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大明沉疴,探幽剖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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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4章 大明沉疴,探幽剖芒

  李岩決定親赴肅寧的消息,在籌劃司內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

  薄珏、宋應昇等人擔憂更甚。

  都察院內本就視他為異類,此時離京,恐更授人以柄,且路途勞頓,兇險難測。

  河間府雖不算遠,但畢竟不是京城,地方勢力盤根錯節,若有人存心構陷或製造「意外」,後果不堪設想。

  「李僉憲,此去風險太大。不若奏請陛下,另派一位御史,或由廠衛暗中查訪————」宋應昇勸道。

  李岩搖了搖頭,眼神疲憊卻堅定:「正因此案關乎新政信譽,我身為籌劃司主事,右僉都御史,必須親往。若派他人,無論結果如何,反對者皆可質疑查證不公。

  唯有我親自去,查得水落石出,無論是趙實確有劣跡,還是受人誣陷,方有說服力。

  至於風險————」

  他頓了頓,嘴角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苦笑:「自踏入這籌劃司,風險何曾遠離?在京中,明槍暗箭未嘗少過。

  離了這漩渦中心,或許————還能看得更清楚些。」

  他沒有說的是,母親的家書,同僚的冷眼,還有那無處不在的、令人室息的「清議」壓力,也讓他迫切需要暫時離開京城,呼吸一口外間的空氣,哪怕那空氣里可能同樣充滿敵意。

  薄鈺沉默片刻,道:「既如此,我隨金憲同去。河間一帶水利,我略知一二,或可助僉憲勘察那趙實主持的溝渠工程究竟如何。且多一人,多一雙眼睛,也多一分照應。」

  李岩看著薄鈺誠懇而執拗的目光,最終點了點頭:「有君同行,甚好。」

  請示很快得到崇禎的批准,並特旨給予「便宜行事」之權。離京前夜,李岩再次仔細研讀了所有關於趙實及其父趙士楨的有限卷宗,以及那份措辭激烈的揭帖。

  他注意到,聯名揭帖的生員中,為首的叫吳文耀,是肅寧縣一位頗有田產的秀才,其家族與現任知縣似乎有些姻親關係。而知縣舉薦趙實的文書,則顯得頗為簡略,只強調其「熟諳水性,勤勞王事」,對可能的「非議」隻字未提。

  離京時天色未明。

  李岩只帶了薄鈺、兩名可靠的長隨,以及四名護衛的緹騎。

  一行人輕車簡從,出了彰義門,便向北疾行。時值暮春,官道兩側楊柳已是一片濃綠,田野間農人正忙於耕作,一派平靜景象。但這平靜之下,李岩卻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緊張。沿途驛站,官吏接待雖無不恭,但眼神中的審視與疏離,卻清晰可感。關於「新政」和「李瘋子」的議論,顯然已傳遍官場。

  三日後,抵達河間府肅寧縣境。未入縣城,李岩便命轉向,先去揭帖中提及的、趙實去年主持疏通的「西岔河」河段查看。薄鈺熟稔地找到河工老吏詢問,又親自下到河灘,查驗堤岸夯土、測量河道寬度與深度,甚至撈起河底淤泥察看成分。

  「此段河道,」薄鈺指著修復的堤岸對李岩低聲道,「雖非精工,但夯築得法,用料也實,絕非敷衍了事。河道拓寬約一丈二尺,深度增加三尺有餘,以本地土石工價估算,所費錢糧與知縣申報數目大致吻合,未見明顯虛耗。且看這舊堤痕跡,去年春汛前確有多處險情,此番修治,功不可沒。」

  李岩默默點頭。至少,趙實在水利工程上的能力與盡責,初步得到了佐證。這與揭帖中「藉機苛索」的指控,已顯矛盾。

  進入肅寧縣城,氣氛陡然微妙起來。知縣周德昌率屬官在縣衙前迎接,禮節周全,但神色間透著掩飾不住的緊張與不安。李岩並未急於升堂問案,只言奉旨查勘「破格薦才」事宜,需調閱相關卷宗,並約談舉薦人、被舉薦人及部分鄉紳、生員。

  周知縣連連稱是,將李岩一行安置在縣衙旁的官驛,一應供給倒不敢怠慢。

  當日下午,李岩首先單獨召見了趙實。這是個年約三十許的漢子,皮膚黝黑粗糙,手掌布滿老繭,一身半舊的吏員青衫洗得發白。面對緋袍御史,他顯得十分拘謹,甚至有些惶恐,但回答關於西岔河工程的提問時,卻條理清晰,數據詳實,何處取土,何處打樁,如何組織民夫,錢糧如何支用,俱能一一說明,與薄鈺實地勘察的結果及帳冊大致對得上。

