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運河樞紐,鹽稅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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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子時。

  魏國公偏院。

  敲門聲錯落有致。

  這是約定的暗號。

  看守的家丁將院門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高瘦身影閃了進來,正是魏國公長子徐文爵。

  收到徐安傳信之後,他猶豫片刻,便打點了偏院的家丁,決意來見魏忠賢。

  他知道,對自己來說,這是個機會。

  哪怕不是什麼上好的機會,也值得一試。

  徐文爵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面容與乃父有幾分相似,但身形要消瘦許多,顯得更為陰鷙。

  魏忠賢看到徐文爵走進房中,笑道:「小公爺,咱家今日落難,被困於此,與世子爺您如今的處境,倒有幾分相似。」

  徐文爵作了個揖,神色恭敬道:「廠公何出此言?」

  「令堂身出高門,善妒且暴戾,年輕時曾打死老公爺多位妾室,幾年前令堂仙逝,老公爺恨屋及烏,便與小公爺不甚和睦。

  南京城內兵馬訓練,包括操江之事,多與幼子同行,長此以往,您這世子之位,還能坐得穩嗎?

  一旦國公爺找到機會,您犯了什麼過錯,這魏國公的爵位,只怕就與您無緣了。

  等到您哪位弟弟繼承了爵位,恕咱家直言,您便是想做個富貴田舍翁,也不可得啊。」

  徐文爵被說中了心事,面色倒仍沉靜:「此乃我徐家家事,不勞廠公費心。」

  「若是尋常家事,自然無需咱家操心。可國公爺是大明第一勛貴,是江南頭號豪紳,這徐家的家事,便成了國事。

  咱家又是這大明第一號太監,自然得費心國事了。」

  徐文爵道:「廠公有何指教?」

  「世子爺難道不想想,國公爺為何要將咱家秘密囚禁於此?而不是交給朝廷?他扣押欽命要犯,意欲何為?

  咱家聽說,太上皇下了江南,一旦太上皇查明真相,認定魏國公府勾結匪類,謀害咱家,對抗朝廷,您覺得,會是什麼下場?」

  徐文爵心中一緊。

  魏忠賢道:「徐弘基此舉,已是將整個魏國公府拖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若事敗,按大明律,謀逆大罪,抄家滅族!到時候,莫說爵位,您連性命都保不住!徐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看著徐文爵面色陰晴不定,魏忠賢語氣一轉道:

  「不過,世子爺,危機之中,亦有機遇。能不能當上魏國公,就在此一舉!」

  徐文爵抬頭與魏忠賢對視。

  「你若救了咱家性命。咱家可向陛下陳情,言明世子你知悉徐弘基不軌,故而大義滅親。

  屆時,徐弘基固然難逃罪責,但陛下念在你舉報有功,又是嫡長,保全魏國公一脈香火,這魏國公的爵位,不傳給你,又能傳給誰?

  你不僅是繼承爵位,更是挽救了整個家族,挽救了中山王的世代香火。」

  徐文爵承認,魏忠賢說的話很有道理。

  魏忠賢又添了把火:「退一萬步,就算徐弘基謀逆成功,把咱家和太上皇的性命都交代在這江南,跟在他身邊立功的,是你弟弟,不是你。」

  徐文爵笑了。

  魏忠賢也笑了。

  「廠公教我。」

  ……

  朱由校不在鎮江,而在淮安。

  漕運重地,鹽商雲集。

  說淮安這顆運河明珠是大明樞紐,也毫不為過。

  大部隊跟著福王和張之極進了南京,朱由校此行,則帶了朱聿鍵和數百名最精銳的廠衛。

  他要以雷霆手段,追回鹽商們多年來虧欠的鹽稅。

  朱聿鍵道:「陛下,鹽利之厚,足以養兵百萬,然國庫空虛,鹽稅竟不及嘉靖年間三成,其中貪蠹,觸目驚心。

  臣查閱淮安府呈上的鹽引檔案,漏洞百出,顯然多年未曾認真清查。」

  朱由校點點頭:

