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斬立決 誅九族,本王面前沒有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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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斬立決 誅九族,本王面前沒有情面!

  隨著朱棣命令帶犯人。

  大堂內的氣氛繃緊到了很多。

  「帶—人犯——上堂——!」

  侍立在朱棣身側的一名燕王府護衛統領,運足中氣,厲聲高喝。

  他倒是並未踏入外勁境,不過也修煉的虎虎生威,這番聲音如同悶雷,穿透大堂,迴蕩在府衙內外。

  府衙深處,傳來一陣沉重而雜亂的鐵鏈拖地之聲。

  由遠及近,伴隨著壓抑的嗚咽、粗重的喘息,以及衙役們兇狠的呵斥:「快走!」

  「跪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大堂入口處那昏暗的甬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兩排手持水火棍、面色冷峻的燕王府親衛,他們如同押解囚犯的修羅,分立甬道兩側。

  緊接著,一個、兩個、三個...十餘名身著囚服、頸戴重枷、手腳拴著粗重鐵鏈的身影,被粗暴地推搡著,踉踉蹌蹌地魚貫而入。

  這些人,昨日還是蘇州城內權勢熏天、錦衣玉食的勛貴親眷、府衙官員,此刻卻個個披頭散髮,囚衣污穢,面容憔悴,眼神渙散,如同從雲端驟然墜入泥濘。

  為首的,正是懷遠侯長子朱暹。

  他早已沒了往日跋扈飛揚的氣焰,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呆滯,沉重的木枷幾乎壓彎了他的腰,每走一步,鐵鏈都嘩啦作響,仿佛隨時會癱倒在地。

  緊隨其後的,是景川侯妻弟、錢糧總管王賁,他肥胖的身軀在囚服下顯得臃腫不堪,臉上滿是油汗和恐懼,雙腿抖得如同篩糠,幾乎是被身後的衙役拖著前行。

  再後面,是那名受賄的蘇州府通判,他官帽早已不見,花白的頭髮散亂不堪,口中似乎還在無意識地喃喃著饒命,精神已然瀕臨崩潰。

  此外,還有七八名朱壽之子手下的惡奴、幫閒師爺、以及兩名涉案較深的地方豪強。

  他們個個面無人色,有人低聲啜泣,有人目光絕望地掃視著端坐堂上的燕王,如同待宰的羔羊。

  這十餘人被押至大堂中央,如同牲口般被衙役強行按倒在地,跪成一排。

  沉重的枷鎖與地面碰撞,發出悶響。

  而更令人感到恐懼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跪在堂上的十幾人,僅僅只是主犯。

  在他們身後,他們的子侄、妻妾、乃至更多牽連其中的族人、僕役,此刻恐怕早已被塞滿了蘇州府乃至按察司的各級牢獄,不知凡幾,這儼然是一場株連甚廣、徹底清洗的信號。

  堂下跪著的蘇州本地官員們,偷偷抬眼瞥見這駭人的一幕,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將頭埋得更低,身體抖如篩糠,唯恐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整個大堂,鴉雀無聲,唯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犯官們粗重驚恐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當這些犯人全部被帶入大堂之時,蘇州府衙大門外,儘管有燕王府的護衛軍士手持長戟,在衙門前排出森嚴的警戒線,嚴禁閒雜人等靠近,但府衙前那一片開闊的廣場以及鄰近的街巷,早已被聞訊而來的蘇州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怕是有數千之眾。

  朱棣並沒有特意下令不允許百姓觀看。

  讓大傢伙都看看。

  大明朝對待這些勛貴,是絕對不會留情的。

  畢竟這些圍觀的人,才是受害者。

  只要這群百姓不湧入大堂內,干擾了他的正事,那就隨便你們看,願意怎麼討論,就怎麼討論。

  嗯,百無忌諱。

  這也導致,衙門外百姓們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努力望向那扇洞開的、深邃的朱漆大門,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聲浪。

