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有二日,吾弟當為堯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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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天啟七年(1627年)。

  八月十二日。

  「來,吾弟當為堯舜。」

  ……

  天啟皇帝朱由校說完最後幾句話,閉上了雙眼。

  駕崩,只在旦夕之間。

  跪在地上的信王朱由檢轉過身,沒看見朱由校嘴裡還在咕噥著,聲如蚊蠅:

  「我這是穿越了?」

  如果有得選,徐磊多半會放棄「穿越」這種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小鎮做題家出身,家裡要權沒權要錢沒錢。

  徐磊卻硬是靠著自己的能力,三十歲不到,就成為了市電視台晚間新聞主角的貼身大秘。

  寫得一手材料,跑過太多現場。

  然而,剛得到一個下派機會,徐磊卻在國道上撞到一輛滿載的大貨車,遭遇了泥頭車居合。

  醒來後,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這個歷史劇里常見的託孤場景。

  光是那句「吾弟當為堯舜」的經典台詞,他都在不同的影視劇里聽過起碼三回。

  穿越了,竟然是大明?

  應該說果然是大明才對……

  可是,朱由校?天啟皇帝?明木宗?

  徐磊工作之餘,偶爾也會看幾本歷史類的網絡小說,最喜歡的朝代,正是大明。

  一碗開國、奉天靖難、仁宣之治、北狩奪門、成化犁廷、弘治中興、武宗愛玩、世宗愛錢、穆宗好色、神宗憊懶、光宗紅丸……

  徐磊按腦海中的關鍵詞捋到朱由校,想到的卻只有木匠活和魏忠賢。

  哪怕穿越的是他老弟崇禎,遺憾感都更重,力挽狂瀾拯救大明的使命感對徐磊都更具吸引力。

  而且,竟然是將死之人?!

  老三國里唐國強老師仰首閉目的名場面瞬間浮現。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但他能感受到,這具命在旦夕的年輕身體,正以緩慢的速度好轉。

  只是,太過緩慢,緩慢到來不及醒轉,就已經失去了脈搏和呼吸。

  太醫告訴張皇后,朱由校最多能撐十日。

  ……

  躺著等死的「朱由校」,逐漸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並展開了理性分析。

  前身並不愚笨,甚至頗為聰慧。

  但書讀得實在太少,想白撿些經史子集的修養,是絕無此種可能。

  騎射的技藝,倒是堪比邊軍精兵。

  融合完記憶,他對前身,也就是天啟皇帝的認知加深了不少。

  魏忠賢的木匠傀儡?荒唐,豈不知閹黨實為帝黨。

  當然,馭下太過放縱,也是事實。

  說他昏聵無能,耽於酒色,太片面。

  但非說他只要多活幾年就能中興大明,也難評。

  不過,如今,屬於朱由校的機會來了。

  徐磊,這個在體制里磨礪了多年的草根精英,也終於有了大展身手的最佳舞台。

  可惜啊……

  不甘心啊……

  ……

  天啟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朱由檢三辭三讓之後,勸進流程結束,正式登基,年號崇禎,成為大明朝第十六位皇帝。

  此時,距離大明朝第十五位皇帝朱由校「駕崩」,剛過兩日。

  朱由校躺在乾清宮大殿中央,身體冰涼,呼吸全無,緊閉雙眼,似乎死得不能再透了。

  但如果有人近前摸摸朱由校的額頭,一定會驚呼:

  先帝,在變得溫熱!

  只說了一句話,就成了植物人,如今更是被放在棺槨里等著下葬。

  朱由校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卻接受不了這樣的新狀況。

  他心想,如果要出一個「最憋屈穿越者排行榜」,自己必定拔得頭籌。

  大腦飛速運轉,身體卻日漸冰涼,呼吸逐漸消散,直到「駕崩」,直到停靈於乾清宮大殿。


  朱由校就那樣靜靜地躺著。

  他謀劃了醒來後要完成的宏圖偉業。

  朱由校甚至想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如果醒來時弟弟已經繼位,自己該如何應對?

  而這個應對之法,將成為大明破局之道。

  ……

  朱由校確實醒得晚了。

  晚到弟弟朱由檢已經登基,晚到年號人家都選好了「崇禎」二字。

  好在,還沒被釘在金絲楠木的梓宮裡,還沒被埋到天壽山的陵寢中。

  朱由校心裡念叨著:

  「上了那麼多年學,考了那麼多次試,說了那麼多句違心的話,就不能給我個機會嗎?」

  就不能給我,不,給朕一個再造大明的機會嗎?

  於是,他在大殿中醒來。

  ……

  第一個看到朱由校坐起身的人,是張皇后。

  她以為是思念過度,悲傷致幻。

  揉了揉眼睛,朱由校卻站起身來。

  「大行皇帝詐……回宮了!」

  皇帝的乳母,奉聖夫人客氏大喊道。

  朱由校和弟弟朱由檢對視,兩人一瞬間都沒有說話。

  大殿裡的皇親國戚朝廷重臣,都跪在地上,不敢發出一言。

  詐屍?還魂?

