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願與朕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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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九邊,薊鎮居首。

  東起山海關,西至居庸關,一千二百里長城防線,拱衛京師,薊鎮失守,則京師告急。

  如此緊要之處,可稱得上是「固若雞湯」?

  說是危如累卵也不為過。

  天啟七年的薊鎮,不是萬曆初年有戚家軍鎮守的薊鎮,沒有百戰強兵,更沒有堅城要塞。

  兵員不足,馬匹不夠,長年欠餉,譁變連連。

  萬曆二十年,薊鎮就發生過一次兵變,此後,小規模的譁變,在薊鎮已是常事。

  這一次,王應豸的奏章里,寫的是軍中將領率眾譁變,數百邊軍包圍巡撫衙門。

  字字句句,都是讓朝廷治總兵孫祖壽的罪,殺副將許定國的頭。

  朱由校迅速做出判斷,這奏章有問題。

  一個地方出了事情,如果主官在奏章里只顧著撇清自己的責任,那一定是有問題。

  撇清責任的人,多半就是主要責任人。

  欠餉,得補。

  真相,需查。

  薊鎮防務,不可輕廢。

  否則,哪怕有「前車之鑑」,不會再用袁崇煥做薊遼督師,奴酋黃台吉依然有可乘之機,從長城入寇,直抵京師。

  ……

  天啟七年,八月二十六日。

  文華殿。

  崇禎坐在龍椅上,接受群臣朝拜。

  內閣首輔黃立極和英國公張維賢分列文武兩班之首,請過安後,群臣才開始奏報。

  只聽首輔黃立極道:

  「臣聽聞,司禮監秉筆太監、東廠提督魏忠賢、寧國公魏良卿,毀家紓難,捐出四十萬兩白銀,補足薊鎮欠餉。」

  崇禎冷笑一聲,說道:

  「魏大伴忠的真是時候,賢的更是時候啊。」

  崇禎頓了一下,說道:「錦衣衛田爾耕許顯純犯下重罪,魏忠賢原本罪責難逃,朕看在他是皇兄身邊人的份上,又捐出大筆白銀。不多問罪了,司禮監的差事交給王承恩,讓他去做個江南稅政太監吧,魏良卿的爵位,降回肅寧伯。」

  他又對張維賢道:

  「英國公,勞煩你親率八百京營親自護送餉銀,不可耽擱,三日之內必須送到。」

  張維賢領了命,崇禎朗聲道:「田爾耕許顯純已經伏法,朕要為楊漣左光斗平反。」

  貶謫魏忠賢,安排張維賢送餉,給楊漣等人平反,都是朱由校昨日特意叮囑過他的事情。

  而此時,太上皇朱由校,已經出了宮城。

  ……

  朱由校帶著魏忠賢、英國公長子張之極以及錦衣衛千戶駱養性,一行四人,自德勝門而出,快馬加鞭,不到半日,就進了通州地界。

  初秋時節,柳樹葉緣已微微泛黃,愈近通州,官道上車馬愈稠。

  運河沿岸,腳夫吆喝之聲、貨物裝卸之響,不絕於耳,看到這片盛世景象,朱由校勒馬對身旁的魏忠賢道:

  「魏伴伴,若是大明兩京一十三省,處處皆如通州一般繁華,你只是貪墨些許銀兩,朕是不會過問的。」

  魏忠賢也趕緊停步,對朱由校道:「老奴縱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了。魏良卿已把銀子備好,只等英國公押解運送。」

  「好,朕要的就是你這份利索勁。」

  小公爺張之極在身後說道:

  「陛下讓家父把餉銀送到三屯營就行,何必要親自行險走這麼一趟,出了京城,雖路途不遠,但哪怕是遇上盜匪,出些許差池……」

  朱由校打斷了他,說道:

  「朕想先去看看我大明九邊第一重鎮,如今廢弛成了什麼樣子,到底是欠餉太多太久官兵吃不飽飯實在難忍,還是總兵副將御下不嚴,亦或是另有隱情?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朱由校說完,拍馬疾馳,身後三人縱馬跟緊。

