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們，是同志
「我們的渦輪盤材料，根本承受不住這麼高的轉速和溫度……它被撕裂了……」
「還有燃燒室……溫度場分布不均，局部過熱，導致葉片熔化……」
「我們的設計，我們的工藝，我們的理論……全都是錯的……」
一連串的失敗結論，像一把把尖刀，插在秦振邦的心上。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騙子。
一個拿著楚風給的「神藥」，卻依舊沒能救活病人的，無能的庸醫。
他辜負了那個年輕人的信任。
他辜負了錢老的期望。
他辜負了整個國家，壓在他肩上的，沉甸甸的希望。
「完了……」
秦振邦閉上了眼睛，兩行滾燙的淚，順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滑落下來。
「崑崙計劃……完了……」
就在這片死寂的，絕望的廢墟之中。
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王平跑過去，接起電話。
「餵？這裡是『崑崙』測試基地！什麼事！」他的語氣很不耐煩。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平靜得有些不真實的聲音。
王平愣住了。
他捂住話筒，轉頭看向秦振邦，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秦總……是……是江城紅星廠的……楚風。」
秦振邦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忽然聽到了一聲來自岸上的呼喊。
他踉蹌著，衝到電話機旁，一把搶過聽筒。
他的手，抖得厲害。
「餵……我是秦振邦。」他的聲音，沙啞得像一塊生鏽的鐵。
「秦總，是我。」電話那頭，楚風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我廠里，最近賺了點小錢。」
「我想，給咱們的『崑崙』，也盡一點心意。」
「我給您帳上，打了三萬塊錢。」
「您那邊……還順利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句輕輕的問候。
順利嗎？
秦振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手裡的聽筒，那塊冰冷的，黑色的膠木，仿佛有千鈞之重，幾乎要從他手中滑落。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過觀察室那布滿裂紋的防爆玻璃，望向那片狼藉的廢墟。
那台曾經承載了所有人希望的「崑崙」，此刻只是一堆扭曲、焦黑的廢鐵。
刺鼻的焦糊味，依舊頑固地盤踞在空氣里，鑽進他的每一個毛孔，提醒著他剛剛經歷的那場慘烈而徹底的失敗。
秦振邦的嘴唇哆嗦著，他想笑，想用一個笑話來掩飾自己的狼狽。
可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兩行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洶湧而出。
「不……」
他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字。
那聲音，沙啞，破碎，像一塊被碾碎的玻璃。
「不順利。」
「崑崙……炸了。」
他閉上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最後幾個字。
「成了一堆廢鐵。」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沒有驚訝，沒有追問，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那沉默，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托住了秦振邦那顆正在下墜的，破碎的心。
「秦總。」
過了許久，楚風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您先別急。」
「把電話，給離您最近的，懂技術的專家。」
秦振邦愣住了。
他回過頭，看到那個癱坐在地上，失神地念叨著「材料不行」的白髮老專家。
他踉蹌著走過去，把聽筒遞到老專家的耳邊。
「楚……楚顧問的電話。」
老專家茫然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神采。
「餵？」
「老師傅，您好。」楚風的聲音清晰地傳來，「請您告訴我，發動機是在什麼工況下解體的？」
「轉速，溫度，持續運行時間，還有，解體前的異常震動數據。」
老專家像是被這串冷靜而專業的問題，從噩夢中拽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開始回答，像一個正在匯報情況的士兵。
「轉速，每分鐘一萬八千轉。渦輪前進氣溫度，九百五十度。持續運行……三十二小時零十七分鐘。」
「沒有異常震動數據。解體是瞬時的，災難性的。」
「渦輪盤，從中心位置，呈放射狀碎裂。葉片……大部分熔毀，少數被甩出，發生了蠕變和斷裂。」
電話那頭，楚風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測試堡壘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著那個黑色的聽筒，仿佛在等待神明的審判。