  「聽說了嗎?昨夜城裡鬧翻天了,兵馬到處抓人,抓的都是侯府里的老爺、

  衙門裡的大官,我親眼看見懷遠侯家的大公子,戴著枷鎖,被官兵從別院裡拖出來的,那模樣,嘖嘖,別提多狼狽了。」

  「草,你們看到那個人沒有,這溝槽的惡霸,就是給景川侯管田莊的那個,現在跪在那裡像條狗一樣,老天爺開眼了,他強占我家田地,逼死我爹,終於有報應了。」

  「燕王殿下這是動真格的了,真要收拾這些無法無天的勛貴老老爺,若是真能清田畝,抑兼併,於我輩小民,實乃天大的好事。」


  除了這些感覺是好事的百姓外,也有不少人心中擔憂,怕蘇州府不安穩下來。

  畢竟對於百姓而言。

  哪怕平日裡再被壓榨,只要不遇到戰亂,那就是好事。

  可別逼得某位侯爺真的謀反了。

  打起來,那就是天大的禍事。

  這天地間最不想打仗的,絕對是普通的百姓們,因為他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但叫好的還是更多,絕大多數平民百姓,長期受勛貴豪強及其爪牙的欺壓,此刻見到他們落難,心中難免湧起一股揚眉吐氣的快意,對燕王朱棣充滿了敬畏和期待。

  府衙外,萬頭攢動,人聲鼎沸;府衙內森嚴肅殺。

  同一時刻。

  懷遠侯府邸內。

  朱壽昨夜睡的並不是很舒服,憤怒之餘他下令不允許任何人打擾他,哪怕發生了天大的事情。

  但也是躺在床榻上轉輾反側,直至天將破曉,才在極度的疲憊和驚怒交加中,昏昏沉沉地合眼。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急促驚慌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啜泣聲吵醒。

  猛地睜開眼,陽光已透過窗欞,刺得他眼睛生疼,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浮現。

  「侯爺!侯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管家連滾爬爬地衝進內室,也顧不得禮數,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昨夜子時過後,城裡兵馬調動,大公子在城西的別院被燕王的兵給抄了,人被鎖拿走了——還有舅老爺府上、王師爺宅子,凡是我們府上在城裡的幾處緊要親眷、得用的管事,幾乎都被一鍋端了,現在全被押在按察司大牢里。」

  「什麼?」

  朱壽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霍然從床榻上坐起,睡意瞬間全無。

  他只覺一股血氣直衝頂門,眼前陣陣發黑,暴怒與難以置信的情緒瞬間吞噬了他。

  朱棣!

  朱棣小兒,安敢如此!

  安敢如此欺他!

  因這般憤怒,使得朱壽額頭上青筋暴起,一把掀開錦被,赤腳跳下地,「他竟真敢動我朱壽的族人,誰給他的膽子,我要上奏,我要面聖,告他擅權跋扈,構陷勛臣!」

  他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一個精美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管家和下人們被嚇得跪倒一片,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然而,未等他這口惡氣發泄完。

  有家將沖了進來,面無人色,「侯爺!燕王,燕王他...」

  家將舌頭打結,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他此刻正端坐在蘇州府衙的大堂之上,已經升堂了,正在審訊大公子、舅老爺他們,外面全是百姓圍觀!全城都知道了。

  轟—!

  這個消息,讓朱壽整個人心神顫動。

  他的怒意在這瞬間戛然而止。

  朱壽不由自主的僵在原地,雙目圓睜,瞳孔因極致的震驚和恐懼而急劇收縮。

  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死灰一般。

  公然開堂審訊?

  朱壽眼睛紅了。

  兒子、妻弟、還有那些心腹,像犯人一樣跪在堂下,被燕王朱棣羞辱、審訊?

  這已不僅僅是抓人。

  這是在打他懷遠侯府的臉面、尊嚴。

  同時,要將他朱壽的根基,連根拔起。

  憤怒湧現。

  同時,朱壽也感到一絲恐懼,對於朱棣的名聲,他聽過。

  甚至他還見過小時候頑劣的朱棣。

  始終他心中都認為朱棣只是虛張聲勢,不敢真的把事做絕。

  可現在。

  朱棣不僅做了,而且做得如此決絕、如此公開、如此狠辣。

  「他是要殺雞做猴,要拿我懷遠侯府祭旗啊...」

  朱壽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仿佛腳下的地面正在塌陷。

  隨即。

  朱壽猛的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和殘存的驕橫混雜在一起,驅使他做出了決定。


  「備馬。」

  朱壽對癱軟在地的管家吼道,「本侯要親自去府衙,我倒要看看,他朱棣敢不敢當著蘇州百姓的面,把我這個陛下親封的侯爺怎麼樣。」

  下一刻。

  他就邁出廂房。

  這是唯一的想法了。

  現在唯有試圖用這種方式,找回最後一絲體面和主動權。

  看似他這步伐很用力,但還是有著些許的跟蹌,可能是因為突然醒來,也可能是真的感到恐怖了吧,隨著衝出內室,穿過重重庭院,直奔府門而去,這個時候幾名忠心的家將見狀,也只能硬著頭皮,忐忑不安地緊隨其後。

