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新政新聲，用人不疑
第172章 新政新聲，用人不疑
李岩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殿內迴蕩。
「————諸公熟讀經史，可知《周禮》有府、史、胥、徒」，各司其職？
可知我朝太祖高皇帝，亦曾從胥吏中簡拔幹才，如南昌知府沈縉，以刀筆吏出身，治水安民，卓有政聲，載在方志！
尊賢使能，俊傑在位」，此孟子之言。何為俊傑」？能安社稷、利百姓者，方為真俊傑！非以出身門第、功名高低論！」
他越說越快，胸中塊壘傾瀉而出：「如今州縣，錢糧刑名，水利工造，實際操持者誰？非進士縣令，乃三班六房之吏！彼等世襲盤踞，熟知弊竇，既能成事，亦能敗事。
朝廷若不開此特科，不給予正經出身之望，則彼等永無向上之心，唯有苟且貪瀆之念，抱團取暖，欺上瞞下，積弊只會愈深！今開此門，便是懸正途」為鵠的，導其向善，激其勤廉。
其中果有才德者脫穎而出，補入流官，熟知下情，豈不比初出茅廬、不通世務的進士，更能因地制宜，施政安民？」
他猛地轉向那些跪伏在地、滿臉悲憤的老臣，言辭如刀：「諸公口口聲聲玷污朝堂」、淆亂貴賤」，敢問，是朝廷的安穩、百姓的生計要緊，還是那套千年不變的貴賤」虛名要緊？
若因固守虛名，而令胥吏離心，政令不行，豪右兼併無度，小民哀嚎遍野，這朝堂」的乾淨，貴賤」的森嚴，又有何用？！這難道就是諸公所讀的聖賢之道嗎？！」
「狂妄！」
「黃口小兒，安知大體！」
「妖言惑眾，離間朝廷！」
怒斥之聲驟然爆發。
李岩這番言論，不僅為胥吏張目，更是將矛頭直指整個文官系統賴以維繫其超然地位與道德優越感的根基一科舉獨尊與士庶天塹。這已不是政見不同，近乎刨祖墳了。
一名中年御史指著李岩，手指顫抖：「李岩！你不過一介僥倖蒙恩的舉子，有何資格在此大放厥詞，詆毀天下士林！你可知，你今日之言，足以讓你身敗名裂，為天下讀書人所共棄！」
李岩面色微微發白，但眼神倔強，迎著那幾乎要將他刺穿的目光，朗聲道：「學生所言，皆出自肺腑，源於所見。若因直言地方積弊、呼籲務實選才，便為天下讀書人所棄，學生————無憾！至少，對得起河南家鄉那些苦盼清官良吏的父老！對得起太上皇、陛下求治若渴的聖心！」
「你————！」
眼看爭吵愈烈，幾近失控，御座之上，一聲清脆的玉磬之音響起。
「鐺」
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住了殿中的喧譁。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丹陛。
崇禎皇帝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年輕的臉龐上，此刻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沉靜的、不容置疑的威嚴。朱由校依舊坐著，但微微頷首，將主導權完全交給了弟弟。
「李御史之言，或有激切處，」崇禎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然其心可憫，其指出的州縣實情，朕與太上皇，亦有所聞。科舉改制，增設實務諸科，開吏員特科，非為貶抑經義，正是要補其不足，使朝廷取士，德才與實務並重。此乃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生民計。」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朕意已決。詔書既下，即為國策。有司當詳擬細則，明發天下，令崇禎二年鄉試，依新制而行。諸臣工宜體察朝廷求才苦心，同心協力，推行新政。若有不解，可上疏陳情，但一」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凜冽：「若再有無端攻汗、聚眾喧譁、陽奉陰違、阻撓新政者，朕，絕不姑息！退朝！」
「退——朝——」劉若愚拖長了聲音。
淨鞭再響。
