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新政籌劃，阻力多端
第173章 新政籌劃，阻力多端
「新政籌劃司」的燈火，常常徹夜不熄。
李岩幾乎住在了衙廨。
右僉都御史的緋袍穿在身上不過數日，便顯得有些灰暗。
他眼中布滿血絲，但目光卻異常專注，甚至帶著一種灼熱。
桌案上堆積如山的文牘，不再是空洞的經義文章，而是關乎帝國脈動的具體難題：漕運某段的淤塞如何以最低成本疏通？某地連年遭災，錢糧蠲免與後續恢復生產如何銜接而不生新弊？
州縣積案中，常見的戶婚田土糾紛，依據《大明律》與地方鄉俗，最佳的調處方案是什麼？甚至還有薄珏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關於遼東邊鎮急需的某種火器部件改良草圖。
薄珏、宋應昇等人，也從最初的焦慮茫然，逐漸被捲入這種前所未有的、直面真實問題的亢奮與沉重之中。他們起草、爭論、修改，試圖將那些宏大卻模糊的「新政」口號，拆解成一條條可以衡量、可以執行的細則。
李岩提出的「糊名校考」與「實務驗看」相結合的想法，經過反覆推敲，逐漸成型。他們擬定，吏員特科參考者，除需上官勘核、同衙具結外，其「實務」資格，將由其所在衙門提供近三年經手的主要文書、帳冊副本，或參與工程的簡要記錄，作為「實務佐證」一併提交。
考試內容，則分兩部分：一部分是通用基礎，包括《大明律》要點、公文格式、基本算學；
另一部分則是針對錢糧、刑名、工造、水利等不同「專業」的案例分析，要求考生提出處理意見並說明依據。
閱卷環節，計劃由籌劃司牽頭，從六部、大理寺、都察院中挑選一批風評尚可、熟悉實務的中下層官員，與少量從地方徵召的退休清正老吏，共同組成臨時閱卷房。
試卷糊名，交叉評閱，最後綜合定等。
「這仍不能完全杜絕舞，」薄珏在又一次激烈的討論後，抹了把額頭的汗，「但至少，比單憑几句道德文章或上官的一紙保舉，要可靠得多。也讓那些企圖矇混過關的庸碌之輩，知難而退。」
「難的是說服各部院調人，還有那些退休老吏，是否願意蹚這渾水。」
宋應昇提醒道，「朝中風聲鶴唳，多少人視我等為異端。肯來參與閱卷的，怕是寥寥。」
李岩沉默片刻，沉聲道：「此事，我親自去請，去求。拿著太上皇和陛下的旨意，一家一家去拜會。
至於退休老吏————或許，可以從那些因耿直被排擠、鬱郁回鄉的人中尋找。
他們熟悉弊竇，也最痛恨尸位素餐之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疲憊卻閃著光的臉：「還有一樁，或許更為緊迫。
各省學政、提學御史，對新制牴觸最甚。我擬了一份《新政釋疑與實務科考綱要》，雖尚粗糙，但需儘快以陛下明旨、附此綱要，六百里加急發往各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並責成巡按御史監督宣講。不能讓下面的學子胥吏，只聽得到反對者的曲解和恐嚇。」
薄珏道：「工科、經濟科的具體命題，也需儘快拿出樣本。可先從歷年邸報、地方奏疏中選取真實發生過的、不涉重大機密的案例，改編成考題。同時發函給徐光啟徐老、以及一些已知的精通實務的地方官，懇請他們提供建議或命題。」
工作龐雜如亂麻，但他們正一點點梳理出頭緒。這個小小的籌劃司，像暴風眼中一個異常忙碌而專注的孤島。外界的風暴，並未停歇。
都察院內，李岩幾乎成了孤臣。同僚們大多對他敬而遠之，或明或暗的諷刺、刁難不時傳來。
彈劾他的奏疏，據說已在通政司堆積了不少，只是都被宮中留中不發。他知道，這是朱由校和崇禎在為他抵擋最直接的攻擊，但壓力並未消失，而是轉化為無處不在的冷眼和窒息的氛圍。
更讓他心驚的是來自家鄉河南的消息。
幾位昔日的師長，都寫信來，語氣或痛心疾首，或委婉規勸，核心意思無非是勸他「愛惜羽毛」、「勿做眾矢之的」、「新政牽動太大，非一人可挽」。
字裡行間，他能感受到那種被整個士林圈子排斥的寒意，正在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