  但。

  當朱壽氣喘吁吁、怒容滿面地猛地推開侯府大門時,映入眼帘的卻是密密麻麻的人。

  府門外,並非他想像的可以任他馳騁的街道。

  而是黑壓壓一片的燕山護衛。

  燕王朱棣帶來的百餘人甲冑鮮明,刀槍出鞘。

  在這些精銳最前方,身材魁梧、面色冷淡張玉靜靜站著,他身披玄甲,手按佩刀,目光冰冷如刀,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似乎,他很早就在這裡等待了。

  朱壽的腳步頓住。

  他仗著身份,強自挺起胸膛,色厲內荏,「張玉,給本侯讓開,本侯要面見燕王。」

  張玉面無表情。

  「侯爺,殿下有令。在審訊未有結果之前,請您在府中靜候。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放肆!」

  朱壽勃然大怒。

  本來他很很生氣,現在更是被對方這種視若無睹的態度徹底激怒。

  一個燕王手底下的小小將領,不就是在雲南立下了功勞嗎,有什麼資格在他面前這種態度?

  「你是什麼東西,也敢攔本侯的去路?滾開。」

  說著,朱壽大手伸出,準備推開擋在面前的張玉,試圖硬闖出去。

  就在朱壽的手即將碰到張玉胸甲的剎那。

  嘭!

  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炸開!

  眾人甚至沒看清張玉是如何動作的,只覺眼前一花。

  朱壽那前沖的身形便以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如同一個破麻袋般,重重砸在府門內的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張玉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從未動過,只是緩緩收回了拳頭。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地上、因劇痛和窒息而面孔扭曲的朱壽,目光中沒有輕蔑,只有淡然。

  他對於朱壽沒有任何恩怨,不過是尊崇命令罷了。

  說實話,若非是來到蘇州處理這件事情,他這一輩子估計都不會和朱壽產生交集。

  「呃啊————」

  朱壽蜷縮著,五臟六仿佛都移了位,劇痛讓他說不出話,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他抬起頭,望向門口那道身影,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更有被羞辱的極致憤怒。

  老了,是他老了嗎,居然敵不過一個小小的張玉,當年他也是橫刀立馬,百戰不擺的將軍。

  「呵呵,虎落平陽被犬欺...」

  朱壽笑了笑,張玉面無表情,沒有理會這番話。

  別說這麼一句話了,就算現在朱壽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他都不帶回應的。

  和死人計較什麼。

  這也算是一種謙讓的美德了。

  見張玉根本不理會自己,朱壽越發惱火,他被燕王麾下一個將領,像打發一條野狗般,一拳擊潰,現在自己口嘲對方,對方也不搭理。

  真的是...

  何等的屈辱、何等的無力!

  憤怒之餘,朱壽也漸漸感到恐懼,他現在已經看懂了,燕王是真的準備動手,這種手段太過於冷酷、決絕了。

  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抗的機會。

  而自己的身份、功勳、倚仗,在燕王的絕對權力和武力面前,顯得有些不堪一擊。

  該不會。

  自己這次,真的愚蠢了吧,要葬送整個懷遠候府?

  就,因為一些田地嗎?