「我明白了。」
楚風的聲音再次響起。
「問題，不在材料。」
「什麼？」老專家猛地抬起頭，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不可能！我們的計算表明，現有的高溫合金，在這個溫度和轉速下，離心應力已經接近了它的屈服極限！」
「計算沒有錯。」楚風說道，「但計算的，是你們現有的葉片模型。」
「你們的渦輪葉片，是實心的，對嗎？」
「當然是實心的！」老專家不假思索地回答，「蘇聯專家給的圖紙，就是這樣！」
「這就是問題所在。」楚風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問題的核心。
「實心葉片，太重了。」
「在每分鐘上萬轉的高速下，每一克多餘的重量，都會被放大成幾百公斤的離心力，狠狠地撕扯著渦輪盤。」
「你們的渦輪盤，不是強度不夠。它是被這些葉片，活活『拽』碎的。」
「而且，實心葉片，散熱效率極低。熱量只能從表面散發，內部的熱量不斷累積，最終導致金屬晶體結構被破壞，發生熔毀。」
老專家呆住了。
他身旁的秦振邦，也呆住了。
整個觀察室里，所有的工程師，專家，全都呆住了。
他們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們一直以為，問題是「鋼不夠硬」。
可楚風告訴他們，問題是「肉長得太實沉」！
「那……那該怎麼辦？」老專家顫抖著問道，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對方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他的語氣，像一個虔誠求教的小學生。
「把葉片，做成空心的。」
電話那頭，楚風平靜地，吐出了一個在這個時代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般的詞。
「空心？」
「對，空心。」
「在葉片內部，設計出複雜的，像迷宮一樣的冷卻氣道。將壓氣機引出的，溫度較低的冷空氣，從葉片根部灌進去。」
「冷空氣流過這些氣道，帶走葉片內部的熱量，再從葉片頂端或者尾部的小孔噴出。」
「這樣一來，葉片就能在遠超其材料熔點的燃氣溫度下，長期穩定工作。」
「同時，空心結構，能讓葉片的重量，減輕百分之三十以上。渦輪盤承受的離心力，將大大減小。」
「這……這……」老專家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一輩子的學識，都在這短短几分鐘的通話里，被徹底顛覆了。
空心葉片！
內部冷卻！
這……這是何等瘋狂，何等天才的構想！
「可是……可是這做不到啊！」另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忍不住喊了出來，「葉片內部，那麼複雜的彎曲氣道，我們怎麼加工？我們的鑽頭，根本鑽不出來！」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一個再完美的理論，如果無法用工藝實現，那也只是空中樓閣。
秦振邦的心，剛剛被點燃，又瞬間沉了下去。
他拿起聽筒，聲音嘶啞。
「小楚，這個工藝……我們……」
「我知道。」楚風打斷了他。
「用我們現有的加工手段，確實做不到。」
「所以，我們不『加工』。」
「我們用『鑄造』。」
「鑄造？」秦振邦更糊塗了，「鑄造出來的零件，精度和強度都達不到要求啊！」
「我說的，不是普通的砂型鑄造。」
電話那頭，楚風的聲音，帶著一種開啟新世界大門的魔力。
「我把它稱為，熔模精密鑄造。」
「第一步，我們用一種特殊的陶瓷材料，先做出葉片內部那個冷卻氣道的形狀。我叫它，『陶瓷型芯』。它就像葉片的『骨頭』。」
「第二步，我們把這根『骨頭』，放進一個金屬模具里，在它周圍，注入蠟，做出一個完整的，帶有內部『骨頭』的蠟質葉片。」
「第三步，我們把這個蠟質葉片，反覆浸泡在陶瓷漿料里，像裹糖葫蘆一樣，在它外面，形成一層堅硬的陶瓷外殼。這個，就是我們鑄造用的『型殼』。」
「第四步，加熱，把裡面的蠟熔化掉。這樣，我們就得到了一個內部有『陶瓷骨頭』的，空心的陶瓷型腔。」
「第五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把我們最好的高溫合金，熔化成鋼水，澆築到這個陶瓷型腔里。」
「等它冷卻後，敲掉外面的陶瓷型殼，我們就得到了一個內部包裹著『陶瓷骨頭』的，金屬葉片。」
「最後一步。」楚風頓了頓，說出了最神奇的一環。
「用特殊的化學藥劑，把葉片內部的那根『陶瓷骨頭』，溶解掉。」
「這樣，一個擁有完美內部冷卻氣道的，一體成型的，空心渦輪葉片，就誕生了。」
「它，將是『崑崙』真正的心臟！」
死寂。
整個測試堡壘，陷入了絕對的，針落可聞的死寂。
秦振邦握著聽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身邊的老專家，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震撼和狂熱。
他們的大腦，已經無法處理剛剛聽到的信息。
那不是一個解決方案。
那是一部完整的，跨越了至少半個世紀的，尖端製造工藝的，天書！
用陶瓷做骨頭。
用蠟做血肉。
再用陶瓷做皮膚。
最後，脫胎換骨，點石成金！
這哪裡是工業？
這是神話！是鍊金術！
「咕咚。」
秦振邦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感覺自己的嗓子幹得快要冒煙了。
「小楚……」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說的……這個……這個『熔模鑄造』……真的……真的能行？」
