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魏伴伴,朕對你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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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七年,八月二十五日。

  西苑。

  朱由校拉過五弟的手,看著他青雉卻頗有些剛毅之色的面孔,笑著問道:

  「怎麼穿的還是親王服飾?」

  崇禎(後面都用年號當朱由檢的代號)跪地,說道:

  「臣弟始終覺得不妥。」

  朱由校將弟弟扶了起來,說道:

  「這不是朕的意思,是太祖爺的意思。朕去閻王殿走了一遭,卻被他老人家救了出來,太祖爺的安排,自有深意。」

  在崇禎的眼神里,朱由校看到了一位訪談類電視節目主持人的影子。

  但信不信不重要,不敢說不信,才重要。

  朱由校讓崇禎坐在身旁,說道:

  「五弟,朕問你,方今之大明,是太平盛世,還是千瘡百孔?」

  崇禎不敢說。

  朱由校說得鏗鏘:「自然是千瘡百孔!」

  崇禎愈發覺得,眼前之人,已不是那個自己愛而不敬的糊塗兄長。

  當然,崇禎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了解他的哥哥。

  哪怕朱由校沒有現代人的思維,本人也並不糊塗。

  至少在對很多人和事的判斷上,天啟都要強過崇禎。

  比如袁崇煥,比如東林黨。

  「朕再問你,這千瘡百孔的大明身上,哪個瘡疤最大,哪個膿孔最深?」

  崇禎幾乎要脫口而出「魏忠賢」三字,忍住了。

  「當然是建奴。」

  崇禎點了點頭。雖然他還是認為,要先除閹黨,才能更好地對付建奴。

  朱由校仿佛看穿了弟弟的心思:「朕知道你看不慣魏忠賢,朕之前對這條老狗,也確實放縱了些。

  但是,魏忠賢這條老狗,不是野狗,他是朕的狗,也可以是你的狗,朕對他自有處置。」

  崇禎眼睛一亮,隨即低頭沉思。

  「朕好好思忖了太祖爺爺的安排,朕這個太上皇專心督戰遼東軍務,你這個皇帝坐鎮後方,為朕籌糧籌餉,經營農商。

  待天下大定,朕便可以做個富貴閒人,你當你的堯舜禹湯,朕就和皇后居於西苑,以木藝自娛了。」

  崇禎心想,皇兄好像也沒變,還是忘不了他的木工活兒。

  但「太祖爺爺的安排」倒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崇禎隱隱覺得,這看似荒唐的設計,或許有其高妙之處。但高妙在哪裡,他如今才參詳不出。

  朱由校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朕做你的征北大將軍,你做朕的天下大總管。

  你我兄弟之間,朕再說句不能給別人聽的話,若是果真事不可為,遼事不利,北方再添新亂,朕自當戰死於北京,你去南京便是,我大明尤可保半壁江山,再圖中興。」

  崇禎心中一凜,他從沒想過大明能像晉宋一樣走到那樣的時刻,會需要偏安於半壁江山。

  朱由校笑了笑,溫言道: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朕豈不是無能透頂?倒不如找個老歪脖子樹吊死算了。

  崇禎正要退下,朱由校看了眼崇禎身旁弓著身子的太監,問道:「你是叫王承恩吧?」

  太監跪地道:「老奴何德何能,勞陛下記得賤名。」

  朱由校心道:「我大明曆朝歷代這麼多太監,賤的蠢的壞的多了去了,但你王承恩,有以身殉國的骨氣和忠貞,卻是和賤字沒半點關係。」

  他對崇禎道:

  「讓王體乾去鳳陽守陵吧,王承恩可為司禮監掌印。」

  閹黨之中,魏忠賢雖是魁首,但名義上的內相,司禮監掌印太監,卻是由王體乾充任。

  崇禎心下一喜,皇兄這是開始動手了。

  ……

  朱由校站在銅鏡前。

  這張年輕的面龐白皙瘦弱,但五官俊秀,眉宇間隱有英氣,端的是帝王之相。

  歷朝歷代,論帝王相貌疊代改良,無出於大明之右者。

  大明選妃,選的是寒門小戶,防的是外戚專權。


  既然是寒門,容貌自然是重要的考核標準,畢竟,品德這東西,容易作偽,也很難有統一標準。

  朱由校想到皇后張嫣。

  雖稱不上傾國傾城,卻也是眉似初春柳,面若三月花,秀麗大氣又不失嫵媚之色,有母儀天下的風範,也有閨房歡愉的風流。

  前世看過一部穿越崇禎的小說,朱由校記得,張皇后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後,和小叔子一樣,都以身殉國了。

  想到此處,朱由校對這位陌生的妻子,除了生理上天然的喜歡,心裡也多了幾分敬意。

  ……

  小心外戚,是以漢為鑑。

  提防宦官,是怕重蹈唐之覆轍。

  明朝名閹甚多,除過三寶太監(亦稱三保),以四人最為著名。

  王振、汪直、劉瑾,以及正跪在朱由校面前的魏忠賢。

  崇禎剛走,魏忠賢就進宮面聖了。

  是名閹,非權閹。

  不像唐朝宦官,掌控神策軍,有廢立皇帝之能,明朝的太監始終都是皇帝的狗。

  區別在於,有的不叫,有的狂吠,有的乖巧,有的亂咬。

  魏忠賢,是叫聲最大的那一條,也是咬人最狠的那一條。

  「魏伴伴。」

  如沐春風。

  魏忠賢聽到朱由校這熟悉的聲音和親切的稱呼,經歷了這幾日的大起大落大驚大撼,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朕聽說你那些義子義孫喊你九千歲,九千九百歲,可有此事啊?」

  朱由校滿面堆笑。

  魏忠賢脊背發涼。

  皇上,不,太上皇從來不在意這些的啊?

