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回京述職,新政非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75章 回京述職,新政非議

  回京的路上,塵沙漫漫。

  李岩騎在馬上,身體隨著馬背起伏,心思卻早已飛回那座巍峨又壓抑的京城。肅寧一案雖已查明,但他心中並無多少輕鬆一幕後黑手依然隱在暗處,反對新政的勢力顯然已開始從地方著手,編織一張又一張的羅網。

  「薄兄,你說趙實這樣的人,新政真能給他一條出路麼?」李岩忽然開口,打破了隊伍沉悶的行進聲。

  薄珏略作沉吟:「若無新政,趙實這等胥吏之子,縱有治水之能,最多也就是在縣衙終老,或接替其父成為倉吏。破格薦才」至少給了他一個機會,雖然————」他頓了頓,「雖然這個機會險些成了他的催命符。」

  「是啊。」李岩嘆息一聲,「有時候我在想,我們推動新政,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害人。若是沒有這破格薦才」,趙實或許會平凡一生,卻也不會招來這般構陷。」

  「僉憲此言差矣。」薄珏正色道,「若無新政,趙實這樣的能人固然難出頭,但百姓呢?西岔河若不修,明年春汛,沿岸數百戶人家田廬盡毀。趙實雖險遭構陷,但西岔河的百姓是實實在在得了利。新政之難,就在於既要破舊立新,又要在舊勢力的反撲中,護住那些剛剛冒頭的希望。」

  李岩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薄兄說得是。新政不是請客吃飯,是刮骨療毒。刮骨會痛,會流血,但若因怕痛怕血便不下手,大明這病體,終將潰爛至死。」

  五日後,一行人回到京城。

  剛入籌劃司衙門,宋應昇便迎了上來,神色間有幾分焦慮又有幾分釋然:「李公可算回來了!這幾日,都察院裡議論紛紛,說李公在肅寧威逼士子,屈打成招,連病中的秀才都不放過。」

  李岩並不意外,邊解下披風邊問:「還有呢?」

  「還有人說,李公急著為趙實脫罪,實則是為自己推行的新政遮醜,生怕第一個破格」舉薦的人才就出問題,打了自己的臉。」宋應昇低聲道,「連陛下都曾問起此事,還是劉公公幫著解釋了幾句。」

  「意料之中。」李岩神色平靜,「奏章我已經在路上擬好,稍後便遞上去。

  真相如何,自有公論。」

  他略作停頓,問道:「這些議論,以何人最為活躍?」

  宋應昇看了看左右,聲音壓得更低:「都察院那邊,以江西道御史張慎言、

  福建道御史金光宸最為積極。他們四處與人說,新政開實務科已是動搖國本,破格薦才」更是亂了祖宗法度,必會滋生趙實這般以術進身」的小人。」

  「6

  李岩點了點頭,正欲說話,門外傳來通報聲:「劉公公到一」

  話音剛落,劉若愚已快步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尋常宦官服飾,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但眼中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李僉憲此行辛苦了。」劉若愚先開口,示意不必多禮,「肅寧之事,廠衛已有密報呈遞御前。陛下看了李僉憲的奏章,龍顏甚慰,說李岩不負朕望,能於濁流中辨清忠奸」。」

  這話讓在場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有皇帝這句話,至少眼前的壓力會小很多。

  但劉若愚接下來的話,卻讓氣氛重新緊張起來:「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咱家今日來,除了傳陛下口諭嘉勉,還有一事相告一南京都察院昨日有密奏至京,彈劾籌劃司擅改祖制,引用私人」,並列舉了三條罪狀。」

  「哪三條?」李岩沉聲問。

  「其一,新政科舉增設實務科,衝擊經義大典,動搖士人根本;其二,破格薦才」不經科舉正途,易啟幸進之門,敗壞吏治;其三,」劉若愚頓了頓,看向李岩,「其三,指李金憲以肅寧案為由,威壓地方,羅織罪名,意圖堵塞言路,為新政護短。」

  薄珏忍不住怒道:「顛倒黑白!肅寧案明明是有人構陷實幹之才,我們查清真相,倒成了羅織罪名」?」

  「薄主事息怒。」劉若愚擺了擺手,「南京都察院遠離京師,多由閒散官員或年老致仕者充任,向來是清議聚集之地。此疏雖未必能動搖聖意,但在士林中的影響不可小覷。更麻煩的是,據咱家所知,這份奏疏尚未正式遞達通政司,但其內容已在京中部分官員間流傳。」

  李岩冷笑:「他們這是要造勢。先以流言中傷,再以奏疏定論,即便陛下不信,也能在朝野間形成「新政害政」的輿論。好手段。」

  「李僉憲看得明白。」劉若愚點頭,「所以陛下讓咱家轉告:新政不可動搖,但行事需更加謹慎。尤其破格薦才」一事,接下來舉薦的人選,必須經得起推敲,絕不能再出肅寧這樣的風波。」


