過,凡蘇州朱侯爺來信,一概不收。請回。」

  這相當於直接劃清界限。

  雖然說,魏國公徐輝祖和燕王府的關係很緊密,甚至就是燕王府的人,但昔日朱壽和魏國公徐達的關係也挺不錯的,但在於這件事情上,徐輝祖直接選擇支持朱棣的立場。

  自尋死路。

  這誰也救不了。

  五封信,頃刻間四封碰壁而回。

  不過第五封信,送往曹國公李景隆府上的那一封,卻並未被立即退回,也未有明確回復。

  李景隆坐在自己富麗堂皇的書房內,看著這封求救信,眉頭微蹙,面露沉吟之色。

  燕王此舉,力度之大,決心之堅,遠超他的預料。

  幾位國公的反應,也清晰地傳遞出某種微妙的信號。

  他覺得自己需要更準確地把握風向。

  「看來得去探探信國公的口風了。」李景隆喃喃自語。

  在幾位老牌國公中,湯和資歷最老,且近來稱病在家,看似遠離漩渦,但其潛在的影響力和對陛下心思的把握,無人能及。

  且湯和與朱壽同是淮西舊人,他的態度更具參考價值。

  想到此處,李景隆不再猶豫,起身更衣,吩咐備轎,徑直往信國公府邸而去。

  來到湯府,門房見是曹國公,不敢怠慢,恭敬引入。

  李景隆在花廳等候片刻,便見信國公湯和在內侍的攙扶下,緩步而出。

  不過,就在李景隆目光觸及湯和面容的剎那,他心中猛地一震,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詫。

  眼前的湯和,哪裡還有半分前些時日朝野傳聞中病骨支離、奄奄一息的模樣?

  只見他面色紅潤,目光清亮,步履雖緩卻沉穩有力,呼吸勻長,中氣十足。

  非但不見垂死之態,反而顯得精神矍鑠,氣血充盈,竟似比生病之前還要健旺幾分。

  其實,之前昔日陛下派遣信國公前往雲南,很多人就猜測信國公湯和這次可能就要死在任上了,沒想到湯和好好的回來了。

  現在看到湯和這般狀態,李景隆心中震動更深。

  「這...」

  「信國公這病好得也太快、太徹底了些,簡直宛若新生,宮中太醫何時有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了?還是另有其他民間的偏方法子?」

  湯和將李景隆的驚詫盡收眼底,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卻不動聲色,微微一笑,拱手道:「勞煩曹國公掛念,親來探望。老夫偶感風寒,已無大礙了。國公請坐。」

  李景隆強壓下心中的震驚和無數疑問,連忙還禮:「信國公安然無恙,實乃國家之福,晚輩欣慰之至。」

  這個大明朝,沒有人對湯和不產生好感的。

  湯和的軍事能力確實遠遠不如其他國公,甚至比之一些侯爺也不足。

  但這份待人能力,卻讓人感到很舒服。


  他李景隆雖然是國公,但不過是一個小輩,可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湯和每次見到他,都是平等對待,絲毫不會因為他是小輩,而輕視或者怠慢。

  李景隆對於湯和也最為尊敬。

  隨之,李景隆坐下後,寒暄幾句,便順勢將話題引向蘇州之事,試探道:「聽聞蘇州那邊,燕王殿下雷厲風行,懷遠侯怕是難以過關了。不知信國公對此有何高見?」

  湯和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深邃,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陛下聖心獨運,欲清田畝以固國本;燕王殿下奉命行事,鐵面無私,依律而斷。此乃朝廷法度所在,大勢所趨。」

  他抬眼看了看李景隆,緩緩道:「老夫一介閒人,抱病之身,唯願天下太平,陛下安康。至於其他...」

  湯和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和疏離:「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曹國公以為呢?」

  聽著湯和這番滴水不漏、立場鮮明卻又暗藏深意的話,李景隆心中思緒涌動。

  可具體如何做,他還是有些..