  蘇州府衙大堂內,雖是白日,但依舊燭火燃燒著,鴉雀無聲,唯有堂下囚犯粗重驚恐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朱棣端坐主位,面色平淡,他自光掃過堂下跪成一排、面如死灰的犯官,最終落在侍立一旁的朱高煦身上,微微頷首。

  朱高煦會意,踏前一步,聲音清朗而冰冷,如同宣判:「帶證物、傳證人。」

  命令一下,早已候在堂外的燕王府侍衛立刻行動。

  首先,是針對懷遠侯長子朱暹縱馬踏田、致死老翁一案,一名侍衛雙手捧上一個褪色嚴重、邊角破損,卻依稀可見血手印和歪斜畫押的甘結文書原件,以及一疊當地縣衙被篡改前的原始驗屍格目副本。

  一名身著粗布麻衣、滿面悲憤滄桑的老農被扶上堂來,見到朱暹,頓時目眥欲裂,跪地哭嚎:「就是此人,縱馬踩爛我家青苗,我爹上前理論,被他的惡奴活活打死,那份甘結是他們逼我畫押的,我不認字,求王爺為我爹申冤...」

  人證物證俱在,時間地點人物吻合無誤。

  朱暹想要嘴硬什麼,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了燕王朱棣的眼睛。

  呼吸顫了顫。

  朱棣就這麼看著他,正常情況下處理案件是最麻煩的,就算是人證物證具有,想處理這些人還會走個什麼流程,比如對方不服、狡辯之類的。

  他不想浪費時間。

  內力湧現,你們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種就算是,以大勢讓你承認了。

  至於會不會冤枉好人?

  說實話,這裡是古代王朝。

  但凡有權有勢的,能有幾個好人?

  歷史上朱壽和藍玉關係最好,也是藍玉手底下的將領之一,且朱壽也是因為藍玉案而被處死的,他的兒子和藍玉的子嗣混跡在一起。

  能和藍玉混在一起的能是什麼好東西。

  殺一百遍也不為過。

  朱棣就這麼看著他,最終朱暹渾身抖如篩糠,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癱軟在地。

  接著,是景川侯妻弟王賁強占軍屯、打死打傷軍戶一案。

  侍衛呈上數份蓋有衛所模糊官印、卻被私下添加了自願轉讓條款的原始田契底檔,以及幾名涉案衛所軍官的供詞畫押,隨後,三名衣衫檻褸、身上帶傷的前軍戶被引入大堂。

  其中一人失去一臂,他舉起空蕩蕩的袖管,悲聲道:「王爺明鑑,王賁這惡賊,帶家丁強占我等屯田,我等不服,他便令惡奴行兇,我這胳膊就是被他們砍斷的,張三哥、李四哥他們...當場就被打死了..」

  篡改田契的物證。

  軍官供詞的書證。

  傷殘軍戶的人證。

  這三個證據拿了出來,就已經很明顯了,甚至哪怕是個人,都能看出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已經足以形成完整證據鏈。

  王賁面如土色,肥胖的身軀劇烈顫抖。

  隨即朱棣又處理懷遠侯朱壽本人指使偽造地契、奪產害命一案。

  這一次呈上的證物更具衝擊力。

  一份被精心偽造、卻因年代久遠而露出墨色差異和印章破綻的山地轉讓地契原件,從已故陶瓷世家廢墟中搜出的真正祖傳地契殘片,以及當年經辦此案、已被暗中控制的蘇州府那名胥吏的詳細口供畫押。

  關於這件事情的證人,也全部上堂。

  偽造文書、苦主證詞、經辦胥吏供述,鐵證如山。

  雖然朱壽本人未到庭,但這條罪狀的主犯身份、作案手段、惡劣後果,已無可辯駁地指向了他。

  三案並審,物證、書證、人證環環相扣,形成無可撼動的鐵證。

  朱高煦每宣讀一項罪證,傳喚一名證人,堂下的氣氛就凝固一分。

  那些原本還存有一絲僥倖、試圖狡辯的犯官,在如山鐵證和血淚控訴面前,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冤枉,冤枉...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我全招,求王爺開恩!」

  這些官員徹底癱軟,將自己如何受朱壽賄賂、如何篡改案卷的過程和盤托出,其餘犯人也只能老老實實的交代,從犯更是醜態百出,哭嚎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鐵證面前,任何狡辯都蒼白無力。

