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金陵棋局,賭徒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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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江之上,一艘大船後跟著十數隻小船,緩緩靠岸。

  「王爺,前面便是南京城了。陛下委以重任,望王爺能體會聖心,莫要再行差踏錯。」

  張之極站在福王朱常洵身旁,神色恭謹,卻語氣肅然。

  朱常洵有些暈船,擦了擦額角虛汗,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小公爺放心,本王定當恪盡職守,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

  這「欽差江南稅政巡撫王大臣」的頭銜,像是一道緊箍咒,讓他喘不過氣來。

  十多年前,朱常洵自知繼位無望,便在政治上再無任何野心。

  就藩洛陽之後,他更是只想做個吃了睡睡了吃的富貴王爺。

  只是,太過富貴了些。

  不知收斂,成了活該被打的出頭鳥,就只能被朱由校當槍使了。

  岸邊,魏國公徐弘基,剛剛傷愈的南京守備太監曹化淳、暫領東廠提督太監塗文輔以及南京六部尚書等一眾文武官員早已在碼頭等候。

  場面盛大,禮儀周全。

  「臣等恭迎欽差大臣福王千歲!」

  徐弘基率先躬身行禮。

  朱常洵勉強打起精神,端著親王的架子,說了幾句場面話。

  曹化淳神色緊張,在人群中看了幾眼,並沒找到太上皇朱由校的身影。

  塗文輔走近張之極身邊,問道:「小公爺,太上皇呢?」

  張之極悄聲道:「仍在鎮江。」

  一行人浩浩蕩蕩進入南京城,入駐早已準備好的行轅。

  接下來幾日,是一場接一場的宴會和看似推心置腹的交談。

  徐弘基在朱常洵面前大倒苦水,言及南京稅賦之難,士紳盤根錯節,一動則牽全身。

  曹化淳則一邊表達對太上皇和皇上的無限忠誠,一邊詳細回憶那日棲霞山遇襲的驚險,痛斥賊人膽大包天,並發誓要與塗文輔協力,必將魏公公找到,將幕後黑手揪出。

  說到魏忠賢時,曹化淳竟有哭腔。

  朱常洵在華家的生意里有一股,和徐弘基曹化淳等人是相當熟稔的,此時見到曹化淳演得情真意切,竟也有幾分相信。

  塗文輔冷眼旁觀,一言不發。

  張之極也知道這些都是表象。

  他一面以保護福王殿下為名,將帶來的京營精銳安插進南京城防的關鍵位置,一面則與塗文輔加大力度搜查全城,希望能發現魏忠賢的蛛絲馬跡。

  ……

  入夜,煦園之中。

  「塗公公,此地再無六耳,可以直言。魏廠公究竟下落如何?陛下對此極為關切。」張之極沉聲道。

  塗文輔嘆了口氣道:

  「小公爺,咱家也不瞞你。棲霞山之事,絕非偶然。賊人對廠公行蹤了如指掌,下手狠辣精準。

  事後,咱家與曹公公雖表面合力追查,但咱家感覺……曹公公似乎有所保留。

  他對外稱傷重靜養那幾日,行轅內戒備森嚴,咱家的人也難以靠近。至於廠公……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你懷疑曹化淳?」

  「不敢妄斷。」塗文輔措辭謹慎,「但廠公若落入敵手,其目標絕非廠公本人,而是衝著太上皇,衝著朝廷來的。

  南京城內,有能力、有動機做此事的,不多。」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魏國公府的方向。

  張之極道:「陛下臨行前有旨,魏廠公生死至關重要,務必查明。明面上,你繼續與曹化淳周旋,按照你們的計劃查。

  暗地裡,我會動用京營的人手,從其他渠道入手。尤其是魏國公府。」

  兩人密談至深夜,定下了明暗兩條線並進的策略。

  張之極帶來的,不僅是兵馬,更是朱由校賦予的,在必要時可以打破南京現有格局的決斷之權。

  而另一邊,福王朱常洵的日子則要難過得多。

  他硬著頭皮,在張之極派來的「協助」官員的簇擁下,開始接觸南京戶部的檔案,了解江南稅賦情況。

  每一本帳目,都天衣無縫,查不出任何問題。


  但沒問題,恰恰就是最大的問題。

  連遠在洛陽的朱常洵都聽說過,江南的虧空、隱田、逃稅,幾乎到了明目張胆的地步。

  帳目上沒問題,自然就是做了假。

  他這位「稅政巡撫」,簡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動點真格,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徐弘基和曹化淳以及韓爌錢龍錫他們,都不會給他好果子吃。

