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箭射殺如意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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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記得你那匹如意驄嗎?」

  朱由校提及舊事,魏忠賢心中一凜。

  那是天啟四年的春天。

  魏忠賢擅騎射,宮中一次遊戲,他每射皆中,箭箭入彀,因而志得意滿,狂妄無形。

  於是,魏忠賢騎馬行至朱由校面前,忽而加鞭,躍馬騰空飛過。

  朱由校怎麼做的呢?

  心下大震?驚恐萬分?

  朱由校不怒反笑,挽起御弓,一箭射穿魏忠賢坐下如意驄臉頰。

  鮮血飛濺,寶馬立時斃命,魏忠賢大驚墜馬,跪地泣求饒命,朱由校才寬宥了他的死罪。

  融合到這段記憶時,朱由校有些吃驚。

  從記憶中的許多片段中,他都能看出這位天啟皇帝並非無藥可救的昏聵之君。

  單是知兵這一條,祖父萬曆和弟弟崇禎,都遠不及天啟。

  但朱由校這份帝王霸氣和少年心性,他倒真是在腦海中出現這一幕場景時才有所體會。

  ……

  魏忠賢伏地小聲道:「老奴記得,陛下寬宏大量,老奴深受皇恩。」

  朱由校又道:

  「當日楊漣聽聞你這老狗竟敢在宮中躍馬,這才回去寫了那摺子,參你二十四條大罪,你可還記得?」

  朱由校冷哼了一聲,接著道:「為逆璫怙勢作威,專權亂政,欺君藐法,無日無天,大負聖恩,大幹祖制……魏伴伴,楊漣寫的如何啊?」

  魏忠賢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陛下怎麼會記得楊漣奏摺的內容?

  那文縐縐的儒生文章,陛下怎麼看得懂,又豈會記得住?

  當日是客氏想的法子。

  朱由校識字少,不讀書,自然不會親自看楊漣的摺子,便讓王體乾拿著摺子讀給朱由校聽,王體乾避重就輕,只念些無關緊要的罪名,朱由校本來就不準備處置魏忠賢,又看不慣東林黨人沽名釣譽,便任由魏忠賢他們胡作非為了。

  「大笑,大笑,還大笑!刀砍東風,於我何有哉?好一個楊漣,好你個魏忠賢!」朱由校厲聲道。

  魏忠賢肝膽欲裂,突然想到一個可能,顫聲道:「太祖爺爺恕罪啊!老奴忠於陛下,忠於大明啊。」

  朱由校嫌棄得擺了擺手,說道:「此處沒有太祖高皇帝,只有大明天啟太上皇帝。」

  「朕要殺你,早就活剮了你千次萬次了。」

  魏忠賢還是覺得眼前的朱由校,是朱元璋附身後的朱由校。

  但他一直都心知肚明,朱由校容他忍他用他,他是九千歲,朱由校要貶他動他殺他,他活不到六十歲。

  這個名字換成朱由檢,亦然。

  哪有什麼權傾朝野的九千歲大太監,只有陛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放可縱的老奴才。

  天啟七年八月之前,魏忠賢眼前的朱由校信任他容忍他,他便不擔心腦袋不保,不擔心榮華富貴煙消雲散。

  可天啟七年八月之後呢?

  不管是史書上的崇禎皇帝朱由檢,還是如今的太上皇朱由校,都不會容忍魏忠賢繼續為非作歹。

  區別只在於,崇禎會要魏忠賢的命,朱由校則要訓狗,讓它為自己咬人。

  ……

  正說話間,暖閣外有人等候召見,朱由校讓小太監把人喚進來,卻是成國公朱純臣和前任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

  魏忠賢仍跪在地上,卻是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兩人請完安,朱純臣一開口,魏忠賢便面如死灰。

  「臣昨夜接到太上皇旨意,和駱指揮使謀劃了整晚,今早聯絡了錦衣衛中可信之人,一個時辰前,臣和駱指揮使已抄了田爾耕和許顯純的家,將此二賊投入詔獄了。」

  「成國公辛苦了,駱愛卿年高,本已致仕,但國事危急,還得煩勞駱愛卿暫領緹帥一職。」

  「臣世受皇恩,豈敢多言辛勞。」

  「聽聞你家公子也在緹騎之中,是叫駱養性吧,先擢為千戶歷練。」

  駱思恭連連謝恩。

  錦衣衛雖明為閹黨所掌控,但田爾耕許顯純,雖然身居高位,卻並沒有絕對權力,因錦衣衛百戶以上,便多為世家子弟,關係盤根錯節,誰也不會輕易做誰的爪牙,便是做壞事時,也是互相算計。