一日傍晚，李岩剛從戶部「借」人回來，身心俱疲。
剛踏入籌劃司院子，便見自己的長隨李福一臉焦急地迎上來，低聲道：「老爺，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從河南托人捎來急信！」
李岩心中猛地一沉，接過信，手指有些發顫。
拆開一看，是母親熟悉的筆跡，卻少了往日的從容，字跡略顯凌亂。
信中並未過多指責他，只是憂心忡忡地提到，近日鄉里頗有流言，說他在朝中「蠱惑君上」、「敗壞祖宗法度」，連累家族清譽，甚至有幾個平時走得近的鄉紳，態度也冷淡了許多。
母親最後寫道：「————吾兒志在報國，為娘知曉。然仕途艱險，眾口鑠金，宜加謹慎。若事不可為，當思退步保全，勿使李氏門楣蒙羞————」
信紙在李岩手中微微抖動。他可以想像，遠在河南鄉間的母親，承受著怎樣的壓力和擔憂。家門蒙羞，這是這個時代士人最難以承受的打擊之一。一股酸楚混合著無力感湧上心頭，幾乎將他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壓垮。
他獨自站在漸漸暗下來的院子裡，良久不動。暮色四合，遠處宮闕的輪廓融入灰藍的天際。母親的叮囑，同僚的冷眼，朝堂上的怒斥，江南可能的洶洶反對————無數畫面聲音交織在一起。
「李僉憲？」薄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關切，「您沒事吧？」
李岩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將信紙仔細折好，收入懷中。再轉身時，臉上的脆弱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毅。
「無事。」他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薄郎中，關於經濟科中市舶貿易」部分的考題範圍，我有些新想法，我們還需再議。」
薄珏看著李岩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以及那火焰下深藏的疲憊與重負，心中感慨，點了點頭：「好。」
文華殿內，朱由校聽完了劉若愚關於「新政籌劃司」進展、朝野動態以及江南方面密報的簡要匯報。
「李岩收到家書了？」朱由校把玩著一柄精緻的銅製滑輪模型，這是薄珏最新呈上的「小玩意兒」之一。
「回皇爺，是。據查，其母信中多有憂慮，提及鄉議壓力。」劉若愚低聲道。
「嗯。」朱由校不置可否，將滑輪模型放下，「壓力不小。不過，看他和那個籌劃司的勁頭，還沒被壓垮。這就好。」
崇禎坐在一旁，眉頭微蹙：「皇兄，江南方面，來宗道等人聯絡頻繁，南京那邊已有數位致仕老臣準備上疏。南直隸、浙江的幾位學政，私下對新政細則抱怨頗多，恐怕執行時會大打折扣。是否————讓廠衛施加些壓力？」
朱由校搖搖頭：「施壓要有，但不宜過急，更不能落下鉗制言路」、迫害清流」的口實。讓劉僑（錦衣衛指揮使）的人盯緊，關鍵節點的文書往來、人員動向要清楚。他們聯名上疏，就讓他們上。奏疏來了，留中一部分，批駁一部分。要讓天下人看到，朝廷有聽取不同意見的雅量，但改革的決心不會變。」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東南沿海：「至於地方陽奉陰違————光靠朝廷旨意和御史監督，確實力有未逮。我們需要榜樣，需要讓天下人看到，新政之下，確實能選出能幹實事的人，能解決實際問題。」
他轉過身，看向崇禎：「李岩他們的細則一旦大致擬定，立刻明發天下。同時，以你的名義，再下一道旨意。」
「皇兄請講。」
「諭令各布政使司、府、州縣，即日起，可據新政精神，不拘一格，舉薦轄內真正精通錢糧、刑名、水利、工造等實務的幹才，無論出身吏員、士紳、乃至平民，只要有真才實學，確能解決當地積弊難題者，皆可具名保舉，經核實後，朝廷不次擢用！名額————每省暫定三至五人。」朱由校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這叫破格薦才」，與科舉改制並行。讓下面的人，自己先把人推出來！倒要看看，是反對新政的聲音大，還是渴望出人頭地的實幹者更多！」