  四人都穿著薊鎮邊軍服飾,魏忠賢年紀大,扮的是個百戶,另外三人,包括朱由校,則都是小旗打扮。

  東行不到一個時辰,沿途的景致悄然變化。良田沃野被山巒丘陵取代,遠望燕山巍峨,仿佛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擋在京師之前。


  可鐵騎南下之時,只有燕山,是擋不住的,空有長城,也是無濟於事。

  或者說,哪怕戚繼光猶在薊鎮,哪怕長城防線兵員充足,純靠防守,不管是蒙古還是建奴南下,只要想辦法,總有機會找到千里防線的缺口。

  所謂「天子守國門」,其中這個「守」字,並不準確。

  不管是永樂大帝朱棣,還是宣德皇帝朱瞻基,就算是那位北狩叫門淪為笑柄的英宗朱祁鎮,都沒打算要「守」國門。

  他們都是攻出去的。

  大明薊鎮兵強馬壯,則北邊的蒙古人女真人便會忌憚,不敢南下,便只能通商稱臣,斗膽出兵劫掠,反可能會慘遭犁廷。

  若是薊鎮兵威疲敝,失去了主動出擊的能力,只能被動防守,那京師距離兵臨城下,就為時不遠了。

  ……

  入夜,漸至薊州,沿途村鎮,雖仍有煙火,但已見蕭條,一墩一台,倒是都有軍戶駐守,但遇到的邊軍個個神色困頓,衣衫破舊,看上去毫無戰力可言。

  偶爾撞見幾個百姓,都是衣著襤褸,臉上也沒有京師百姓的從容。

  到了驛站,人困馬乏,四人下馬歇腳。

  朱由校剛拿過水囊滿飲一口,讓魏忠賢找驛卒安排餵馬,卻看到遠處煙塵驟起,竟是一個邊軍打扮的百戶從反方向疾馳而來。

  那百戶翻身下馬,看到朱由校一行四人,愣了一下,倒沒有多言。

  朱由校開口:

  「這位大百宰,可是從三屯營而來?」

  那百戶見他只是個小旗,懶得理會,只顧著栓馬,魏忠賢連忙近前說話:「小哥貴姓?我們從居庸關來,往三屯營去,聽說那邊在鬧餉,可還太平?」

  那百戶抬眼一看,這人倒與自己平級,看臉上的皺紋,年齡不小,只是不知為何沒有蓄鬚,看起來頗為怪異。

  百戶說道:

  「我姓李,名國興,沒有要緊事,你們不如回去。

  不只是鬧餉,巡撫剋扣餉銀,倒賣糧草,卻殺了百多個要餉的兄弟,兄弟們圍了巡撫衙門,許定國許協帥把兄弟們勸住,要去和巡撫談判,卻被扣在衙門裡,如今只怕正僵著呢,孫鎮帥怎麼勸,都勸不動王應豸。」

  魏忠賢問道:「那兄弟此去何處啊?」

  李國興說道:「不瞞各位,我此去是到京里找御史上書,我們都怕王應豸惡人先告狀,皇上聽信讒言,會降罪於孫總兵和許副將。」

  他們猜的還挺准。

  不過,邊軍將士還來不及知道,皇上已經「駕崩」過一次,信王繼承了皇位,「大行皇帝」做了太上皇,此刻,就在他的面前。

  朱由校眉頭一皺,怒道:

  「誰給他王應豸的膽子!竟敢擅殺士卒扣押大將?還敢惡人先告狀?」

  李國興罵了句髒話,說道:

  「自然是那九千歲魏公公給他的膽子,這王應豸原本只是個戶部的主事,聽說因為拍了魏忠賢的馬屁,三年就升到了巡撫,還加了右都御史的銜。」

  張之奇和駱養性忍著沒笑,魏忠賢臉色十分難看。

  魏忠賢聽見這話,也不顧忌要隱藏身份了,立馬跪下說道:「老奴壓根就不認識這個王應豸啊。」

  李國興愣在原地,一時還沒想明白髮生了什麼。

  朱由校盯著李國興的眼睛,問道:

  「李百戶,京師不必去了,三屯營,可願與朕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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