「能行。」楚風的回答，簡單而有力。
「圖紙，和陶瓷型芯的配方，以及溶解藥劑的配比，我會在三天之內，寄給您。」
「但是，秦總。」楚風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這個工藝，可以解決葉片的形狀問題。但要讓『崑崙』真正脫胎換骨，我們還需要一種全新的材料。」
「一種，能承受更高溫度和應力的，『長征二號特種合金』。」
「它的配方，我也會一併寄給您。」
「只是，冶煉這種合金，需要一種極其稀有的金屬元素。它的名字，叫『錸』。」
「這種金屬，比黃金還要稀有。我們國家，目前還沒有發現獨立的礦藏。它通常，伴生在一種叫『輝鉬礦』的礦石里。」
「這件事，恐怕需要您，動用國家的力量，去尋找。」
秦振邦的大腦，已經停止了思考。
他只是下意識地，像一個學生一樣，記下楚風說的每一個字。
空心葉片，熔模鑄造，長征二號特種合金，稀有金屬錸……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星辰，在他那片漆黑的，絕望的世界裡，亮了起來。
這些星辰，最終匯聚成了一條璀璨的，通往未來的銀河。
「我……我明白了……」秦振邦喃喃自語。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驚醒過來。
「小楚！你……你之前說，你給我打了三萬塊錢？」
「對。」
「你……你哪來這麼多錢？」秦振邦的聲音都變了，「我聽說，洋人不是在搞價格戰嗎？你們……」
「我們賣了點小玩意兒，賺了點外匯。」楚風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三萬塊，您先用著，剩下的錢，我讓廠里再想辦法。」
秦振邦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的眼淚，又一次，洶湧而出。
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和痛苦。
而是因為一種無法言喻的，巨大的感動和震撼。
在他們最黑暗，最無助的時候。
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年輕人，不僅為他們點亮了前行的燈塔。
還為他們，送來了過冬的棉衣和糧食。
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情義！
「小楚……」秦振邦哽咽著，對著話筒，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秦振邦，代表『崑崙』項目組全體成員，謝謝你！」
「謝謝你，為我們這個國家，保住了最後的，一點火種！」
電話那頭，楚風笑了笑。
「秦總，您客氣了。」
「我們，是同志。」
「還有燃燒室……溫度場分布不均，局部過熱，導致葉片熔化……」
「我們的設計，我們的工藝，我們的理論……全都是錯的……」
一連串的失敗結論，像一把把尖刀，插在秦振邦的心上。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騙子。
一個拿著楚風給的「神藥」，卻依舊沒能救活病人的，無能的庸醫。
他辜負了那個年輕人的信任。
他辜負了錢老的期望。
他辜負了整個國家，壓在他肩上的，沉甸甸的希望。
「完了……」
秦振邦閉上了眼睛，兩行滾燙的淚，順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滑落下來。
「崑崙計劃……完了……」
就在這片死寂的，絕望的廢墟之中。
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王平跑過去，接起電話。
「餵？這裡是『崑崙』測試基地！什麼事！」他的語氣很不耐煩。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平靜得有些不真實的聲音。
王平愣住了。
他捂住話筒，轉頭看向秦振邦，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秦總……是……是江城紅星廠的……楚風。」
秦振邦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忽然聽到了一聲來自岸上的呼喊。
他踉蹌著，衝到電話機旁，一把搶過聽筒。
他的手，抖得厲害。
「餵……我是秦振邦。」他的聲音，沙啞得像一塊生鏽的鐵。
「秦總，是我。」電話那頭，楚風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我廠里，最近賺了點小錢。」
「我想，給咱們的『崑崙』，也盡一點心意。」
「我給您帳上，打了三萬塊錢。」
「您那邊……還順利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句輕輕的問候。
順利嗎？
秦振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手裡的聽筒，那塊冰冷的，黑色的膠木，仿佛有千鈞之重，幾乎要從他手中滑落。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過觀察室那布滿裂紋的防爆玻璃，望向那片狼藉的廢墟。
那台曾經承載了所有人希望的「崑崙」，此刻只是一堆扭曲、焦黑的廢鐵。
刺鼻的焦糊味，依舊頑固地盤踞在空氣里，鑽進他的每一個毛孔，提醒著他剛剛經歷的那場慘烈而徹底的失敗。
秦振邦的嘴唇哆嗦著，他想笑，想用一個笑話來掩飾自己的狼狽。