崇禎眼睛一亮：「此計甚妙！既可繞過那些可能消極怠工的學政體系，直接從地方挖掘人才，又能以實際行動彰顯朝廷求賢若渴、不拘一格的誠意！只是————這保舉的責任和核實————」
「所以叫破格」，自然有風險。」朱由校淡淡道，「令巡按御史、廠衛暗訪核查。舉薦得人者，有賞；舉薦非人、甚至徇私舞弊者，連同被舉薦者一體治罪！讓那些地方官自己掂量。我們要的，是真正能做事的人，哪怕只有幾個，只要用好了，就是對新政最好的宣傳。」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絲冷意：「另外，給魏忠賢去道密諭。江南士紳不是怕海貿分心嗎？就讓他的船隊，在福建、廣東沿海，搞得動靜再大些。
多發現」幾處適合泊船貿易的港灣，多偶遇」幾艘形跡可疑的番船，多向朝廷報幾次海事捷音」。再讓他在奏報里，不經意」地提一提，海外番邦如何看重實務技藝，其舟師炮械之利，或與工匠選拔有關————把水攪得更渾些。」
崇禎領會了兄長的意圖。這是多管齊下：正面推進細則搭建框架，側面破格薦才繞過阻力，海上造勢轉移視線、施加無形壓力。
「李岩那邊————」崇禎還是有些不放心。
「讓他繼續扛著。」朱由校回到御案後，重新拿起那個滑輪模型，手指輕輕撥動，「烈火鍛真金。他若能在這內外交攻中，不僅不倒，還能把那套細則真正推行下去，甚至借著破格薦才」的旨意，挖出幾個真正的人才來————那他便不僅僅是朕手中的一把刀，或是一面旗了。」
「破格薦才」的旨意，如同一塊投入已經翻滾沸水的巨石，激起的浪濤遠超預計。聖旨明發天下，要求地方官員舉薦「實務幹才」，且「無論出身」，這幾乎是在科舉新制之外，又開了一條更為直接、也更為兇險的晉升通道。一時間，朝野譁然，地方躁動。
對於無數沉淪下僚、空有技藝而難酬抱負的吏員、匠戶乃至通曉庶務的布衣而言，這不啻為一縷刺破鐵幕的微光。
儘管風險巨大，舉薦與被舉薦者命運捆綁，一旦有失，後果不堪。
但渴望改變命運的火苗，還是在許多人心底悄然復燃。
一些偏遠或吏治相對清明州縣的官員，開始謹慎地物色人選，準備響應。而在江南等文風鼎盛、利益盤根錯節之地，這道旨意則引發了更深的警惕和牴觸。
「新政籌劃司」的壓力陡增。
他們不僅要完善科舉改制的細則，還要協助擬定「破格薦才」的核查標準與流程，接收來自各地雪花般飛來的諮詢、試探乃至充滿刁難的質詢公文。李岩等人忙得腳不沾地，身體和精神都逼近極限。
就在這時，一個來自北直隸河間府的案例，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將新政推行中的理想、阻力與兇險，赤裸裸地擺在了台前。
河間府肅寧縣，一名叫趙士楨的退休老吏，因其子吏趙實被知縣舉薦「精熟本地水利、屢次化解淤塞之患」，而出現在「破格薦才」的初步名單上。這本是一件符合新政精神的好事。然而，幾乎在名單遞送京城的同時，另一封蓋有數位本地生員、鄉紳聯名印章的「揭帖」，也快馬送至通政司，直呈御前。
揭帖痛斥趙實「貪鄙小人，借疏通溝渠之機，苛索鄉民；其父趙士楨昔年為吏時，便曾因帳目不清被申飭」。更嚴重的是，揭帖指控趙實「心懷怨望，曾於酒後妄言新政開吏員進身之階，方是天道，那些只會讀死書的秀才舉人，懂得什麼治水？」」，此等言論，被指為「詆毀士林，煽動胥吏，其心可誅」。
案件迅速被轉到都察院，並因涉及新政典範，崇禎下旨令「新政籌劃司」協同查明實情，速報。
李岩意識到此案非同小可。若趙實確如揭帖所言，則新政首次「破格薦才」便出了貪鄙怨望之徒，必將成為反對者攻訐的絕佳口實，新政信譽將遭受重創。若趙實是被誣陷，則說明地方反對勢力已經開始用構陷手段，阻撓新政落實，其用心險惡，必須徹查以做效尤。
「我親自去一趟肅寧。」李岩放下揭帖抄本道，「此事關乎新政顏面，亦關乎公正。紙上得來終覺淺，必須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新政籌劃司」的燈火，常常徹夜不熄。