  五千年未有之奇景。

  竟在我大明上演!

  能見證這一幕,也算此生無憾。

  魏忠賢很快反應了過來:

  「陛下沉疴痊癒,此乃天降祥瑞,信王當即刻退位,請陛下復位。」

  一眾朝臣附和:「請陛下復位。」

  剛剛成為「崇禎皇帝」,連熱乎乎的新年號都沒能用上的朱由檢,也立馬給皇兄跪下,說道:

  「陛下龍體安康,乃天下百姓之福,臣弟恭請陛下復位。」

  朱由檢的眼神里,有驚愕,有喜悅,也有一絲絲的不甘。

  群臣仍舊一言不發,大多數人,都沒緩過勁來。

  有位身虛體弱的老臣,直接暈死了過去,卻無人意識到要把他抬走。

  ……

  朱由校開口了,聲音卻有種滄桑之感:

  「你叫朱由檢?這孩子叫朱由校?你們是由字輩的?」

  朱由檢一怔,這是何意?

  這孩子?皇兄你不就是朱由校?

  朱由校接著道:「厚載翊常由,好個老四,真反了?真他娘的有種啊。不但反了,還把那不爭氣的允炆贏了?」

  語氣嚴厲,隱約有老年帝王的氣勢,也有大家長的做派。

  英國公張維賢心思活絡,第一個開了口。

  他一邊叩首一邊大聲喊道:

  「臣張維賢恭請太祖高皇帝聖安。」

  群臣中有人實在忍不住小聲議論:

  「定是太祖爺顯靈,皇上才龍馭賓天之後又移駕回宮了。」

  「是太祖爺做了天上的神仙,和閻羅王有了交情,才賣了他一個面子。」

  「這兩句話除了太祖爺,還有誰會這麼說?」

  「懿文太子。可懿文太子怕是不說髒字兒。」

  「我大明有列祖列宗庇佑啊。」

  朱由校點點頭,算是默認,又說道:

  「朕有安排,都聽著。」

  群臣屏息,靜待太祖仙旨。

  朱由校道:

  「由檢可繼帝位。」

  朝臣們正忙著磕頭,聽到這句,咚咚咚的聲音瞬間靜了一半。

  朱由校又道:

  「由校當為太上皇。」

  魏忠賢下意識想說點什麼攔阻,卻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生怕附體在朱由校身上的太祖皇帝下旨梳他的骨剝他的皮。

  內閣首輔黃立極此時也反應了過來,跪著喊道:


  「太祖皇帝英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說完,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太祖皇帝已成神明,福壽何止萬歲?

  此情此景太過奇詭,不是沒人懷疑,但縱使有人不信鬼神之說,此時又豈敢造次?

  何況,大行皇帝死而復生,是眼見為實,絕無半點作偽。

  朱由校頓了一下,說道: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朱由檢為皇帝,理政務,掌祭祀;朱由校為太上皇,執掌軍務,督戰遼東,巡撫四方,安定宇內。」

  一片寂靜。

  群臣不敢說話,心底卻各自打鼓。

  兄弟倆一個處理國家日常政務,一個負責重大軍事行動?

  從來都是天無二日,我大明這是要開啟天有二日的先河?

  朱由校扶起仍跪地不起的朱由檢,說道:

  「你二人兄弟一體,好自為之,不可鬩牆。」

  朱由校環視群臣,目光如電,眼神里的霸氣,似乎沒統馭過百萬之眾與群雄逐鹿於中原,都養不出,裝不來。其實,朱由校只是前世研究過陳道明和陳寶國怎麼演戲。

  這氣勢,又讓群臣更加篤定,眼前的不是朱由校,而是洪武大帝。

  只聽得朱由校緩緩地道:

  「此之謂,天啟。」

  說完,朱由校眼睛一閉,直挺挺摔倒在地上。

  群臣又是一陣驚呼,卻無人敢近前去看。魏忠賢挪了挪膝蓋,卻還是沒敢起身。

  半盞茶的功夫,朱由校悠悠醒轉。

  只見朱由校笑著對朱由檢說道:

  「吾弟,當為堯舜。」

  朱由校又說了一遍。

  說得格外懇切。

  ……

  當然不會有什麼太祖顯靈,有的只是天啟豪賭。

  朱由校賭的是一條破局的新路。

  建奴犯邊,黨爭如沸。

  江南稅滯,國庫空虛。

  九邊缺餉,流寇漸生。

  旱蝗相繼,國運傾頹。

  這大明,還有救嗎?

  不管有沒有救,都得試一試吧。

  朕既來之,便不能安之。

  ……

  崇禎皇帝朱由檢,如期繼位。

  天啟這個年號,依然只會存在七年。

  但天下多了一個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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