百官如夢初醒，懷著極度複雜的心情，依序退出奉天殿。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怒形於色，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低頭疾走，生怕捲入這即將來臨的滔天巨浪。
李岩站在原地，感覺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剛才那番慷慨陳詞，幾乎耗盡了他全部勇氣。此刻朝會散去，那被無數道目光刺穿的感覺褪去，留下的是一種虛脫和後怕。
「李御史。」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李岩轉頭，見是內閣輔臣、禮部右侍郎周道登。周道登面容清癯，眼神平靜，低聲道：「鋒芒過露，非長久之道。然，今日之言，亦是許多人心中所想而不敢言者。好自為之。」
說罷，周道登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李岩咀嚼著這番話，心中五味雜陳。
朝會散後，暗流非但沒有平息，反而以更洶湧的姿態在暗處奔騰。
紫禁城外，東江米巷，一處不起眼的清雅茶舍二樓雅間。
窗戶緊閉，茶香裊裊中，坐著四五位身著常服、卻氣度不凡的官員。
為首者，赫然是先前在朝堂上出言反對的太僕寺卿來宗道，此刻他臉上已無朝堂上的惶恐，只有陰鬱和決絕。旁邊是幾位都察院的御史、翰林院的編修，以及一位來自戶部的郎中，都是科舉正途出身、與江南士紳關係密切的清流中堅。
「瘋了！簡直是瘋了！」一名年輕的翰林編修捶著桌子，臉色漲紅，「讓胥吏與吾輩同列？這與讓操持賤業的商賈工匠登堂入室何異？禮崩樂壞，莫此為甚！」
「李岩此子，小人得志，狂犬吠日！」另一名御史咬牙切齒，「必須讓他付出代價！聯絡同鄉，發動清議，彈劾其離間君臣」、低毀士林」、出身微賤、心術不正」！就算太上皇保他，也要讓他臭名遠揚，在朝中無立錐之地！」
那戶部郎中比較冷靜，但眉頭緊鎖：「彈劾李岩容易，但關鍵在於太上皇和——
陛下的態度。今日朝堂之上，二聖意志之堅，諸位也看到了。恐怕————非是李岩一人能左右。」
來宗道緩緩放下茶盞，瓷蓋與杯沿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寒意：「李岩不過一馬前卒，跳樑小丑。
真正的禍根，在於那實務諸科」與吏員特科」。此例一開，科舉神聖不再，士農工商之序搖動，千年道統，危在旦夕。」
他環視眾人：「江南乃文教根本，士紳淵藪。此新政若行，受損最巨者，便是江南！田畝清丈、商稅整頓，已讓諸多鄉賢元氣大傷，如今更要動搖子弟晉身之階————是可忍，孰不可忍！」
「來公的意思是？」有人探身問道。
來宗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聯絡南京守備、南直隸各府州縣同年、同鄉，以及————致仕在家的諸位老臣。奏疏要上，而且要聯名上，聲勢要大！不僅要彈劾李岩，更要痛陳新政之弊，懇請二聖收回成命，保全祖宗法度，維繫天下士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此外，今年鄉試在即，各省學政、提學御史多為吾輩中人。實務諸科考什麼？如何考？閱卷標準何在？吏員參考，資格如何審定？這裡面————大有文章可做。就算不能明著反對，也要讓這新政」，在底下執行起來，變味、走樣、難以為繼！」
雅間內一時寂靜，只有沉重的呼吸聲。他們明白，這已不是簡單的政見之爭，而是一場關乎各自階層根本利益和理念存亡的戰爭。
「還有，」來宗道補充道，「聽說那魏閹已率船隊南下，名為巡海，實則為新政張目，以海外之功固寵。江南那邊，也要有所應對，不能讓他再在海上弄出什麼動靜，分了朝廷的心神。」
一場無聲的聯盟，在茶香與憤懣中悄然締結。紫禁城內的驚雷，正在迅速向帝國四方，尤其是那富甲天下、文風鼎盛的江南蔓延，配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與此同時，文華殿後殿。