  但若是不動真格的,跟著徐弘基他們一起搪塞太上皇,他這顆碩大的頭顱,怕是在自己身上也寄存不了幾天。

  他只能扮演好這個吸引火力的角色,誰也不偏袒,不搪塞但不也主動。

  每天吃吃喝喝,內心期盼著大侄子能儘快搞定一切,讓他能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

  魏國公府,偏院。

  高牆之內。

  這裡原本用來安置府中不受寵的妾室,如今成了囚禁魏忠賢的密室。

  外面有徐弘基的心腹家丁日夜看守,防衛森嚴。

  魏忠賢穿著件破了洞的布衣,失去了往日的蟒袍玉帶,花白的頭髮多日未洗,板結成綹,更顯得蒼老頹然。

  但那雙眼睛,還是精光閃閃,等待著翻盤的機會。

  他是賭徒,曾經是天下最成功的賭徒之一。

  賭徒都相信,有賭未為輸。

  他還活著,就沒有輸。

  這幾日曆,魏忠賢與負責看守他的年輕家丁徐安搭上了話。

  徐安為人本分老實,從小在魏國公府長大,辦事靠譜,所以被派來每日給魏忠賢送飯。

  徐安不知道他每天見的老頭是曾權傾朝野的九千歲魏忠賢,魏忠賢則很快就摸清了徐安的底細。

  徐安為人老實本分不假,卻十分缺錢。

  徐安有個幼時的相好,被主家賣了,在金陵城中的勾欄里做著最低賤的生意。

  若只是彈彈琴唱唱曲倒也罷了,可那相好的,才不到半月,眼看就不成人樣了,徐安想為她贖身。

  可他沒銀子。

  魏忠賢有。

  被關進禪房搜身前,魏忠賢將一塊金錠迅速藏在了自己腚里。

  魏忠賢知道,這塊金錠,一定有用。

  但賄賂一個送飯的家丁,是沒用的。

  「小兄弟,這府里可有什麼秘辛啊?給老夫講講,逗個悶子。」

  徐安和魏忠賢這幾日聊得熟絡,便打開了話匣子:「哎,您有所不知。咱們國公爺跟大公子的關係僵得很。」

  「哦?」魏忠賢眼睛一亮,「父子之間,有何解不開的結?」

  徐安壓低了聲音:

  「還不是因為先夫人。先夫人是國公爺原配,性子……厲害了些,據說當年沒少給國公爺氣受。

  大公子是嫡長子,性子像他母親,有些倔強。

  後來先夫人病故,國公爺續了弦,對二公子格外疼愛。

  府里人都傳,國公爺有心廢長立幼,把爵位傳給二公子,只是礙於祖宗家法,大公子又沒犯什麼大錯,不好行事罷了。為此,父子倆沒少鬧彆扭。」

  魏忠賢心中一動。他面上不動聲色,繼續套話,將徐弘基與長子徐文爵之間的矛盾了解得七七八八。

  次日,徐安再來送飯,魏忠賢瞅准機會,迅速將金錠塞到他手裡,低聲道:

  「小兄弟,老夫看你是個機靈人。這物件,你拿著,換些銀錢,也好貼補家用。」

  徐安嚇了一跳,看著手中的沉甸甸金燦燦,眼睛都直了。

  他下意識想推拒,但想到相好的還在勾欄里受罪,猶豫了。

  魏忠賢壓低聲音:「放心,無人知曉。咱家是落難之人,留著也無用。只求你幫個小忙……」

  「咱家?你是宮裡的老公?」

  「還算有些見識。」

  「您要我幫什……什麼忙?」徐安隱約猜到了魏忠賢的身份。

  「想辦法,讓咱家見大公子一面。只需傳個話,告訴他,關乎他能否繼承魏國公爵位的大事,請他務必來此一見。

  若他問起,便說是一位故人有生死攸關的消息相告。」

  徐安握著金錠,內心天人交戰。

  過了半響,他咬了咬牙,將金錠揣入懷中,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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