可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兩行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洶湧而出。
「不……」
他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字。
那聲音，沙啞，破碎，像一塊被碾碎的玻璃。
「不順利。」
「崑崙……炸了。」
他閉上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最後幾個字。
「成了一堆廢鐵。」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沒有驚訝，沒有追問，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那沉默，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托住了秦振邦那顆正在下墜的，破碎的心。
「秦總。」
過了許久，楚風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您先別急。」
「把電話，給離您最近的，懂技術的專家。」
秦振邦愣住了。
他回過頭，看到那個癱坐在地上，失神地念叨著「材料不行」的白髮老專家。
他踉蹌著走過去，把聽筒遞到老專家的耳邊。
「楚……楚顧問的電話。」
老專家茫然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神采。
「餵？」
「老師傅，您好。」楚風的聲音清晰地傳來，「請您告訴我，發動機是在什麼工況下解體的？」
「轉速，溫度，持續運行時間，還有，解體前的異常震動數據。」
老專家像是被這串冷靜而專業的問題，從噩夢中拽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開始回答，像一個正在匯報情況的士兵。
「轉速，每分鐘一萬八千轉。渦輪前進氣溫度，九百五十度。持續運行……三十二小時零十七分鐘。」
「沒有異常震動數據。解體是瞬時的，災難性的。」
「渦輪盤，從中心位置，呈放射狀碎裂。葉片……大部分熔毀，少數被甩出，發生了蠕變和斷裂。」
電話那頭，楚風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測試堡壘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著那個黑色的聽筒，仿佛在等待神明的審判。
「我明白了。」
楚風的聲音再次響起。
「問題，不在材料。」
「什麼？」老專家猛地抬起頭，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不可能！我們的計算表明，現有的高溫合金，在這個溫度和轉速下，離心應力已經接近了它的屈服極限！」
「計算沒有錯。」楚風說道，「但計算的，是你們現有的葉片模型。」
「你們的渦輪葉片，是實心的，對嗎？」
「當然是實心的！」老專家不假思索地回答，「蘇聯專家給的圖紙，就是這樣！」
「這就是問題所在。」楚風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問題的核心。
「實心葉片，太重了。」
「在每分鐘上萬轉的高速下，每一克多餘的重量，都會被放大成幾百公斤的離心力，狠狠地撕扯著渦輪盤。」
「你們的渦輪盤，不是強度不夠。它是被這些葉片，活活『拽』碎的。」
「而且，實心葉片，散熱效率極低。熱量只能從表面散發，內部的熱量不斷累積，最終導致金屬晶體結構被破壞，發生熔毀。」
老專家呆住了。
他身旁的秦振邦，也呆住了。
整個觀察室里，所有的工程師，專家，全都呆住了。
他們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們一直以為，問題是「鋼不夠硬」。
可楚風告訴他們，問題是「肉長得太實沉」！
「那……那該怎麼辦？」老專家顫抖著問道，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對方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他的語氣，像一個虔誠求教的小學生。
「把葉片，做成空心的。」
電話那頭，楚風平靜地，吐出了一個在這個時代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般的詞。
「空心？」
「對，空心。」
「在葉片內部，設計出複雜的，像迷宮一樣的冷卻氣道。將壓氣機引出的，溫度較低的冷空氣，從葉片根部灌進去。」
「冷空氣流過這些氣道，帶走葉片內部的熱量，再從葉片頂端或者尾部的小孔噴出。」
「這樣一來，葉片就能在遠超其材料熔點的燃氣溫度下，長期穩定工作。」
「同時，空心結構，能讓葉片的重量，減輕百分之三十以上。渦輪盤承受的離心力，將大大減小。」
「這……這……」老專家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一輩子的學識，都在這短短几分鐘的通話里，被徹底顛覆了。
空心葉片！
內部冷卻！
這……這是何等瘋狂，何等天才的構想！
「可是……可是這做不到啊！」另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忍不住喊了出來，「葉片內部，那麼複雜的彎曲氣道，我們怎麼加工？我們的鑽頭，根本鑽不出來！」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一個再完美的理論，如果無法用工藝實現，那也只是空中樓閣。