李岩幾乎住在了衙廨。
右僉都御史的緋袍穿在身上不過數日，便顯得有些灰暗。
他眼中布滿血絲，但目光卻異常專注，甚至帶著一種灼熱。
桌案上堆積如山的文牘，不再是空洞的經義文章，而是關乎帝國脈動的具體難題：漕運某段的淤塞如何以最低成本疏通？某地連年遭災，錢糧蠲免與後續恢復生產如何銜接而不生新弊？
州縣積案中，常見的戶婚田土糾紛，依據《大明律》與地方鄉俗，最佳的調處方案是什麼？甚至還有薄珏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關於遼東邊鎮急需的某種火器部件改良草圖。
薄珏、宋應昇等人，也從最初的焦慮茫然，逐漸被捲入這種前所未有的、直面真實問題的亢奮與沉重之中。他們起草、爭論、修改，試圖將那些宏大卻模糊的「新政」口號，拆解成一條條可以衡量、可以執行的細則。
李岩提出的「糊名校考」與「實務驗看」相結合的想法，經過反覆推敲，逐漸成型。他們擬定，吏員特科參考者，除需上官勘核、同衙具結外，其「實務」資格，將由其所在衙門提供近三年經手的主要文書、帳冊副本，或參與工程的簡要記錄，作為「實務佐證」一併提交。
考試內容，則分兩部分：一部分是通用基礎，包括《大明律》要點、公文格式、基本算學；
另一部分則是針對錢糧、刑名、工造、水利等不同「專業」的案例分析，要求考生提出處理意見並說明依據。
閱卷環節，計劃由籌劃司牽頭，從六部、大理寺、都察院中挑選一批風評尚可、熟悉實務的中下層官員，與少量從地方徵召的退休清正老吏，共同組成臨時閱卷房。
試卷糊名，交叉評閱，最後綜合定等。
「這仍不能完全杜絕舞，」薄珏在又一次激烈的討論後，抹了把額頭的汗，「但至少，比單憑几句道德文章或上官的一紙保舉，要可靠得多。也讓那些企圖矇混過關的庸碌之輩，知難而退。」
「難的是說服各部院調人，還有那些退休老吏，是否願意蹚這渾水。」
宋應昇提醒道，「朝中風聲鶴唳，多少人視我等為異端。肯來參與閱卷的，怕是寥寥。」
李岩沉默片刻，沉聲道：「此事，我親自去請，去求。拿著太上皇和陛下的旨意，一家一家去拜會。
至於退休老吏————或許，可以從那些因耿直被排擠、鬱郁回鄉的人中尋找。
他們熟悉弊竇，也最痛恨尸位素餐之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疲憊卻閃著光的臉：「還有一樁，或許更為緊迫。
各省學政、提學御史，對新制牴觸最甚。我擬了一份《新政釋疑與實務科考綱要》，雖尚粗糙，但需儘快以陛下明旨、附此綱要，六百里加急發往各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並責成巡按御史監督宣講。不能讓下面的學子胥吏，只聽得到反對者的曲解和恐嚇。」
薄珏道：「工科、經濟科的具體命題，也需儘快拿出樣本。可先從歷年邸報、地方奏疏中選取真實發生過的、不涉重大機密的案例，改編成考題。同時發函給徐光啟徐老、以及一些已知的精通實務的地方官，懇請他們提供建議或命題。」
工作龐雜如亂麻，但他們正一點點梳理出頭緒。這個小小的籌劃司，像暴風眼中一個異常忙碌而專注的孤島。外界的風暴，並未停歇。
都察院內，李岩幾乎成了孤臣。同僚們大多對他敬而遠之，或明或暗的諷刺、刁難不時傳來。
彈劾他的奏疏，據說已在通政司堆積了不少，只是都被宮中留中不發。他知道，這是朱由校和崇禎在為他抵擋最直接的攻擊，但壓力並未消失，而是轉化為無處不在的冷眼和窒息的氛圍。
更讓他心驚的是來自家鄉河南的消息。
幾位昔日的師長，都寫信來，語氣或痛心疾首，或委婉規勸，核心意思無非是勸他「愛惜羽毛」、「勿做眾矢之的」、「新政牽動太大，非一人可挽」。
字裡行間，他能感受到那種被整個士林圈子排斥的寒意，正在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
一日傍晚，李岩剛從戶部「借」人回來，身心俱疲。