朱由校卸去了朝服，只著一身暗青色常服，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兩京十三省輿圖》前，目光深沉。崇禎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卻半晌沒有喝一口。
「皇兄，」崇禎放下茶盞，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今日朝堂，反對之聲，比預想的還要激烈。尤其是那吏員特科————」
「預料之中。」朱由校沒有回頭，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的江南位置，「觸及根本了。他們怕的不是多考幾門實務，而是怕那層將他們與賤役」隔開的神聖——
光環被打破，怕千百年來他們獨占的晉身通道被分流。這比動他們的田產商鋪，更讓他們恐懼。」
「李岩今日，算是把他們都得罪透了。」崇禎嘆了口氣，「此子銳氣有餘，但恐怕難以久持。清流攻訐，明槍暗箭，他一個毫無根基的監察御史，如何抵擋？」
朱由校終於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冷峻的笑意：「得罪了又如何？朕要的就是他這把燒向積弊的烈火。他能撐住，是他的造化，也是新政的幸事。若他撐不住————」
他沒有說下去，但崇禎明白了那未盡之言。李岩可以是一面旗幟，也可以是一塊探路的石頭，甚至是一枚必要時可以捨棄的棋子。帝王心術，從來如此。
「江南那邊，不會善罷甘休。」朱由校走回御案後坐下，「來宗道等人，此刻怕已在商議對策了。聯名上奏、干擾鄉試，甚至鼓動地方生事，都在意料之中。」
「廠衛那邊？」崇禎問。
「劉若愚已去安排了。東廠、錦衣衛的眼睛，會盯緊幾個關鍵人物和節點。
但有些事，防不勝防。」朱由校敲了敲桌子，「關鍵還是在於，我們有沒有足夠的力量，將新政推行下去。
朝堂之上，光靠你我支撐不夠。周道登態度暖昧，其他閣臣也多持重觀望。
我們需要有更多實幹之人，占據關鍵位置。」
他看向崇禎：「明日，你便下旨，擢升李岩為都察院右簽都御史，專司督辦科舉改制及吏員特科籌備事宜，許他直接呈遞密折。再，從戶部、工部、刑部抽調幾位精於實務、對新政無牴觸的郎中、主事，組成新政籌劃司」，暫附於內閣之下，由李岩協理，專門擬定各項實施細則。」
崇禎眼睛一亮：「皇兄是要給李岩實權，搭建班底？」
「不錯。光說不練假把式。
讓他們忙起來，拿出實實在在的章程，堵住那些只會空談道德的嘴。也讓天下人看看，朝廷是動真格的。」朱由校眼中寒光微閃，「至於江南————魏忠賢的船隊，應該快到福建了吧？海上的動靜，有時候，也能牽制陸上的目光。」
五日後，京師，都察院。
李岩被擢升的旨意已下，右僉都御史的緋袍加身，帶來的不僅是品階的提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幾乎能壓垮脊樑的重任。
——
新設立的「新政籌劃司」衙門，就設在都察院隔壁一處略顯陳舊的官廊內。
從戶部調來的精於錢糧的郎中孫元化、工部熟知水利器械的主事薄珏、刑部通曉律例的員外郎宋應昇，以及幾位從翰林院和國子監挑選的、對新學有所涉獵的年輕編修、助教，構成了這個臨時班底的核心。
屋內堆滿了歷年科舉試卷、州縣賦役黃冊、河工圖樣、刑名案例，甚至還有幾本輾轉得來的泰西算學、水利書籍，空氣中瀰漫著墨香、陳紙氣和一股焦灼的味道。
「李僉憲，」孫元化揉了揉發紅的眼睛，他是徐光啟的門生，對西學頗有研究，此刻指著桌上草擬的「經濟科」考試大綱，眉頭緊鎖，「考錢糧會計、市舶貿易，這沒得說。但賦役搖役、倉儲轉運，涉及《賦役全書》及各地繁雜成例，非多年老吏不能精通。若只考書本條文，又與經義何異？若考實際案例處置——
標準如何定？閱卷之人，恐自己都未必清楚。」
薄珏也附和道：「工學科亦然。水利河防，南北迥異；營造器械，尺度工法各地不同。考題太難，無人能答；太泛，又選不出真才。更棘手的是，吏員特科資格審定。任職五年以上，無大過，通曉專項實務」，由上官勘核保舉」。
李大人，您久在地方遊學，當知這上官勘核保舉」六字，可操作之處太多！胥吏之間盤根錯節，上官若非強項者，要麼被胥吏欺瞞，胡亂保舉；要麼乾脆藉此索賄，上下其手！若讓品行不端、實無才學者混入，豈非壞了新政名聲，徒留話柄？」
