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意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曾梨臉上寫滿了不自信。

  剛才陳孟德和方言的談話被她聽得一清二楚,讓她隱隱約約感覺,這部戲是她難以企及的高度。

  陳孟德是近些年來,中戲表演班的佼佼者,能給他看中並且主動請纓的劇本,不知道多優秀。

  至於孟金輝,更是表演系學生時常掛在嘴邊的人。

  在這個話劇演員尚能以藝術家自居,不會被人詬病窮光蛋的時代。能登上實驗話劇院的舞台,就已經貼上了演技派的標籤。

  可她自己是個大二的學生,還在排小品交作業的階段,甚至沒有塑造過一個完整的角色。

  光是鐵面無私的表演系老師,對她回課作業的狠辣點評,都時常讓她在宿舍里偷偷掉眼淚。

  實驗話劇院的大製作,她想都不敢想。

  可被方言一問,曾梨的心撲通撲通直跳,腦子一片空白。

  「師兄,我……你覺得我行嗎?」

  曾梨磕磕巴巴地問道。

  眼皮抬起又垂下,想看方言的表情,卻又不敢直視。

  直到聽見方言溫柔而有磁性的嗓音。

  「你為什麼覺得自己不行呢?」

  「我……」

  「試試吧,雖然你才大二,演技沒得到的足夠的磨練。沒準你憑本能反而演出渾然天成的感覺。」

  方言嘴角輕揚:「況且你的形象已經是清水出芙蓉了,很符合我對女演員的要求。」

  說罷,方言把一摞劇本遞給她。

  「劇本你先拿去熟悉,不過我就這一份,千萬要保管好,過幾天再還給我。」

  「好……謝謝師哥。」

  曾梨訕訕說道,轉頭看見陳孟德:「謝謝陳老師。」

  她臉上的表情卻看不出明顯的喜色,好像得到這個角色,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剛剛聽到陳孟德要演男主角,曾梨心裡已經打了退堂鼓。

  她不敢想像,和不苟言笑的陳老師搭戲,會是種什麼樣的體驗。

  她擔心自己演不好。

  但曾梨不知道,方言見她的第一眼,就打定主意。

  「曾梨必須來演我的戲!」

  ……

  吃完午飯,曾梨和二人道別,從北兵馬司胡同往西,經過南鑼鼓巷進了東棉花胡同,回了學校。

  方言和陳孟德在餐廳旁的小賣鋪門口,靠著牆吃冰棍。

  「師哥,你定演員就這麼草率?」

  陳孟德說的不是他,也不是曾梨。

  剛剛方言搶著結了帳,在櫃檯和王錦鵬聊了半天,稀里糊塗就把他拉進了劇組。

  飯店生意不好,王錦鵬越來越沒信心,只覺得前途一片黑暗,每天聽見後廚噼里啪啦的響聲就煩。

  哪個演員不想演戲?

  方言主動拋出橄欖枝,和王錦鵬一拍即合。

  今後排練期間,王錦鵬把飯店交給表弟打理,專心在排練室排戲。

  倆人正說著,死皮賴臉的趙春陽又返回,想找王錦鵬借二十塊錢。他剛一出現,劇組又多了個演員。

  陳孟德嗦著冰棍:「他倆演戲不錯,就是懶散慣了。」

  「沒事,他們倆都窮成什麼樣了,再懶也不會和錢過不去。」

  方言拍了拍自己的挎包:「彈藥充足,排練費和演出費可以給到最高。」

  聽完這話,陳孟德眼前一亮。

  要說窮,陳孟德也不遑多讓。

  「劇院給了多少經費?」

  「劇院只能出十萬塊錢,我自己籌集了一些,可以打一場富裕仗。」

  陳孟德點了點頭,把嘴裡的冰棍一口吞盡。

  明擺著方言要破釜沉舟,洶洶而來的架勢讓他頗感興奮。

  這些搞藝術的人,身上都有幾分好戰分子的基因,巴不得攪亂死氣沉沉的氛圍。

  午後陽光暖人,陳孟德吃完冰棍依舊覺得燥熱,把棉服脫下只穿了件黑色襯衫,晃晃悠悠回了胡同東側的教職工宿舍。


  方言走了幾步來到青藝劇場,敲開門,和劇場負責人宋坡寒暄幾句後,上樓梯進了宋坡的辦公室。

  談好演出劇場的檔期,是方言今天的第二個任務。

  青藝劇場隸屬於青年藝術劇院。

  這兩個劇院曾合併成為一個院團,之後又被拆開,各自經營。但有過合併的經歷,兩個單位的人互相熟悉,交流甚密。

  實驗話劇院有個小劇場,兩百多個座位,平日裡劇院的演出太多。

  檔期排不開的時候,會安排在青藝劇場。

  方言以前跟著老導演排戲,在青藝劇場演出過幾次,一來二去和宋坡混熟了。

  他開門見山,直接讓宋坡拿出下半年的劇場排期表。

  「九月份和十月份都排滿了,十一月有十場演出。」

  宋坡把手指伸到嘴邊,沾了口水後翻動排期表。

  「十一和十二兩個月都是空的,你們實驗劇院要是想用,可以安排這個時間。」

  宋坡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頂光禿禿一片,寸草不生。他原是青年藝術劇院的財務科長,後來生了一場病,調到青藝劇場享清閒。