剛踏入籌劃司院子，便見自己的長隨李福一臉焦急地迎上來，低聲道：「老爺，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從河南托人捎來急信！」
李岩心中猛地一沉，接過信，手指有些發顫。
拆開一看，是母親熟悉的筆跡，卻少了往日的從容，字跡略顯凌亂。
信中並未過多指責他，只是憂心忡忡地提到，近日鄉里頗有流言，說他在朝中「蠱惑君上」、「敗壞祖宗法度」，連累家族清譽，甚至有幾個平時走得近的鄉紳，態度也冷淡了許多。
母親最後寫道：「————吾兒志在報國，為娘知曉。然仕途艱險，眾口鑠金，宜加謹慎。若事不可為，當思退步保全，勿使李氏門楣蒙羞————」
信紙在李岩手中微微抖動。他可以想像，遠在河南鄉間的母親，承受著怎樣的壓力和擔憂。家門蒙羞，這是這個時代士人最難以承受的打擊之一。一股酸楚混合著無力感湧上心頭，幾乎將他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壓垮。
他獨自站在漸漸暗下來的院子裡，良久不動。暮色四合，遠處宮闕的輪廓融入灰藍的天際。母親的叮囑，同僚的冷眼，朝堂上的怒斥，江南可能的洶洶反對————無數畫面聲音交織在一起。
「李僉憲？」薄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關切，「您沒事吧？」
李岩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將信紙仔細折好，收入懷中。再轉身時，臉上的脆弱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毅。
「無事。」他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薄郎中，關於經濟科中市舶貿易」部分的考題範圍，我有些新想法，我們還需再議。」
薄珏看著李岩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以及那火焰下深藏的疲憊與重負，心中感慨，點了點頭：「好。」
文華殿內，朱由校聽完了劉若愚關於「新政籌劃司」進展、朝野動態以及江南方面密報的簡要匯報。
「李岩收到家書了？」朱由校把玩著一柄精緻的銅製滑輪模型，這是薄珏最新呈上的「小玩意兒」之一。
「回皇爺，是。據查，其母信中多有憂慮，提及鄉議壓力。」劉若愚低聲道。
「嗯。」朱由校不置可否，將滑輪模型放下，「壓力不小。不過，看他和那個籌劃司的勁頭，還沒被壓垮。這就好。」
崇禎坐在一旁，眉頭微蹙：「皇兄，江南方面，來宗道等人聯絡頻繁，南京那邊已有數位致仕老臣準備上疏。南直隸、浙江的幾位學政，私下對新政細則抱怨頗多，恐怕執行時會大打折扣。是否————讓廠衛施加些壓力？」
朱由校搖搖頭：「施壓要有，但不宜過急，更不能落下鉗制言路」、迫害清流」的口實。讓劉僑（錦衣衛指揮使）的人盯緊，關鍵節點的文書往來、人員動向要清楚。他們聯名上疏，就讓他們上。奏疏來了，留中一部分，批駁一部分。要讓天下人看到，朝廷有聽取不同意見的雅量，但改革的決心不會變。」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東南沿海：「至於地方陽奉陰違————光靠朝廷旨意和御史監督，確實力有未逮。我們需要榜樣，需要讓天下人看到，新政之下，確實能選出能幹實事的人，能解決實際問題。」
他轉過身，看向崇禎：「李岩他們的細則一旦大致擬定，立刻明發天下。同時，以你的名義，再下一道旨意。」
「皇兄請講。」
「諭令各布政使司、府、州縣，即日起，可據新政精神，不拘一格，舉薦轄內真正精通錢糧、刑名、水利、工造等實務的幹才，無論出身吏員、士紳、乃至平民，只要有真才實學，確能解決當地積弊難題者，皆可具名保舉，經核實後，朝廷不次擢用！名額————每省暫定三至五人。」朱由校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這叫破格薦才」，與科舉改制並行。讓下面的人，自己先把人推出來！倒要看看，是反對新政的聲音大，還是渴望出人頭地的實幹者更多！」