李岩聽著屬下的匯報，太陽穴隱隱作痛。他深知這些問題切中要害。新政之難，不僅難在打破觀念，更難在具體執行，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反對者攻擊的漏洞，或讓政策在實踐中扭曲變形。
「諸位所慮極是。」李岩強迫自己鎮定，聲音有些沙啞，「正因如此，我等所擬細則，更需思慮周詳，預先堵漏。經濟、工學科目，當以考察解決實際問題的思路和能力為主，輔以必要的基礎知識。可廣徵地方能吏、老河工、巧匠意見，甚至————可考慮延請少數信譽卓著的民間帳房、營造行家作為顧問，參與出題審題。」
他頓了頓，這個想法有些大膽，但箭在弦上：「至於吏員保舉，光靠上官一紙文書絕不可靠。必須加入同衙具結」、鄰里訪查」，甚至————可試行糊名校考」與實務驗看」相結合。保舉只給參考資格，最終能否錄取，憑考場真章說話！考卷糊名，由籌劃司會同少量可信的部院實務官員、乃至從地方抽調的清正退職官吏共同閱評。錄取之後，並非直接授官，需經吏部觀政、實務部門見習，合格者方予實授。」
孫元化、薄珏等人聞言，眼睛一亮，又覺千頭萬緒，壓力更大。這等於要設計一套全新的、極為複雜的選拔流程，觸動無數現有的利益節點。
「時間太緊了，」宋應昇嘆道，「八月鄉試，如今已是五月。各省學政接到新規，還需時間消化、布置。底下那些提學御史、教諭，多少人心懷牴觸，陽奉陰違？我等在京中想得再周全，到了地方，只怕————」
李岩何嘗不知。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初夏的熱風裹挾著市井的喧囂湧進來，卻吹不散心頭的鬱結。他知道，此刻無數道目光正盯著這個小小的籌劃司，等著看他們出錯，等著新政自己陷入混亂。
「盡力而為，步步為營。」李岩轉身，目光掃過眾人，「陛下與太上皇賦予我等重任，亦是給予信任。此刻退縮，前功盡棄。先從最緊要的、可操作的細則開始擬定，呈報御前。同時，以都察院名義，行文各省巡按御史，令其密切關注地方對新政的議論、胥吏動態，尤其是江南之地。若有阻礙新政、徇私舞弊者，無論官職，皆可密報！」
李岩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殿內迴蕩。
「————諸公熟讀經史，可知《周禮》有府、史、胥、徒」，各司其職？
可知我朝太祖高皇帝，亦曾從胥吏中簡拔幹才，如南昌知府沈縉，以刀筆吏出身，治水安民，卓有政聲，載在方志！
尊賢使能，俊傑在位」，此孟子之言。何為俊傑」？能安社稷、利百姓者，方為真俊傑！非以出身門第、功名高低論！」
他越說越快，胸中塊壘傾瀉而出：「如今州縣，錢糧刑名，水利工造，實際操持者誰？非進士縣令，乃三班六房之吏！彼等世襲盤踞，熟知弊竇，既能成事，亦能敗事。
朝廷若不開此特科，不給予正經出身之望，則彼等永無向上之心，唯有苟且貪瀆之念，抱團取暖，欺上瞞下，積弊只會愈深！今開此門，便是懸正途」為鵠的，導其向善，激其勤廉。
其中果有才德者脫穎而出，補入流官，熟知下情，豈不比初出茅廬、不通世務的進士，更能因地制宜，施政安民？」
他猛地轉向那些跪伏在地、滿臉悲憤的老臣，言辭如刀：「諸公口口聲聲玷污朝堂」、淆亂貴賤」，敢問，是朝廷的安穩、百姓的生計要緊，還是那套千年不變的貴賤」虛名要緊？
若因固守虛名，而令胥吏離心，政令不行，豪右兼併無度，小民哀嚎遍野，這朝堂」的乾淨，貴賤」的森嚴，又有何用？！這難道就是諸公所讀的聖賢之道嗎？！」
「狂妄！」
「黃口小兒，安知大體！」
「妖言惑眾，離間朝廷！」
怒斥之聲驟然爆發。
李岩這番言論，不僅為胥吏張目，更是將矛頭直指整個文官系統賴以維繫其超然地位與道德優越感的根基一科舉獨尊與士庶天塹。這已不是政見不同，近乎刨祖墳了。
一名中年御史指著李岩，手指顫抖：「李岩！你不過一介僥倖蒙恩的舉子，有何資格在此大放厥詞，詆毀天下士林！你可知，你今日之言，足以讓你身敗名裂，為天下讀書人所共棄！」
李岩面色微微發白，但眼神倔強，迎著那幾乎要將他刺穿的目光，朗聲道：「學生所言，皆出自肺腑，源於所見。若因直言地方積弊、呼籲務實選才，便為天下讀書人所棄，學生————無憾！至少，對得起河南家鄉那些苦盼清官良吏的父老！對得起太上皇、陛下求治若渴的聖心！」