  給他奏報國家大事,除了偶爾撞上遼東軍務,他會過問,其餘時候,多只會回一句:

  「朕已知悉,汝輩好為之。」

  如何……如何跟變了個人似的?

  難道,這還是太祖皇帝附身的太上皇?

  朱由校扶起魏忠賢,笑著道:

  「九千歲如何夠?朕和皇弟是萬歲,伴伴若是只活九千歲,剩下的一千年,誰能替朕和皇弟分憂呢?」

  魏忠賢差點沒站穩,尷尬附和了幾聲輕笑。也不知太上皇是真心誠意,還是陰陽怪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張皇后到了。

  張皇后看到朱由校一日比一日康健,心下也是一日比一日歡喜,行過禮,問道:

  「陛下派人急召臣妾來此,可有要事?」

  「朕沒有要事,都不能好好看看朕的皇后這些時日清減了嗎?」

  張皇后玉面飛上兩抹紅霞,心想,怎麼陛下大病一場起死回生,說話還變得油滑了?

  朱由校正色道:「朕請皇后,確有要事。」

  魏忠賢脖子一緊,張皇后靜候下文。

  朱由校讓張皇后坐定,叫魏忠賢給自己斟了杯茶,看著門外,說道:「帶上來。」

  兩個小太監押進來的,竟是皇帝的乳母、魏忠賢的對食、後宮雙話事人之一的——

  奉聖夫人客氏,客印月。

  ……

  「太上皇龍體安泰,奴婢歡喜到了骨子裡,前些日子,奴婢恨不得拿全家的陽壽來換陛下福壽綿綿。」

  客氏進門便撲倒在地,嘴上說著漂亮話,臉上也堆滿了喜色。

  兩個小太監面無表情地出現在咸安宮時,她便慌了神。

  小太監,不是魏忠賢的人。

  是新皇陛下的人?

  等路上知道是去見太上皇,客氏又把心放在了肚子裡。

  可終於看到朱由校時,客氏明白,先動了殺心的竟不是新皇。

  而是太上皇!

  那雙眼睛裡的寒意,客氏未曾見過。

  「老賤婢,你把朕和魏伴伴矇騙得好慘!」

  客氏身子一軟,哭了起來,一副市井潑婦的嘴臉,她涕淚橫流地說道:


  「陛下何曾喚過老奴賤婢,老奴奶過陛下,是陛下的客奶奶,客太太啊。」

  朱由校厲聲道:

  「朕把你當客奶奶,你把朕當什麼,當三歲小兒嗎?天啟三年,皇后生下死胎,是你做的文章吧?」

  天啟三年,張皇后懷孕,卻生下死胎,那是朱由校的皇長子,後來諡為懷沖太子朱慈燃。

  其中的貓膩在於,張皇后懷孕時腰痛,請來宮女按摩,而那宮女所用的手法,間接造成了皇后生下死胎。

  朱由校前世看過這段史載傳聞,並未信以為真。

  按摩手法這事兒,太玄學。

  但若說皇長子之事與她無關,皇次子皇三子盡皆沖齡夭折,難道也與她無關?

  若是這幾樁奇事,都是天譴,那客氏殘害光宗嬪妃趙選侍,餓死朱由校已懷有身孕的嬪妃張裕妃,對胡馮兩位貴人痛下殺手,人證物證俱在,又豈能與她無關?

  客氏大呼冤枉。

  張皇后沉默許久,感激地看向朱由校,說道:

  「臣妾知道,客氏所進的讒言,陛下是一句也不會信的。」

  客氏聽到皇后這句話,身子頓時癱軟,不停高喊:「陛下饒命,太祖爺爺饒命……」

  朱由校所說的讒言,指的是天啟元年,帝後剛剛大婚,客氏和魏忠賢忌憚帝後夫妻情濃,皇后聰敏過人,便進言說皇后不是生員張國紀之女,而是盜匪孫二之女。

  多虧帝後實在情深,哪怕當時的朱由校對客氏與魏忠賢幾乎深信不疑,還是沒理會這條讒言。

  朱由校對張皇后溫言道:「你與朕夫妻一體,自當同心。」

  朱由校懶得多舌,淡淡地道:

  「拖下去,杖斃,抄家。」

  小太監將客氏拖出去的時候,在她耳邊悄聲說道:「好叫你這老豬狗知道,咱家是張裕妃宮裡的人。」

  ……

  瞥了眼客氏的背影,魏忠賢面無表情。

  魏忠賢見朱由校擺了擺手,剛準備叩首跪安,卻聽見朱由校忽道:

  「魏伴伴,朕不會殺你,但朕對你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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