  朱棣甚至無需多問一句。

  這麼說吧。

  僅僅是這三條核心罪狀的徹底坐實,就已經宣判了朱壽及其黨羽的死刑。

  還有其他十幾個重大案件犯人沒有審呢。

  朱棣很有耐心的一一件一件審理,徹底坐視了二十一條大罪,隨即朱棣看向堂下角落、面色沉重的蘇州知府、同知、通判等本地官員。

  大堂內瞬間陷入寂靜。

  那些本地官員感受到這目光,更是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戳進地磚縫裡。

  朱棣開口了,聲音平穩。

  「蘇州府尹。」

  被點名的蘇州知府猛地一顫,顫聲應道:「卑...卑職在!」

  朱棣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按我《大明律》,」他目光掃過堂下那十幾名罪證確鑿的犯官,語氣轉冷:「依方才所證之罪一,霸占民田、致死無辜;侵蝕軍屯、殺傷軍戶;偽造契約、奪產害命;貪贓枉法、徇私舞弊...」

  「該當何罪,又該如何處置?」

  這個問題,讓蘇州知府老臉顫了顫,渾身劇震。

  很快,冷汗瞬間浸透了厚重的官袍。

  他豈能不知《大明律》如何規定?

  霸占田產、致人死亡,侵蝕軍屯、殺傷軍戶,這都是足以判斬、甚至絞刑的重罪。

  更何況數罪併罰,牽連如此之廣。

  但他敢說嗎?

  一旦他按照律法直言當斬,就等於他親自將包括懷遠侯長子、景川侯妻弟在內的這麼多勛貴親眷、乃至可能牽扯更廣的人,親手推上了斷頭台。

  這要結下多少死仇,要得罪多少盤根錯節的勢力?

  他一個小小的蘇州知府,如何擔待得起?

  在極度的恐懼和壓力下,蘇州知府只能用一個方法。

  推。

  往上推。

  把這份燙手的事情推出去。

  讓其他人來處理,他這小廟來了大佛,遭不住啊..

  他結結巴巴地回道:「回稟殿下,《大明律》自有明章!只是...」

  府尹咽了口唾沫,組織著語言:「只是此案牽涉甚廣,關乎勛貴、涉及官員干係重大,卑職以為,是否...是否應當謹慎行事?不如先將案卷、證物、人犯,一併呈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由三法司會同審議,再,再行定奪?如此方可彰顯朝廷法度之嚴,亦顯殿下處事之周詳穩妥啊。」

  說完這句話,府尹都不敢看燕王朱棣。

  倒霉。

  這種事情,居然從蘇州府先開始。

  這也是他現在唯一的辦法了,只能用這種冠冕堂皇,把自己摘出去,一句話。

  彰顯法度、處事周詳。

  能把他摘出去,就摘出去。

  朱棣目光閃了閃,聽著對方字裡行間那畏首畏尾、企圖將矛盾上交、逃避責任的意圖。

  太明顯了。

  幾乎是昭然若揭。

  這就是地方官員的通病,也並非全天下的官員都是惡官,是形勢使得他們不得不那樣做,他們怕得罪人,因此就譬如這蘇州府尹,根本不敢在這大堂之上,當著他和天下人的面,做出任何實質性的判決建議。

  朱棣又看了看其他的官員。

  也是如此,皆將頭埋得更低。

  金蟬脫殼之計...

  呵呵,這種計謀也算是高明吧,只要把案子推到京城,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蘇州府就能從這漩渦中抽身了。

  可惜,在他這裡沒有任何用。

  怯懦、圓滑、首鼠兩端的小算盤,在其他人面前確實難搞,想躲、想把皮球踢給朝廷,和稀泥,最終大事化小。

  唯獨讓他燕王來當這個惡人,你們卻想置身事外,不得罪人?

  做夢罷了。

  他是來解決這件事情的,目的只有一個,快刀斬亂麻,就是要殺一做百,豈容這些滑吏再用官場那套推、拖、繞的太極拳來糊弄事?


  朱棣盯著知府,「哼,少跟本王來這套,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也有本王給你頂著!」

  「但現在,你要是繼續推諉塞責,首鼠兩端,本王現在就以徇私枉法、勾結逆黨之罪,將你一同拿下,你信不信?」

  蘇州知府聽到這話,臉色顫了顫。

  若是燕王說其他的,他還能繼續應付。

  可這種直接攤開了,甚至威脅的話,他卻不敢應了,燕王若是真的拿下他,他又能靠誰?