崇禎眼睛一亮：「此計甚妙！既可繞過那些可能消極怠工的學政體系，直接從地方挖掘人才，又能以實際行動彰顯朝廷求賢若渴、不拘一格的誠意！只是————這保舉的責任和核實————」
「所以叫破格」，自然有風險。」朱由校淡淡道，「令巡按御史、廠衛暗訪核查。舉薦得人者，有賞；舉薦非人、甚至徇私舞弊者，連同被舉薦者一體治罪！讓那些地方官自己掂量。我們要的，是真正能做事的人，哪怕只有幾個，只要用好了，就是對新政最好的宣傳。」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絲冷意：「另外，給魏忠賢去道密諭。江南士紳不是怕海貿分心嗎？就讓他的船隊，在福建、廣東沿海，搞得動靜再大些。
多發現」幾處適合泊船貿易的港灣，多偶遇」幾艘形跡可疑的番船，多向朝廷報幾次海事捷音」。再讓他在奏報里，不經意」地提一提，海外番邦如何看重實務技藝，其舟師炮械之利，或與工匠選拔有關————把水攪得更渾些。」
崇禎領會了兄長的意圖。這是多管齊下：正面推進細則搭建框架，側面破格薦才繞過阻力，海上造勢轉移視線、施加無形壓力。
「李岩那邊————」崇禎還是有些不放心。
「讓他繼續扛著。」朱由校回到御案後，重新拿起那個滑輪模型，手指輕輕撥動，「烈火鍛真金。他若能在這內外交攻中，不僅不倒，還能把那套細則真正推行下去，甚至借著破格薦才」的旨意，挖出幾個真正的人才來————那他便不僅僅是朕手中的一把刀，或是一面旗了。」
「破格薦才」的旨意，如同一塊投入已經翻滾沸水的巨石，激起的浪濤遠超預計。聖旨明發天下，要求地方官員舉薦「實務幹才」，且「無論出身」，這幾乎是在科舉新制之外，又開了一條更為直接、也更為兇險的晉升通道。一時間，朝野譁然，地方躁動。
對於無數沉淪下僚、空有技藝而難酬抱負的吏員、匠戶乃至通曉庶務的布衣而言，這不啻為一縷刺破鐵幕的微光。
儘管風險巨大，舉薦與被舉薦者命運捆綁，一旦有失，後果不堪。
但渴望改變命運的火苗，還是在許多人心底悄然復燃。
一些偏遠或吏治相對清明州縣的官員，開始謹慎地物色人選，準備響應。而在江南等文風鼎盛、利益盤根錯節之地，這道旨意則引發了更深的警惕和牴觸。
「新政籌劃司」的壓力陡增。
他們不僅要完善科舉改制的細則，還要協助擬定「破格薦才」的核查標準與流程，接收來自各地雪花般飛來的諮詢、試探乃至充滿刁難的質詢公文。李岩等人忙得腳不沾地，身體和精神都逼近極限。
就在這時，一個來自北直隸河間府的案例，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將新政推行中的理想、阻力與兇險，赤裸裸地擺在了台前。
河間府肅寧縣，一名叫趙士楨的退休老吏，因其子吏趙實被知縣舉薦「精熟本地水利、屢次化解淤塞之患」，而出現在「破格薦才」的初步名單上。這本是一件符合新政精神的好事。然而，幾乎在名單遞送京城的同時，另一封蓋有數位本地生員、鄉紳聯名印章的「揭帖」，也快馬送至通政司，直呈御前。
揭帖痛斥趙實「貪鄙小人，借疏通溝渠之機，苛索鄉民；其父趙士楨昔年為吏時，便曾因帳目不清被申飭」。更嚴重的是，揭帖指控趙實「心懷怨望，曾於酒後妄言新政開吏員進身之階，方是天道，那些只會讀死書的秀才舉人，懂得什麼治水？」」，此等言論，被指為「詆毀士林，煽動胥吏，其心可誅」。
案件迅速被轉到都察院，並因涉及新政典範，崇禎下旨令「新政籌劃司」協同查明實情，速報。
李岩意識到此案非同小可。若趙實確如揭帖所言，則新政首次「破格薦才」便出了貪鄙怨望之徒，必將成為反對者攻訐的絕佳口實，新政信譽將遭受重創。若趙實是被誣陷，則說明地方反對勢力已經開始用構陷手段，阻撓新政落實，其用心險惡，必須徹查以做效尤。
「我親自去一趟肅寧。」李岩放下揭帖抄本道，「此事關乎新政顏面，亦關乎公正。紙上得來終覺淺，必須眼見為實，耳聽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