  當李岩問及「苛索鄉民」與「酒後妄言」之事時,趙實猛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眼中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湧上巨大的委屈和憤怒:「御史老爺明鑑!疏通河道,徵調民夫皆按舊例給與工食錢,帳目清清楚楚,可查可驗!小人————小人雖身份卑微,也知王事」為重,豈敢從中漁利,更不敢苛待鄉鄰!那妄言」之事,更是憑空污衊!小人從未說過那等狂悖之言!定是————定是有人陷害!」


  「何人陷害?你與那聯名揭帖的生員吳文耀,可有私怨?」李岩緊盯著他。

  趙實嘴唇哆嗦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懼色,低頭道:「吳————吳相公乃是縣裡有名的秀才公,小人一介胥吏,豈敢與他有怨?只是————只是去年清理西岔河,需占用沿岸一些灘地,其中便有吳家的一塊荒地。小人依律丈量,按田畝等則給予了青苗補償,或許————

  或許吳相公覺得補償少了?」

  這其中果然有田土糾紛。李岩心中有了計較,命趙實退下,又喚來其父趙士楨。

  趙士楨已是花甲之年,身形佝僂,但眼神尚算清明。提起舊年被申飭之事,老人長嘆一聲:「回御史老爺,那是萬曆四十六年的事了。當時縣庫有一筆修繕衙署的銀子,帳目一時未能釐清,小人時任倉吏,確有失察之責,被記過申飭。但絕無貪墨,後來帳也查清了,實是經手書吏疏忽。小人以此事為誡,教導犬子務必帳目清明,不敢有違。」

  詢問完趙氏父子,李岩又陸續見了縣丞、主簿等佐貳官,以及幾位被周知縣安排來「反映情況」的鄉紳。他們對趙實的評價頗為一致:能幹實事,但性子直,不通人情世故,得罪人是有的。至於「苛索」與「妄言」,則多語焉不詳,或推說不知,或含糊其辭。

  關鍵,顯然在那位聯名揭帖的領頭秀才吳文耀身上。

  然而,當李岩命人去傳吳文耀時,卻得知吳文耀三日前便「偶感風寒,臥病在床」,無法前來。其家人呈上一封吳文耀「病中」親筆所書的「陳情狀」,內容與揭帖大同小異,咬定趙實劣跡斑斑,並聲稱自己乃「激於公義,不懼權吏」,請求朝廷明察,勿使小人得志。

  「病得可真是時候。」薄鈺冷笑道。

  李岩面無表情。他隱隱感覺到,一張由地方勢力編織的網,正在悄然收緊。對方以「民意」、「清議」為武器,以「臥病」為拖延,讓他查無對證。若他強行傳訊病中的生員,恐怕立刻就會落下「威逼士子」、「屈打成招」的惡名。

  就在案情似乎陷入僵局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於深夜悄悄來到了官驛。

  來者是縣學裡一位年邁的廩生,姓陳,衣著寒素,神色緊張。

  他避開旁人,見到李岩後,噗通一聲跪下,顫聲道:「御史老爺,小人————小人有下情稟報!關乎吳文耀與趙實之事!」

  李岩心中一凜,忙命人扶起:「陳先生請起,但講無妨,本官定當秉公處置。」

  陳廩生喘息片刻,低聲道:「趙實疏通西岔河,占及吳家荒地是真,補償亦依律而行,並無不公。吳文耀因此不滿,曾揚言要趙實好看。那酒後妄言」之事————小人不敢隱瞞,當日小人也在場,乃是城中悅來酒家」。

  趙實多喝了幾杯,確曾感嘆治水之事,書本道理雖好,終須實地勘驗、懂得土石水性」,並說如今朝廷開實務科,或能讓真正懂行的人出頭」,但絕無詆毀全體秀才舉人之意!