  他臉色慘白如紙,絲毫不懷疑這位連懷遠侯都敢往死里整的燕王殿下,絕對說得出,做得到,同黨的罪名一旦扣上,那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禍。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

  知府再也顧不得什麼官體威儀,「卑職...卑職糊塗,卑職該死!卑職這就按律定罪!!」

  在死亡的巨大恐懼面前,什麼勛貴報復、什麼官場規矩,全都變得微不足道。

  他現在只想活命。

  朱棣冷冷地看著他,不再言語。

  知府顫抖著聲音,對著堂下那些面如死灰的犯官,將《大明律》的條款背誦出來:「按《大明律·刑律》,白晝搶奪傷人、侵吞官民田產致死人命者,主犯斬,家產抄沒。」

  「侵占軍屯十畝以上、殺傷軍人者,主犯斬,家眷流放三千里。」

  「官吏受財枉法、勾結豪強、偽造印信文書侵害良民者,贓至八十貫..

  絞!」

  「朱暹、王賁————等主犯,罪證確鑿,數罪併罰...」

  知府硬著頭皮,不敢有絲毫停頓,「按律當處以極刑,斬立決,誅三族,其餘從犯,依律嚴懲不貸。」

  他每念出一條律法,堂下囚犯中便有人癱軟昏厥,或發出絕望的哀嚎。

  朱棣面無表情地聽完,這才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面無人色的知府臉上,淡淡道:「錄供畫押。」

  知府如蒙大赦,卻又如同虛脫。

  堂下的朱壽黨羽,則感到絕望。

  特別是斬立決、誅三族。

  這六個字,讓犯官們如遭五雷轟頂,瞬間從短暫的呆滯中驚醒過來,立刻求情:「王爺饒命啊,王爺,小的知錯了,小的願交出所有田產!只求饒我一命。」

  「殿下開恩...」

  「殿下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哭喊聲、磕頭聲、鐵鏈撞擊聲混作一團。

  求生的本能,讓他們拋棄了所有尊嚴,拼命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端坐堂上的朱棣,面對這悽慘的景象,並沒有立刻下令將這些犯官拖出去,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蘇州知府,用一種看似隨意,卻意味深長的語氣問道:「依《大明律》,若案犯於定罪之後,幡然悔悟,能主動、徹底交代自身罪行,並無半點隱瞞。且能檢舉、揭發同案或其他案犯更為隱秘、重大的罪狀,助朝廷查清案情...」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那些驟然停止哭嚎、豎起耳朵、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希望的犯官們,緩緩道:「是否可視為戴罪立功,酌情減輕刑罰?」

  啊?

  蘇州知府猛地抬頭,渾身一個激靈,瞬間明白了燕王的真正意圖,這可不是說,饒過這些凡人了。

  哪裡是要給這些將死之人找活路?

  這分明是要借這些人的口,坐實懷遠侯朱壽的罪狀,而且是往死里坐實,是要把朱壽徹底釘在謀十惡不赦的柱子上,永世不得翻身。

  這是要趕盡殺絕。

  「回殿下!」知府壓下心中的驚駭,連忙躬身,「《大明律》確有明文,若案犯能徹底交代,並檢舉揭發他人重大罪行,確有戴罪立功之條,依情節輕重,或可減等論處,如斬刑可減為流刑,流刑可減為徒刑,乃至或有一線生機...」

  他明白朱棣的意思。

  現在也不敢耍其他小心思。

  燕王已經把話說的很明白了,天塌下來有燕王府頂著。

  不管這種話他信不信,現在面對這種情況,只能這麼做。

  因此就特意將徹底交代、檢舉揭發他人重大罪行以及一線生機這幾個詞,咬得極重。

  目光還不由自主地、暗示性地瞟了一眼堂下那些犯官,尤其是朱壽的長子朱暹和妻弟王賁。

  這話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

  堂下那些原本絕望等死的犯官們,眼睛亮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戴罪立功。

  一線生機。

  生的希望!