  這人看似老好人,骨子裡卻透著精明。

  「現在剛四月,五月份建組排練,八月份聯排、合成,那還得乾等三個月才能演出。」

  方言皺了皺眉:「宋哥,這時間對不上呀!九月份真不行嗎?」

  「真不行,九月份是我們劇院的演出,過完年就定下了,實在改不了。」

  「這就不好辦了……」

  方言抱著膀子沉思片刻,把手伸進兜里,摸出了趙友亮給的那包雲煙,遞給宋坡一支。

  「十月份的檔期有調整的空間嗎?」

  宋坡拿著煙瞄了兩眼,發現是雲煙後,才鬆了口氣,掏出打火機點上。

  「小方啊,不是哥哥不幫你,十月份是人藝的一個演出,也是老早就確定好了。」

  他似乎很久沒抽過上檔次的煙,深深吸了一口,滿臉享受。

  「你要是預訂十一月和十二月的檔期,都得抓緊了。前幾天有個民營公司來找我們談演出,想訂十一月的場次,我還沒答應呢!」

  方言捕捉到了這句話的重點:民營公司。

  「怎麼還沒答應呢?」

  「民營公司,你知道他們找什麼人,排個什麼戲出來?萬一捅了婁子,我可擔不起……」

  宋坡說著就撇起了嘴,嘖嘖兩聲。

  前兩年確實出過事故,有個南方的導演不知道從哪弄來一筆投資,排了一部意識形態存在嚴重問題的話劇。

  在某個小劇場演出後,被觀眾舉報到文化部門,直接取消了之後的全部場次。

  那家小劇場的負責人也被撤了職。

  「要是你們實驗話劇院想租場地,我肯定能放心,都是國家的院團,不會胡來!」

  宋坡幾大口就抽完了一根煙,意猶未盡地看著菸灰缸里飄著白煙的菸蒂。

  方言識趣地又遞上一支。

  「宋哥,實不相瞞,這回不是劇院的戲,是我自己籌集資金做的。」

  有了黃鶴出資,方言確實萌生了獨立製作的心思。

  因為他心急。

  劇院裡立項流程複雜,劇本審批、創作委員會評估,這一套流程走下來,至少兩三個月。

  剛剛在飯店和陳孟德閒聊,得知孟金輝新排的那部《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要在十月份演出。

  方言心知肚明,這部戲演出後反響火爆。

  他想趕在孟金輝前面,把《戀愛的犀牛》這顆深水炸彈,扔進京城的話劇市場,引起一場軒然大波。

  「你自己做啊……」

  宋坡稀疏的眉毛蹙成一團:「你是國家院團的導演,你做的戲我肯定放心,絕不會出格。」

  「但是劇院裡的審批流程,怕是過不去。」

  「不至於吧,宋哥!」

  方言滿臉嬉笑,卻看見宋坡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蓋過青年藝術劇院章子的文件。

  「咱哥倆關起門來說話,你肯定也知道合併的消息。」


  方言點點頭,從年初開始,實驗話劇院和青年藝術劇院合併的傳聞滿天飛。

  他現在清楚這不是謠言,再過兩三年,兩家劇院合併成國家話劇院,領導還由實驗劇院的院長擔任。

  「我們院長為了合併之後的位子,現在一點岔子都不敢出。」

  宋坡伸手點了點桌上的文件。

  「你自己看吧,原則上不向民營團體出租場地。」

  方言聽後,心涼了半截。拿起文件掃了幾眼,確實和宋坡所說無異。

  「小方,藝術上的事我確實不懂,但我勸你保守一點,還是讓你們劇院來製作。只要你拿著實驗話劇院的場地申請表,我分分鐘就能把檔期批給你!」

  「要是你用民營公司來申請,就算我同意,遞到院裡還是得駁回。」

  「這說的是原則上不允許……」

  方言還不死心,咬著菸嘴低頭盤算。

  「哎喲我的傻兄弟!咱這種地方的原則上不允許,那就是他娘的壓根別想!」

  宋坡忽然目光一亮:

  「除非你讓趙院長當你這部戲的製作人,他的名字,就等於實驗話劇院。」

  方言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忽然意識到,事情沒他想的那麼容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