  「是啊,他們覺得朕和皇上居於深宮,對這天下之事一無所知,想著靠幾個文官寫幾篇道德文章,便能把該交的銀子全都糊弄過去了。」


  次日,朱由校以欽差大臣福王朱常洵的名義,召集兩淮都轉運鹽使司、淮安知府、以及揚州八大總鹽商在淮安的代表。

  大堂之上,氣氛凝重。

  朱由校高坐主位,朱聿鍵按刀立於其側,下方官員鹽商都屏息凝神,不敢抬頭。

  沒有寒暄。

  朱聿鍵直接宣讀了旨意:

  「奉太上皇旨意,清查兩淮鹽政積弊!自即日起,廢止開中法,設『兩淮鹽課轉運司』,鹽場由官府直營,杜絕奸商虛報糧石、套取鹽引之弊!」

  滿堂皆驚。

  所謂開中法,指的是明初設立的「鹽引換軍糧」制度。

  開中法施行到天啟七年,已經名存實亡。

  原因簡單,太容易作假。

  有鹽商通過賄賂戶部官員,以一石糧虛報五石換取鹽引。

  也因為開中法逐漸荒廢,兩淮鹽稅從嘉靖年的二百萬兩暴跌至天啟七年的五十萬兩,可鹽商們的年利潤,遠超三百萬兩。

  這鹽稅,不改不行。

  廢除開中法,等於斷了鹽商們最核心的財路。

  幾大鹽商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這還沒完,朱聿鍵繼續宣讀:

  「其二,追繳歷年鹽商逃漏鹽稅!按爾等資產、經營規模,分十等攤派,限期一月,足額繳納入國庫!歷年所欠,一併清算!」

  一份初步擬定的追繳名單和數額被分發下去,上面列出的數字,讓這些富可敵國的鹽商們手都抖了起來。

  有人粗略估算,這幾乎要掏空他們大半的家底。

  「大人!此策恐有不妥啊!」

  一個年逾七旬的老鹽商跪下顫聲道:

  「開中法乃祖制,驟然廢除,恐引動盪!追繳之數額巨大,我等實難承受啊!望大人體恤商艱,奏明陛下,收回成命!」

  「奏明陛下?你現在就可以向朕奏明。」

  朱由校的聲音響起。

  眾人大驚,紛紛跪下叩頭。

  朱由校沒穿龍袍,眾人起初看他坐在上位,以為他是傳說中隨同朱由校南行的唐王世子或是英國公長子,沒想到,來的竟然就是太上皇本人。

  「祖制?祖制是讓爾等富甲天下,而朝廷無餉可用的嗎?至於商艱……」

  朱由校冷笑道:「爾等之艱,在於如何將本該送到國庫的銀子,搬進自家的庫房吧?」

  朱由校站起身道:

  「朕起死復生之時,太祖皇帝便交代了,他所立的祖制,若是用了幾百年還可用,便繼續用,若是用了幾百年後已經不合大明國情,朕便可以廢止改革!」

  朱聿鍵心中也是一凜。

  在場的官員鹽商,無不心中大震。

  朱聿鍵驚的是朱由校改革祖制的決心,其他人卻比朱聿鍵知道更多事情。

  那馮夢龍所著之書,近日來在江南各處由說書人講述,說的都是太上皇死而復生與太祖皇帝在地府同游之事,此刻聽到朱由校親承此事,誰能不覺心中駭然?

  「朕此行,非是與爾等商議,十日之內,朕見不到這些年該補的稅銀,休怪國法無情!都退下吧!」

  鹽商們大多失魂落魄,淮安知府和兩淮鹽運使,摸了摸自己的烏紗帽,也只覺得戴不長久。

  接下來數日,淮安、揚州兩地風聲鶴唳。

  鹽商們表面上唯唯諾諾,開始籌措銀兩,暗中卻頻繁密會。

  「陛下,臣覺得,這些鹽商不會乖乖就範的。」

  朱聿鍵提醒道:「鹽商與地方豪強關係密切,多有豢養水匪鹽梟,我們須防其狗急跳牆。」

  「朕只怕這些狗沒有跳牆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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