  「臣明白。」李岩肅然應道。

  送走劉若愚,籌劃司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暮色漸濃,春末的晚風穿過庭院,帶著幾分涼意。

  「李公,」宋應昇打破了沉默,「劉公公的話雖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一新政可以繼續,但步子要放緩,尤其破格薦才」要更加審慎。可是,若過分審慎,又如何能真正破格?」

  李岩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株枝葉漸茂的槐樹,良久方道:「審慎不等於停滯。肅寧案給了我們一個教訓:破格薦才不能只靠地方官舉薦,必須建立更嚴密的考察機制。我打算奏請陛下,設立人才考績司」,專司對破格」人選的實地考察與覆核。凡被舉薦者,須經考績司派員實地查訪其才幹、品行,並與地方士紳、百姓暗訪核實,確有實績且名聲無污者,方可擢用。」

  薄珏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既可防小人構陷,也可杜絕濫竽充數。只是————這考績司由誰主事?若仍在籌劃司下,恐怕反對者又會說我們自審自查」,難以服眾。」

  計議已定,李岩連夜起草奏章,詳陳肅寧案始末及設立人才考績司的必要。

  奏章寫至深夜,燭火搖曳中,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三更。李岩擱下筆,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案頭除了剛寫好的奏章,還有一封印著家徽的信—是午後才到的,來自杞縣的家書。

  他猶豫片刻,還是拆開了信。母親熟悉的筆跡映入眼帘,內容卻讓他心中一沉。

  信中說,自他推行新政的消息傳回家鄉,李家在杞縣的處境便日漸艱難。當地士紳多有非議,說李家出了個「媚上亂法」的逆子:族中幾位長輩也聯名寫信給母親,要求她勸李岩「迷途知返,勿為天下士人唾棄」。母親雖在信中未直接責備,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憂慮與壓力,卻比任何直接的斥責都更讓李岩心痛。

  「吾兒身在朝堂,當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之理。新政雖或有裨益,然觸怒天下士人,恐非長久之計。家中一切尚安,唯盼吾兒行事多思量,勿使李氏百年清名,毀於一旦————」

  信紙在李岩手中微微顫抖。他閉上眼睛,仿佛能看到母親燈下寫信時憂心忡忡的面容,看到族中長輩搖頭嘆息的樣子,看到家鄉士紳指指點點的目光。

  清名————李氏的清名。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父親教導他讀《孟子》的情景。父親說:「岩兒,讀書人當以天下為己任,但也要懂得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道理。我李家世代書香,所求不過清白」二字。」

  那時的他,用力點頭,以為明白了。如今才知,「清白」二字,在渾濁的世道里,是多麼奢侈又沉重的負擔。

  「李公,還沒休息?」薄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走了進來,「灶上還有些面,我看燈還亮著————」

  話未說完,薄珏看到了李岩手中的信和臉上的神情,腳步一頓:「可是家中————」

  李岩迅速收起信,勉強笑了笑:「無事。母親叮囑些家常罷了。」他接過面碗,「薄兄也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早起。」

  薄珏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道:「李公,有些路既然選了,便只能走下去。瞻前顧後,反而容易跌倒。」

  李岩點了點頭,目送薄珏離開,這才重新坐下。面已經有些坨了,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吃著,味同嚼蠟。

  是啊,路既然選了,便只能走下去。只是這路上,註定要背負太多。

  次日,奏章遞了上去。出乎李岩意料的是,崇禎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下午時分,宮中便傳來旨意:准奏。著即設立人才考績司,由原陝西巡撫孫傳庭主事,秩正四品,直接向皇帝負責。同時,肅寧知縣周德昌「舉薦失察,御下不嚴」,降兩級調用;生員吳文耀「挾私誣告,敗壞士風」,褫奪功名,杖六十;

  趙實「治水有功,蒙冤受誣」,擢升為河間府水利同知,從六品。

  這道旨意一下,朝野震動。

  趙實從一介未入流的胥吏,一躍成為從六品的府同知,這在大明官場幾乎是前所未有之事。雖然同知仍是佐貳官,但已經是正經的朝廷命官,與胥吏有著天壤之別。

  更讓人震驚的是對周德昌和吳文耀的處罰。知縣降調不算重,但明確點出「舉薦失察」,等於承認了趙實是被誣陷的;而褫奪生員功名並杖責,對讀書人而言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這清楚地傳遞了一個信號:皇帝支持新政,支持破格薦才,對誣告構陷者絕不姑息。