「你————！」
眼看爭吵愈烈，幾近失控，御座之上，一聲清脆的玉磬之音響起。
「鐺」
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住了殿中的喧譁。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丹陛。
崇禎皇帝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年輕的臉龐上，此刻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沉靜的、不容置疑的威嚴。朱由校依舊坐著，但微微頷首，將主導權完全交給了弟弟。
「李御史之言，或有激切處，」崇禎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然其心可憫，其指出的州縣實情，朕與太上皇，亦有所聞。科舉改制，增設實務諸科，開吏員特科，非為貶抑經義，正是要補其不足，使朝廷取士，德才與實務並重。此乃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生民計。」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朕意已決。詔書既下，即為國策。有司當詳擬細則，明發天下，令崇禎二年鄉試，依新制而行。諸臣工宜體察朝廷求才苦心，同心協力，推行新政。若有不解，可上疏陳情，但一」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凜冽：「若再有無端攻汗、聚眾喧譁、陽奉陰違、阻撓新政者，朕，絕不姑息！退朝！」
「退——朝——」劉若愚拖長了聲音。
淨鞭再響。
百官如夢初醒，懷著極度複雜的心情，依序退出奉天殿。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怒形於色，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低頭疾走，生怕捲入這即將來臨的滔天巨浪。
李岩站在原地，感覺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剛才那番慷慨陳詞，幾乎耗盡了他全部勇氣。此刻朝會散去，那被無數道目光刺穿的感覺褪去，留下的是一種虛脫和後怕。
「李御史。」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李岩轉頭，見是內閣輔臣、禮部右侍郎周道登。周道登面容清癯，眼神平靜，低聲道：「鋒芒過露，非長久之道。然，今日之言，亦是許多人心中所想而不敢言者。好自為之。」
說罷，周道登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李岩咀嚼著這番話，心中五味雜陳。
朝會散後，暗流非但沒有平息，反而以更洶湧的姿態在暗處奔騰。
紫禁城外，東江米巷，一處不起眼的清雅茶舍二樓雅間。
窗戶緊閉，茶香裊裊中，坐著四五位身著常服、卻氣度不凡的官員。
為首者，赫然是先前在朝堂上出言反對的太僕寺卿來宗道，此刻他臉上已無朝堂上的惶恐，只有陰鬱和決絕。旁邊是幾位都察院的御史、翰林院的編修，以及一位來自戶部的郎中，都是科舉正途出身、與江南士紳關係密切的清流中堅。
「瘋了！簡直是瘋了！」一名年輕的翰林編修捶著桌子，臉色漲紅，「讓胥吏與吾輩同列？這與讓操持賤業的商賈工匠登堂入室何異？禮崩樂壞，莫此為甚！」
「李岩此子，小人得志，狂犬吠日！」另一名御史咬牙切齒，「必須讓他付出代價！聯絡同鄉，發動清議，彈劾其離間君臣」、低毀士林」、出身微賤、心術不正」！就算太上皇保他，也要讓他臭名遠揚，在朝中無立錐之地！」
那戶部郎中比較冷靜，但眉頭緊鎖：「彈劾李岩容易，但關鍵在於太上皇和——
陛下的態度。今日朝堂之上，二聖意志之堅，諸位也看到了。恐怕————非是李岩一人能左右。」
來宗道緩緩放下茶盞，瓷蓋與杯沿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寒意：「李岩不過一馬前卒，跳樑小丑。