  萬曆年間,成國公朱鳳次子朱希孝曾權掌錦衣衛事,是以成國公一脈,在錦衣衛中一直有其影響力,駱思恭更不必說,叔祖做過都指揮使,父親也官至千戶。

  至於嘉靖年間那位陸炳,子孫更是世居緹騎高位。

  朱由校停靈於乾清宮時,便想到了如何對錦衣衛開刀。

  錦衣衛,必須整肅,這是朱由校計劃里重要的一步。

  東廠和錦衣衛,得起到他們該起的作用。

  為魏忠賢打擊異己是大材小用,對付後金,給黃台吉的後心插刀,才是正招。

  朱希賢和駱思恭臨走時,朱由校囑咐道:

  「給田爾耕許顯純他們備好紙筆,不光得寫自己的罪狀,還得寫別人的罪狀,要有證有據,寫得越多,死法越好。」

  ……

  魏忠賢聽到這句,頹然道:「老奴知罪,老奴萬死。」

  朱由校道:「魏伴伴,你知道你最大的罪是什麼嗎?」

  魏忠賢不敢回話。

  「你最大的罪,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而是忘了自己該幹什麼!

  朕把東廠交給你,任由你籠絡出這麼大一群黨羽,是要你做事的,不是要你沽名釣譽的!

  什么九千歲八千歲,還到處建什麼生祠,活膩了?死人才要建祠!

  朕讓你收雜項稅補充遼餉,你倒好,開始還收得勤,後來卻學起東林黨他們,人家給你送點銀子,你就大手一揮把稅免了減了,朕要的是一尊髒心爛肺的菩薩嗎?

  你以為你免的是貧苦百姓的稅嗎?你便宜的是那些聽著小曲養著瘦馬的商賈士紳!既如此,朕用你幹什麼?還不如用那群酸腐文人,楊漣那樣的,起碼不會貪朕的銀子!」

  朱由校一頓連珠炮,魏忠賢卻連哭都擠不出眼淚,心裡又驚又懼。

  朱由校語氣稍溫和了些:

  「朕不殺你,是因為你沒忘了名字里那個『忠』字,還知道誰是你的主子。

  朕不除你的閹黨,是要用閹黨制衡那些江南文人,是要把閹黨當帝黨來用,但閹黨如果變成了另一個道德更敗壞的東林黨,一樣只顧著結黨營私,一樣不知道為大明做些實事,只顧著把錢往自己兜里塞,朕要這黨有何用?

  司禮監的差事交給王承恩他們,批紅蓋印的事兒,皇帝得用自己人,東廠還由你掌管,再兼一個江南稅政太監的差事,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你心裡明白。」

  魏忠賢死裡逃生,領了新差使,心裡都笑開了花,臉上卻仍是一臉的悲戚,說道:「老奴對不起太上皇的厚恩,老奴一定給陛下把該收的稅收上來。」

  朱由校說道:「朕會讓皇弟平反幾個東林黨的大臣,楊漣左光斗這樣的真君子,不能冤死,至于田爾耕許顯純之流,也是早該死了。」

  他拍了拍魏忠賢的肩膀,說道:「魏伴伴,你也是該死的,但朕捨不得你,沒有你,江南那群士紳會興高采烈,朕不想讓他們興高采烈。該平反的平反,但不該冒頭的,朕要讓你壓著他們,噁心他們。」

  為什麼非得用魏忠賢?不怕他貪污嗎?

  比起收稅的人貪污,朱由校更怕收稅的人清高。

  魏忠賢把頭磕得震天響,不停道:「老奴明白。」

  朱由校又道:「朕暫時不追究你和你那些義子義孫貪了多少銀子,回去備上四十萬兩白銀,權當贖罪,交到內帑,朕有急用。」

  魏忠賢沒半分猶疑,便答應了下來。

  和老命相比,銀子算得了什麼?

  難道為了銀子要去造反嗎?

  朱由校道:「天啟四年,朕一箭射殺了你的如意驄,你不長記性,這一次,可莫要再讓朕失望了。」

  ……

  「四十萬兩白銀,該夠了吧。」

  擺在朱由校桌上的,是順天巡撫王應豸上的摺子。

  薊鎮邊軍,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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