  至於生的代價,很明確,徹底出賣舊主,將所有的罪責,尤其是那些更隱秘、更致命的罪狀,全部推到懷遠侯朱壽一個人身上。

  朱暹、王賁等人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瘋狂的掙扎和最終的選擇。

  什麼父子之情,對不住了我的好兄弟。

  什麼翁婿之情、主僕之義,在自家的身家性命面前,也不堪一擊,「我招,我全招。」

  朱壽長子朱暹第一個崩潰,嘶聲喊道,「都是我爹指使的,他他還私藏甲冑,誹謗陛下!對!他酒後還說過大不敬的話。」

  「我也招!朱壽他侵吞的軍屯遠不止這些,他還暗中放印子錢,逼死過人命,他和京里某些大臣還有秘密書信往來。」

  王賁也迫不及待地尖叫道,拼命挖掘著記憶中一切能加重朱壽罪名的信息,甚至不惜添油加醋。

  為了活命,他們瞬間從同黨變成了最積極的揭發者。

  攀咬之聲此起彼伏,句句直指朱壽,且罪名越來越重,越來越駭人聽聞。

  蘇州知府跪在地上,聽著身後傳來的瘋狂攀咬,冷汗浸透了後背。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的燕王,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朱壽完了。徹底完了。」

  「燕王這是要借這些將死之人的口,把他往謀逆大罪上推。」

  「就為了那幾千頃田地,朱壽整個族都要亡了。

  朱棣聽著堂下越來越不堪的揭發,心緒微動。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對於這件事情,他自問已經仁至義盡,且已經把利害、形勢說的清清楚楚,他並非是嗜殺、不講理、冷漠的人,譬如朱壽這樣的,曾經為大明朝立下過功勞。

  那麼。

  你若願意老老實實的配合。

  確實可以既往不咎。

  這是人之常情。

  但你非要不配合,那就抱歉了。

  往死里整,必須讓朱壽的罪狀,不僅僅是土地兼併,而是十惡不赦,要讓天下人知道,不配合就是身敗名裂,株連九族。

  懷遠侯朱壽,正好成為立威天下、推行解決土地兼併的祭品。

  為了戴罪立功而瘋狂攀咬舊主朱壽的犯官們,喊叫聲漸漸平息下來,他們說的已經差不多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端坐於上的燕王朱棣。

  朱棣語氣微淡:「爾等所犯之罪,霸占民田,致死無辜;侵蝕軍屯,殺傷官兵;貪贓枉法,偽造文書;結黨營私,對抗國策...」

  他每說一項,堂下的犯官們就渾身一顫,臉色更白一分。

  「樁樁件件,證據確鑿,依《大明律》,皆屬十惡不赦之重罪!」

  十惡不赦。

  四個字的重量太大了。

  如同巨石般壓在每個人心頭。

  「按律,爾等主犯,罪無可追,唯有一死,且多道罪名疊加,爾等之罪,依律當株連親族,三族乃至九族,你們心中應當有數...

  最後這句話,徹底擊垮了堂下所有人。

  不僅是自己必死,還要連累父母妻兒、兄弟姐妹乃至整個家族。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瞬間吞噬了他們,有人當場癱軟昏厥,有人發出不似人聲的哀嚎。

  就在這極致的絕望氛圍中。

  朱棣語氣中帶著緩和:「不過,所謂上天有好生之德,且本王亦體恤爾等或有無辜族人,有的人所在家族也確實立下大功,方才你們又願意戴罪立功,所以今日本王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

  「救不了你們自己,也救不了你們全族,但或許能為你們家族,留下一縷香火的機會。」

  「老實交代所有罪行,尤其是關於懷遠侯朱壽的一切。本王要的是徹徹底底,毫無保留的供詞,若你們的供詞,能讓本案水落石出,罪責明晰,本王可法外施恩,奏請朝廷,於爾等親族之中,擇一幼齡男丁,免其死罪,流放邊陲,為爾等延續一縷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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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也是你們家族,避免徹底煙消雲散的唯一可能。」

  「如何抉擇,爾等自己考慮吧。」

  現在只要供詞寫完。

  那麼朱壽的罪名,就徹底定下。

  沒有任何的迴轉餘地。

  把這供詞交給朝廷,然後就可以給朱壽處死、誅族。

  因為這起案件是在蘇州府審理的,並非是在應天府,且也不是三法司同時審理,所以處死一位當朝侯爺,還是有些難了。

  按照正常流程,哪怕在蘇州府審理完後,還需要押送著這些人和朱壽回到朝廷,三法司再次審訊一番,這一來二去要費多久時間?

  立刻、馬上,供詞定下,讓朝廷火速下達詔令。

  接著,宰了朱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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