真正的禍根，在於那實務諸科」與吏員特科」。此例一開，科舉神聖不再，士農工商之序搖動，千年道統，危在旦夕。」
他環視眾人：「江南乃文教根本，士紳淵藪。此新政若行，受損最巨者，便是江南！田畝清丈、商稅整頓，已讓諸多鄉賢元氣大傷，如今更要動搖子弟晉身之階————是可忍，孰不可忍！」
「來公的意思是？」有人探身問道。
來宗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聯絡南京守備、南直隸各府州縣同年、同鄉，以及————致仕在家的諸位老臣。奏疏要上，而且要聯名上，聲勢要大！不僅要彈劾李岩，更要痛陳新政之弊，懇請二聖收回成命，保全祖宗法度，維繫天下士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此外，今年鄉試在即，各省學政、提學御史多為吾輩中人。實務諸科考什麼？如何考？閱卷標準何在？吏員參考，資格如何審定？這裡面————大有文章可做。就算不能明著反對，也要讓這新政」，在底下執行起來，變味、走樣、難以為繼！」
雅間內一時寂靜，只有沉重的呼吸聲。他們明白，這已不是簡單的政見之爭，而是一場關乎各自階層根本利益和理念存亡的戰爭。
「還有，」來宗道補充道，「聽說那魏閹已率船隊南下，名為巡海，實則為新政張目，以海外之功固寵。江南那邊，也要有所應對，不能讓他再在海上弄出什麼動靜，分了朝廷的心神。」
一場無聲的聯盟，在茶香與憤懣中悄然締結。紫禁城內的驚雷，正在迅速向帝國四方，尤其是那富甲天下、文風鼎盛的江南蔓延，配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與此同時，文華殿後殿。
朱由校卸去了朝服，只著一身暗青色常服，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兩京十三省輿圖》前，目光深沉。崇禎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卻半晌沒有喝一口。
「皇兄，」崇禎放下茶盞，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今日朝堂，反對之聲，比預想的還要激烈。尤其是那吏員特科————」
「預料之中。」朱由校沒有回頭，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的江南位置，「觸及根本了。他們怕的不是多考幾門實務，而是怕那層將他們與賤役」隔開的神聖——
光環被打破，怕千百年來他們獨占的晉身通道被分流。這比動他們的田產商鋪，更讓他們恐懼。」
「李岩今日，算是把他們都得罪透了。」崇禎嘆了口氣，「此子銳氣有餘，但恐怕難以久持。清流攻訐，明槍暗箭，他一個毫無根基的監察御史，如何抵擋？」
朱由校終於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冷峻的笑意：「得罪了又如何？朕要的就是他這把燒向積弊的烈火。他能撐住，是他的造化，也是新政的幸事。若他撐不住————」
他沒有說下去，但崇禎明白了那未盡之言。李岩可以是一面旗幟，也可以是一塊探路的石頭，甚至是一枚必要時可以捨棄的棋子。帝王心術，從來如此。
「江南那邊，不會善罷甘休。」朱由校走回御案後坐下，「來宗道等人，此刻怕已在商議對策了。聯名上奏、干擾鄉試，甚至鼓動地方生事，都在意料之中。」
「廠衛那邊？」崇禎問。
「劉若愚已去安排了。東廠、錦衣衛的眼睛，會盯緊幾個關鍵人物和節點。
但有些事，防不勝防。」朱由校敲了敲桌子，「關鍵還是在於，我們有沒有足夠的力量，將新政推行下去。
朝堂之上，光靠你我支撐不夠。周道登態度暖昧，其他閣臣也多持重觀望。
我們需要有更多實幹之人，占據關鍵位置。」
他看向崇禎：「明日，你便下旨，擢升李岩為都察院右簽都御史，專司督辦科舉改制及吏員特科籌備事宜，許他直接呈遞密折。再，從戶部、工部、刑部抽調幾位精於實務、對新政無牴觸的郎中、主事，組成新政籌劃司」，暫附於內閣之下，由李岩協理，專門擬定各項實施細則。」