秦振邦的心，剛剛被點燃，又瞬間沉了下去。
他拿起聽筒，聲音嘶啞。
「小楚，這個工藝……我們……」
「我知道。」楚風打斷了他。
「用我們現有的加工手段，確實做不到。」
「所以，我們不『加工』。」
「我們用『鑄造』。」
「鑄造？」秦振邦更糊塗了，「鑄造出來的零件，精度和強度都達不到要求啊！」
「我說的，不是普通的砂型鑄造。」
電話那頭，楚風的聲音，帶著一種開啟新世界大門的魔力。
「我把它稱為，熔模精密鑄造。」
「第一步，我們用一種特殊的陶瓷材料，先做出葉片內部那個冷卻氣道的形狀。我叫它，『陶瓷型芯』。它就像葉片的『骨頭』。」
「第二步，我們把這根『骨頭』，放進一個金屬模具里，在它周圍，注入蠟，做出一個完整的，帶有內部『骨頭』的蠟質葉片。」
「第三步，我們把這個蠟質葉片，反覆浸泡在陶瓷漿料里，像裹糖葫蘆一樣，在它外面，形成一層堅硬的陶瓷外殼。這個，就是我們鑄造用的『型殼』。」
「第四步，加熱，把裡面的蠟熔化掉。這樣，我們就得到了一個內部有『陶瓷骨頭』的，空心的陶瓷型腔。」
「第五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把我們最好的高溫合金，熔化成鋼水，澆築到這個陶瓷型腔里。」
「等它冷卻後，敲掉外面的陶瓷型殼，我們就得到了一個內部包裹著『陶瓷骨頭』的，金屬葉片。」
「最後一步。」楚風頓了頓，說出了最神奇的一環。
「用特殊的化學藥劑，把葉片內部的那根『陶瓷骨頭』，溶解掉。」
「這樣，一個擁有完美內部冷卻氣道的，一體成型的，空心渦輪葉片，就誕生了。」
「它，將是『崑崙』真正的心臟！」
死寂。
整個測試堡壘，陷入了絕對的，針落可聞的死寂。
秦振邦握著聽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身邊的老專家，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震撼和狂熱。
他們的大腦，已經無法處理剛剛聽到的信息。
那不是一個解決方案。
那是一部完整的，跨越了至少半個世紀的，尖端製造工藝的，天書！
用陶瓷做骨頭。
用蠟做血肉。
再用陶瓷做皮膚。
最後，脫胎換骨，點石成金！
這哪裡是工業？
這是神話！是鍊金術！
「咕咚。」
秦振邦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感覺自己的嗓子幹得快要冒煙了。
「小楚……」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說的……這個……這個『熔模鑄造』……真的……真的能行？」
「能行。」楚風的回答，簡單而有力。
「圖紙，和陶瓷型芯的配方，以及溶解藥劑的配比，我會在三天之內，寄給您。」
「但是，秦總。」楚風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這個工藝，可以解決葉片的形狀問題。但要讓『崑崙』真正脫胎換骨，我們還需要一種全新的材料。」
「一種，能承受更高溫度和應力的，『長征二號特種合金』。」
「它的配方，我也會一併寄給您。」
「只是，冶煉這種合金，需要一種極其稀有的金屬元素。它的名字，叫『錸』。」
「這種金屬，比黃金還要稀有。我們國家，目前還沒有發現獨立的礦藏。它通常，伴生在一種叫『輝鉬礦』的礦石里。」
「這件事，恐怕需要您，動用國家的力量，去尋找。」
秦振邦的大腦，已經停止了思考。
他只是下意識地，像一個學生一樣，記下楚風說的每一個字。
空心葉片，熔模鑄造，長征二號特種合金，稀有金屬錸……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星辰，在他那片漆黑的，絕望的世界裡，亮了起來。
這些星辰，最終匯聚成了一條璀璨的，通往未來的銀河。
「我……我明白了……」秦振邦喃喃自語。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驚醒過來。
「小楚！你……你之前說，你給我打了三萬塊錢？」
「對。」
「你……你哪來這麼多錢？」秦振邦的聲音都變了，「我聽說，洋人不是在搞價格戰嗎？你們……」
「我們賣了點小玩意兒，賺了點外匯。」楚風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三萬塊，您先用著，剩下的錢，我讓廠里再想辦法。」
秦振邦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的眼淚，又一次，洶湧而出。
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和痛苦。
而是因為一種無法言喻的，巨大的感動和震撼。
在他們最黑暗，最無助的時候。
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年輕人，不僅為他們點亮了前行的燈塔。
還為他們，送來了過冬的棉衣和糧食。
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情義！
「小楚……」秦振邦哽咽著，對著話筒，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秦振邦，代表『崑崙』項目組全體成員，謝謝你！」
「謝謝你，為我們這個國家，保住了最後的，一點火種！」
電話那頭，楚風笑了笑。
「秦總，您客氣了。」
「我們，是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