  畢竟小的時候,他記得朱壽對他很好。

  父親李文忠和朱壽更是情同兄弟。

  他沉吟片刻,臉上依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糾結與不忍,他微微傾身,壓低聲音,用一種帶著幾分晚輩向長輩請教的誠懇語氣說道:「信國公深謀遠慮,晚輩受教了,只是...」

  李景隆是個很是糾結的人。

  且,很重視感情。

  他輕輕嘆了口氣。

  隨即目光落在眼前那封未開啟的信上,顯得頗為掙扎,「不瞞信國公,這懷遠侯朱壽與晚輩家中,有很深的情分。」

  他抬起眼,眼中流露出真實的複雜情緒:「晚輩幼時,朱壽常來府中與先父敘話,對晚輩多有愛護,時常帶著些小玩意兒...此情此景,猶在眼前。他終究是看著晚輩長大的長輩。如今他行將踏錯,身陷絕境,滿門抄斬,晚輩實在於心難忍啊。」

  李景隆的言辭懇切這番話,並沒有亂說。

  明知道這件事情,若是參與了會出現天大的波瀾。

  他還是惦記著舊情,想管一管。

  他這帶著發自內心的唏噓與不忍,確實是真的,勛貴圈子盤根錯節,老一輩的情誼確實存在。

  見信國公湯和並沒有立刻回復,李景隆隨即略作停頓,仿佛下了很大決心般,試探著提出一個看似兩全的想法:「信國公,您看可否容晚輩親自去一趟蘇州?面見燕王殿下,不以國公身份,只論世交私誼,為朱壽說上幾句轉圜的話?」

  「晚輩可以向燕王殿下陳情,朱壽已知罪孽深重,願盡數交還所侵田產,向陛下請罪,只求...只求能饒其家族性命,哪怕流放千里,也好過滿門抄斬,斷了香火,如此一來,既全了燕王殿下肅清田畝的國策,也全了晚輩一點私心念舊之意,更顯天家仁德————不知國公以為,此法是否可行?」

  說完,李景隆看向湯和,期待著他的回應。

  這是他所能想到的,在不正面挑戰燕王權威的前提下,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湯和靜靜地聽著,臉上笑容始終未變,他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茶,直至李景隆說完,充滿期待地看著他,他才緩緩放下茶盞。

  「景隆啊...」湯和的聲音依舊平和,目光平靜地看向李景隆,仿佛能直接看穿他內心那點僥倖和不安。

  「你的心意是好的,念舊情,說明你重情義。」

  湯和先肯定了一句,但語氣隨即變得凝重而深沉:「但你可曾想過,你此刻若去蘇州,在燕王殿下眼中,意味著什麼?」

  不等李景隆回答,湯和便自問自答,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李景隆心口:「這意味著,你曹國公李景隆,在燕王殿下已然亮明車馬、鐵腕推行國策之際,卻要為一個罪證確鑿、對抗國策的勛貴求情,這意味著,你試圖以私誼來干擾國法,你在試探燕王的決心和底線!」

  湯和目光如古井深潭,鎖定李景隆:「燕王殿下為何要親赴蘇州、為何要擺出如此大的陣仗,殿下要的,就是一個鐵面無私、殺一做百,藉此機會,告訴天下所有勛貴豪強。清理田畝,勢在必行,絕無妥協餘地。」

  「你此刻去求情,非但救不了朱壽,反而會引火燒身,燕王殿下會如何看你?陛下若知此事,又會如何想你,為一個註定要倒下的朱壽,賭上你自己的聖眷和前程...景隆,你覺得,值嗎?」


  最後一句反問,如同晨鐘暮鼓,震得李景隆心神俱顫。

  湯和看著他變幻不定的臉色,給出了最終的忠告,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聽老夫一句勸,這封信,你就當從未收到過,朱壽的路,是他自己選的,後果,也需他自己承擔,我也很難受,但沒辦法;你此刻最明智的做法,便是沉默,靜觀其變。」

  「切記,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莫要...自誤啊。」

  這番話,澆滅李景隆心中的幻想和僥倖。

  他悚然驚醒,背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明白了,湯和這是在點醒他,也是在救他。

  在燕王攜煌煌大勢、帝心默許的背景下,任何同情和干預,都是極其危險和不智的。

  「晚輩...晚輩明白了!」

  李景隆霍然起身,對著湯和深深一揖,臉上已是一片後怕與決然,「多謝信國公當頭棒喝,是晚輩一時糊塗,險些誤入歧途。」

  他不再猶豫,匆匆離去,看著離去的李景隆,湯和嘆了口氣。

  李景隆回到府中後,親手將那封求救信,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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