崇禎眼睛一亮：「皇兄是要給李岩實權，搭建班底？」
「不錯。光說不練假把式。
讓他們忙起來，拿出實實在在的章程，堵住那些只會空談道德的嘴。也讓天下人看看，朝廷是動真格的。」朱由校眼中寒光微閃，「至於江南————魏忠賢的船隊，應該快到福建了吧？海上的動靜，有時候，也能牽制陸上的目光。」
五日後，京師，都察院。
李岩被擢升的旨意已下，右僉都御史的緋袍加身，帶來的不僅是品階的提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幾乎能壓垮脊樑的重任。
——
新設立的「新政籌劃司」衙門，就設在都察院隔壁一處略顯陳舊的官廊內。
從戶部調來的精於錢糧的郎中孫元化、工部熟知水利器械的主事薄珏、刑部通曉律例的員外郎宋應昇，以及幾位從翰林院和國子監挑選的、對新學有所涉獵的年輕編修、助教，構成了這個臨時班底的核心。
屋內堆滿了歷年科舉試卷、州縣賦役黃冊、河工圖樣、刑名案例，甚至還有幾本輾轉得來的泰西算學、水利書籍，空氣中瀰漫著墨香、陳紙氣和一股焦灼的味道。
「李僉憲，」孫元化揉了揉發紅的眼睛，他是徐光啟的門生，對西學頗有研究，此刻指著桌上草擬的「經濟科」考試大綱，眉頭緊鎖，「考錢糧會計、市舶貿易，這沒得說。但賦役搖役、倉儲轉運，涉及《賦役全書》及各地繁雜成例，非多年老吏不能精通。若只考書本條文，又與經義何異？若考實際案例處置——
標準如何定？閱卷之人，恐自己都未必清楚。」
薄珏也附和道：「工學科亦然。水利河防，南北迥異；營造器械，尺度工法各地不同。考題太難，無人能答；太泛，又選不出真才。更棘手的是，吏員特科資格審定。任職五年以上，無大過，通曉專項實務」，由上官勘核保舉」。
李大人，您久在地方遊學，當知這上官勘核保舉」六字，可操作之處太多！胥吏之間盤根錯節，上官若非強項者，要麼被胥吏欺瞞，胡亂保舉；要麼乾脆藉此索賄，上下其手！若讓品行不端、實無才學者混入，豈非壞了新政名聲，徒留話柄？」
李岩聽著屬下的匯報，太陽穴隱隱作痛。他深知這些問題切中要害。新政之難，不僅難在打破觀念，更難在具體執行，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反對者攻擊的漏洞，或讓政策在實踐中扭曲變形。
「諸位所慮極是。」李岩強迫自己鎮定，聲音有些沙啞，「正因如此，我等所擬細則，更需思慮周詳，預先堵漏。經濟、工學科目，當以考察解決實際問題的思路和能力為主，輔以必要的基礎知識。可廣徵地方能吏、老河工、巧匠意見，甚至————可考慮延請少數信譽卓著的民間帳房、營造行家作為顧問，參與出題審題。」
他頓了頓，這個想法有些大膽，但箭在弦上：「至於吏員保舉，光靠上官一紙文書絕不可靠。必須加入同衙具結」、鄰里訪查」，甚至————可試行糊名校考」與實務驗看」相結合。保舉只給參考資格，最終能否錄取，憑考場真章說話！考卷糊名，由籌劃司會同少量可信的部院實務官員、乃至從地方抽調的清正退職官吏共同閱評。錄取之後，並非直接授官，需經吏部觀政、實務部門見習，合格者方予實授。」
孫元化、薄珏等人聞言，眼睛一亮，又覺千頭萬緒，壓力更大。這等於要設計一套全新的、極為複雜的選拔流程，觸動無數現有的利益節點。
「時間太緊了，」宋應昇嘆道，「八月鄉試，如今已是五月。各省學政接到新規，還需時間消化、布置。底下那些提學御史、教諭，多少人心懷牴觸，陽奉陰違？我等在京中想得再周全，到了地方，只怕————」
李岩何嘗不知。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初夏的熱風裹挾著市井的喧囂湧進來，卻吹不散心頭的鬱結。他知道，此刻無數道目光正盯著這個小小的籌劃司，等著看他們出錯，等著新政自己陷入混亂。
「盡力而為，步步為營。」李岩轉身，目光掃過眾人，「陛下與太上皇賦予我等重任，亦是給予信任。此刻退縮，前功盡棄。先從最緊要的、可操作的細則開始擬定，呈報御前。同時，以都察院名義，行文各省巡按御史，令其密切關注地方對新政的議論、胥吏動態，尤其是江南之地。若有阻礙新政、徇私舞弊者，無論官職，皆可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