  一時間,朝中議論紛紛。新政支持者歡欣鼓舞,認為這是皇帝決心改革的有力證明;反對者則更加焦慮,私下裡議論「國將不國」「小人道長」。

  三天後,孫傳庭回京。

  李岩親自到孫府拜訪。兩人在書房坐定,孫傳庭開門見山:「李憲的奏章,陛下已給孫某看過。設立考績司,確有必要。只是孫某有一事不明,還請憲解惑。」

  「孫公請講。」

  「新政科舉,增設實務科,欲選拔經世致用」之才,其心可嘉。然孫某擔憂,實務與經義,孰輕孰重?若實務過重,恐士子棄經義而逐末技,長此以往,何人傳聖人之道?若無聖人之道,縱有百工之巧,又與蠻夷何異?」

  這個問題,李岩已思索過無數次。他沉吟片刻,道:「孫公所慮極是。然岩以為,經義與實務,本非對立。聖人之道,要在修齊治平」。若只知誦讀經義,而不知稼穡、不通水利、不曉兵事,如何治國?如何平天下?孔子教弟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其中射、御、數,皆實務也。可見聖人教學,本——

  就經義與實務並重。」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今日士風空疏,非實務之過,實科舉之弊。科舉專取經義,士子為求功名,只得皓首窮經,於實務一概不知。待到為官,錢穀不知,刑名不曉,只能委之胥吏。胥吏上下其手,百姓受苦,朝廷受損。此非聖人之道不行,實士人離實務太遠矣。」

  孫傳庭靜靜聽著,手指輕敲桌面,若有所思。

  李岩又道:「岩不敢妄言改易經義之重。實務科所占比重,不過三成,七成仍是經義。所求者,不過是讓士子在通曉聖人之道的同時,亦知實務之要,不至為官後盡受胥吏蒙蔽。至於破格薦才」,更是限於特殊才能之士,如趙實這般精通水利者,非取代科舉正途。」

  良久,孫傳庭緩緩點頭:「李簽憲思慮周詳。只是實務一科,考核標準如何定?水利、算學、農桑、匠作,門類繁多,如何確保公平?」

  「這正是考績司之責。」李岩正色道,「實務科考題,由籌劃司擬出,但考官須有實務經驗。更重要的是,對破格」舉薦之人,考績司必須實地考察一觀其所為,驗其所成,訪其鄉鄰,核其帳目。唯有真才實學、真有實績者,方可擢用。孫公剛正,天下皆知,此事非孫公不能為。」

  孫傳庭看著李岩誠懇的目光,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李憲抬愛了。既如此,孫某便接下這考績司。只是醜話說在前頭一若有人想通過孫某的門路,以次充好,濫竽充數,孫某決不答應,即便是李僉憲舉薦之人,亦一視同仁。

  「」

  「正當如此!」李岩肅然起敬,「考績司若不能公正,新政便失了根基。孫公能如此,是新政之幸,亦是大明之幸!」

  兩人又就考績司的具體運作、人員選拔、考察流程等商議良久,直到夜幕降臨。臨別時,孫傳庭忽然道:「李憲,新政之路,艱難險阻。朝中非議,鄉里壓力,孫某雖在野,亦有所聞。今日見憲,知僉憲決心已定。孫某隻有一言相贈:但行正道,莫問前程。千秋功罪,自有後人評說。」

  李岩深深一揖:「謹受教。」

  離開孫府,已是月上中天。京城的街道靜悄悄的,只有更夫的聲音在遠處迴蕩。李岩騎在馬上,抬頭望了望夜空中的明月,心中一片澄明。

  孫傳庭的加入,無疑為新政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但李岩清楚,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反對派不會坐視新政順利推行,更大的風浪,恐怕即將到來。

  果然,數日後,一份由南京國子監祭酒文震孟領銜、數十名官員聯名的奏疏,直抵通政司。奏疏長達萬言,引經據典,痛陳新政「十害」,言辭之激烈,為近年來所罕見。

  更關鍵的是,這份奏疏不僅反對實務科和破格薦才,更將矛頭直指李岩本人,指他「以權術邀寵,以變法亂政」,甚至翻出李岩當年參加農民軍的舊事,說他是「流寇餘孽,包藏禍心」。

  這份奏疏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朝野間激起千層浪。

  文震孟是東林元老文徵明的曾孫,本人也是名滿天下的學者,門生故舊遍及朝野。他領銜上疏,等於代表了相當一部分清流士大夫的態度。

  一時間,彈劾李岩、反對新政的奏章如雪片般飛向通政司。

  朝會上,不斷有官員出列,慷慨陳詞,痛斥新政禍國。

  李岩站在朝班中,面色平靜,心中卻如翻江倒海。他能感受到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有同情,有擔憂,有幸災樂禍,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崇禎高坐龍椅,面無表情地聽著大臣們的爭論。直到一位御史激動地說到「若行新政,臣恐天下士人寒心,江山不穩」時,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天下士人寒心?那百姓呢?陝西旱蝗連年,易子而食;河南流寇肆虐,十室九空;遼東建虜虎視,歲歲犯邊。這些,諸位可曾寒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