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月明如晝,放火燒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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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明如晝。

  一支船隊自淮安順江而下,剛過高郵府寶應縣,逕往揚州鎮江方向而去。

  居中的大船之上,掛著一面大旗,偌大的「明」字和明黃的顏色,都彰顯著船上之人身份的尊貴。

  行至此處,河道受兩岸山勢所限,驟然變窄,水流也忽的變急。

  兩岸,是茂密的蘆葦盪。

  枯黃的葦稈高過人頭,密密麻麻,在秋風中緩緩搖曳。

  沙沙聲響起,聽得人心裡發毛。

  這聲音,遮住的是悄聲閒聊與喘氣的聲音。

  蘆葦盪中,藏著上千名鹽梟。

  「大哥,這船上的,真是太上皇?太上皇是皇帝老兒他爹嗎?」

  「是皇上的哥哥,怎麼?怕了?」

  「傳信的人若是說的不錯,不過幾百個從北邊來的錦衣衛和東廠的番子,我游龍幫足有千人,個個精熟水性,怕他們作甚?」

  「咱們做的是誅九族的買賣,你小子不怕?」

  「怕個鳥,平日裡咱們做的也是殺頭的買賣,小弟的九族,早都死乾淨了,要說親人,就大哥你這個義兄。」

  「去你娘的,少說瘋話。」

  除了蘆葦盪,在兩岸更高處的密林里,甚至在冰涼的河水之下,也埋伏著許多隻靠一根秸稈呼吸的游龍幫水匪。

  領頭的幫主綽號「江上飛」,是運河沿岸數得上號的江湖人物。

  據說,他早年間出身某個江南大族,本來是要科舉入仕的,卻和父親的小妾勾搭成奸,被趕出了家門,這才投入綠林,從漕幫老大身旁的軍師做起,一路成為淮揚第一匪首。

  作為鹽梟匪首,江上飛比較特別。

  他最擅長的不是攔江劫船,甚至不是倒賣私鹽。

  而是做買賣。

  從鹽到糖,從布到米,從絲綢到火銃,沒有江上飛不做的生意。

  兩日前,江上飛做了人生中最大的買賣。

  兩淮鹽運使陸承緒與淮安最大的鹽商黃之襄找到了江上飛。

  要他劫殺一支船隊。

  事成之後,許諾他五十萬兩白銀。

  江上飛知道,自己苦哈哈幹了十多年鹽梟,連二十萬兩白銀的家底都沒攢下。

  五十萬兩,意味著他可以離開淮揚,造船出海,和福建的鄭家做一樣的生意。

  當然,要劫殺的這支船隊也比較特別。

  船上有數百名錦衣衛,還有大明太上皇朱由校,唐王世子朱聿鍵。

  江上飛猶豫了許久,還是答應了下來。

  一是因為他相信自己能吃下著幾百名廠衛。

  二是因為自己遠在松江的族中長輩給他送了信,讓他答應陸承緒和黃之襄的請求。

  信里有八個字,江上飛記得很清:

  「此人不死,江南不寧。」

  此人?

  「那起死回生的太上皇,真的是人嗎?」江上飛喃喃道。

  江上飛和游龍幫二當家胡彪閒聊,不是要問胡彪怕不怕,而是要壯壯自己的膽氣。

  他真的很怕。

  ……

  游龍幫的鹽梟水匪,並非烏合之眾。

  他們當中,有漕工,有軍戶,也有幾代為匪的私鹽世家。

  他們熟悉這段河道每一處暗流,每一片可資利用的蘆葦盪。

  論裝備,他們也稱得上兵強馬壯,江上飛做買賣有錢,給自己的兄弟,配得是最好的倭刀,是西洋的火銃。

  胡彪興奮道:「大哥,看那大船吃水,定然是滿載!怕不是還帶了銀子!」

  江上飛不語。他仔細打量著官船隊形,以及船上守衛看似警惕實則略顯呆板的站位。

  「吩咐下去,讓大家按計劃行事。火箭先發,擾其陣腳,重點招呼那艘大船。都給我記住,動作要快,下手要狠,官軍都是樣子貨,一衝就散!一個不留!」

  命令傳遞了下去,弓弦被悄悄拉開,火箭上被逐個點燃。

  悍匪們檢查著腰間的鉤索、口中的鋼刀,只等江上飛一聲令下。


  船隊似乎對此地的危險毫無察覺。

  忽的。

  一聲唿哨打破寂靜。

  緊接著,殺聲震天而起!

  那是上千名亡命之徒發出的聲音。

  江上飛沒留任何後手。

  數十艘輕捷的快船,從蘆葦盪深處破開水面,朝著官船隊直撲過去!

  「放箭!瞄準船艙!燒!」江上飛站在一艘小船船頭大喊道。

  命令一下,早已準備就緒的弓弩手們鬆開了弓弦

  剎那間,火箭鋪天蓋地地射向船隊!

  那艘大船更是成為了眾矢之的。

  乾燥的木材、浸了桐油的帆索,遇到燃燒的火油,瞬間就被點燃。

  火苗竄起,迅速蔓延,連成一片。

  「跳幫!奪船!」

  更多的亡命之徒利用帶著鐵鉤的繩索、長長的撓鉤,奮力拋向大船的船舷。

  他們口中緊緊咬著鋼刀,雙手交替,手腳並用,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水面上,快船與大船猛烈地碰撞在一起,一些匪徒甚至不顧一切地直接從小船往大船上跳,摔在甲板上滾作一團,又立刻爬起,揮舞著兵刃尋找目標。

  「救命啊!救命啊!」官船上一片驚慌失措的呼喊響起。

  江上飛皺眉,心道:「這京里來的錦衣衛,再不濟也不會說救命啊。」

  船上的守衛拿起兵器迎敵,然而,他們的動作在久經廝殺的鹽梟們看來,顯得是如此遲緩、笨拙,甚至僵硬。

  他們力道明顯不足,格擋的角度也極為彆扭,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毫無準頭可言,往往離目標還有老遠就力竭墜入河中。

  抵抗的強度,微弱得超乎想像,遠遠低於江上飛對錦衣衛精銳的預期。

  江上飛看著眼前的情景,狂喜中夾雜著一陣猶疑。

  這太上皇帶的錦衣衛,不該如此啊?

  但眼前的亂象,給他帶來的激動之情,很快便漫過了這份猶疑。

  江上飛願意相信這些京里的老爺兵都是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或者是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懵了。

  富貴險中求,今日合該他江上飛為家族立下這不世之功!

  有朝中的族中長輩為依仗,他得到詔安得個參將甚至副將的官位,便在眼前。

  以後出海做更大的生意,遠赴朝鮮東瀛,充當一方諸侯,也不是不敢想的事情。

  「弟兄們,隨我上!金銀財寶,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江上飛不再猶豫,大吼一聲,將倭刀往背後一插,親自抓住一根鉤索,試了試力道,然後手腳並用,登上了那艘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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