  此言當時酒客多有聽聞。後不知怎的,傳出去就變成了詆毀士林」————聯名揭帖之事,吳文耀曾找過縣學幾位同窗,許了些好處,又借周知縣之威,多數人不敢不從。小人————小人良心不安,又見御史老爺親來查案,故冒死前來————」

  「你可知,作此證言,可能得罪吳文耀乃至周知縣?」李岩沉聲問。

  陳廩生老淚縱橫:「小人知曉。但聖人云,君子喻於義。趙實或有粗直之過,但治水有功,不應受此污衊。新政————新政或許不易,但若連句實話都不敢說,這世道————小人愧讀聖賢書啊!」

  送走陳廩生,李岩與薄鈺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亮光。人證有了,但僅憑一個老廩生的證詞,能否徹底扭轉局面?吳文耀仍可抵賴,周知縣亦可推諉不知。

  「看來,得去會一會那位臥病」的吳秀才了。」李岩淡淡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明日,我們登門探病」。」

  次日,李岩果然不顧周知縣「恐染病氣」的勸阻,只帶薄鈺與兩名緹騎,徑直前往吳文耀宅邸。吳家算是縣中殷實之戶,高牆大院。聽聞御史親至,宅內一陣慌亂。

  良久,才見吳文耀被兩名僕人攙扶出來,面色確有幾分蒼白,連連告罪。

  李岩並不多言,只令閒人退下,直視吳文耀,將陳廩生的證言緩緩道出,並問道:「吳生員,趙實之言,究竟是感嘆實務之重,還是詆毀士林?聯名揭帖,是激於公義,還是挾私報復,甚或受人指使?」

  吳文耀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額角滲出冷汗,支吾道:「御史明鑑,學生————


  學生當時或許聽得不真切————至於揭帖,亦是聽聞鄉里多有議論,為正風氣————」

  「聽聞?議論?」李岩語氣轉冷,「身為生員,不察實情,僅憑風聞,便聯名上告,污人名節,阻撓朝廷薦才大計,該當何罪?《大明律》及學規,對誣告、結黨、干擾朝政,可有明載!」

  最後一句,聲色俱厲。吳文耀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再也維持不住病態,連連叩首:「御史饒命!學生糊塗!學生————學生也是一時意氣,受了————受了————」

  他話到嘴邊,卻似有極大恐懼,不敢再說。

  李岩心中雪亮,此事背後,絕不止一個秀才的不滿。

  他正欲再問,忽然驛館長隨李福急匆匆趕來,附耳低語幾句,遞上一封密封的文書。

  李岩拆開一看,是劉若愚通過特殊渠道傳來的一份簡短密報,其中提及,南京都察院某位與來宗道過往甚密的御史,近日曾派人秘密接觸過河間府某位致仕官員,而這位官員,正是現任肅寧知縣周德昌的座師。

  線索,似乎隱隱指向了更高處。

  李岩收起密報,再看眼前面如土色的吳文耀,以及聞訊趕來、一臉惶急的周德昌,心中已然明了。這肅寧一案,已不僅是地方士紳抵制新政的小衝突,更是朝中反對勢力與地方利益集團勾結,試圖扼殺「破格薦才」於萌芽的一次精密試探。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周德昌和瑟瑟發抖的吳文耀,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此案本官已查實大半。趙實治水有功,並無苛索實證,所謂妄言」乃斷章取義,構陷無疑。吳文耀挾私誣告,慫恿聯名,依律當究。至於其中是否另有隱情,本官自會奏明聖上,由朝廷定奪。」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破格薦才」,乃陛下勵精圖治、求賢佐治之明詔。膽敢以陰謀伎倆,誣陷實幹之才,阻撓朝廷大計者,無論其身居何位,有何背景,國法俱在,決不姑息!周知縣,你好自為之。」

  言畢,不再理會面無人色的周、吳二人,拂袖而去。

  回京的路上,暮春的風已帶上一絲燥熱。薄鈺策馬與李岩並行,低聲道:「金憲,此番雖查明了趙實被誣,挫了對方氣焰,但幕後之人————怕是仍逍遙法外。周德昌不過一知縣,若無上面示意或默許,未必敢如此行事。」

  李岩望著前方塵土飛揚的官道,緩緩道:「我知道。但至少,我們保下了一個趙實,證實了破格薦才」可以選出實幹之人,也向天下人展示了朝廷清查誣告、維護新政的決心。至於幕後黑手————

  此番他們未能得逞,反而暴露了爪牙。

  二聖想必看得比我們更清楚。」

  他摸了摸懷中,那封母親的家書似乎還在隱隱發燙。

  但此刻,另一種更沉重的使命感壓過了那份酸楚。

  肅寧之行讓他更加確信,新政之路布滿荊棘,甚至陷阱,但每一寸推進,都實實在在地觸碰著大明沉疴,也觸動著無數像趙實、陳廩生這等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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