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交響史詩
車間裡的歡呼聲，像是要把頂棚掀翻。
劉建國抱著楊衛國，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老男人，又哭又笑，像兩個得了滿分糖果的孩子。
工人們把楊衛國和他的兩個徒弟高高舉起，拋向空中。
這是屬於工人的，最樸素，也最熾熱的狂歡。
他們用自己的雙手，觸碰到了一個過去連做夢都不敢想的高度。
楚風站在狂歡的人群之外，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凝聚了無數心血的「萬向節頭叉」上。
它靜靜地躺在紅色的天鵝絨布上，像一件加冕的藝術品。
這，僅僅是開始。
是五軸工具機的「手腕」和「肘關節」。
有了它，工具機才能擁有靈魂。
但靈魂，還需要肌肉來驅動，需要大腦來指揮。
「都靜一靜！靜一靜！」
劉建國好不容易從激動中緩過神來，他擦了把臉上的淚，扯著嗓子大吼。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興奮，望向楚風。
他們知道，下一個奇蹟，即將從這個年輕人的口中，被宣布出來。
「楚顧問，下一步，咱們幹啥？」劉建國搓著手，兩眼放光，「是不是該造那什麼……傳動杆了？等這『印鈔機』一響，咱們就等著數錢了！」
「廠長，別急。」
楚風笑了笑，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工作檯前，從圖紙筒里，抽出了兩卷新的圖紙。
「啪」的一聲。
圖紙在檯面上展開。
如果說，「萬向節頭叉」的圖紙是一首精密的奏鳴曲。
那麼眼前這兩張圖紙，就是一部宏偉的，令人頭暈目眩的交響史詩。
第一張圖紙上，畫著一套由蝸杆、蝸輪、同步帶輪和大量軸承組成的，極其複雜的傳動系統。
每一個齒輪的模數，每一個軸的直徑，每一個鍵槽的位置，都標註著令人牙酸的公差。
之前的高精度軸承，就是為了這一步鋪墊。
而第二張圖紙，則更加誇張。
那根本不是一張機械圖紙。
那是一張……電路圖。
一張由成百上千個密密麻麻的符號、線條、節點組成的，仿佛蜘蛛網般的，天書。
圖紙的標題欄，寫著五個大字。
「數字程序控制器」。
高遠和他身後的京城工程師們，第一個沖了上來。
當他們的目光，接觸到那張電路圖時，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不可能……」
高遠的手指，點在那張圖紙上，因為太過用力，指尖都在顫抖。
他抬起頭，看向楚風的眼神，不再是崇拜和狂熱，而是一種看到了鬼神般的，驚恐。
「楚顧問……這……這不是控制器！」
「這是一台計算機！」
「一台……一台數字計算機！」
高遠的聲音，像一聲炸雷，在剛剛還充滿喜悅的車間裡，轟然炸響。
計算機？
劉建國和工人們都懵了。
他們聽說過這個詞，報紙上偶爾會提到，說是在大洋彼岸，那些洋人造出來的一種會算數的鐵疙瘩，比一間屋子還大，渾身插滿了玻璃管子，又熱又愛壞。
楚顧問，要造那個東西？
「高工，你沒說錯吧？」劉建國小心翼翼地問道，「就……就這張紙，就是計算機？」
「我不可能認錯！」高遠的聲音都變調了，「你看這裡！這些是邏輯門電路！與門，或門，非門！還有這裡，這是時序脈衝發生器！這是……這是鎖存器！是用來存儲數據的！」
「把這些東西組合起來，它就構成了一個可以執行指令，進行運算和判斷的……大腦！」
「楚顧問！這東西在西方都還停留在最尖端的實驗室里！是那些穿著白大褂的科學家，耗費幾百萬美金，用幾萬個真空管才能搭出來的東西！我們……我們拿什麼造？」
高遠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每個人的頭頂，兜頭澆下。
剛剛升騰起來的火焰，瞬間被澆滅了。
是啊。
他們連一台像樣的拖拉機都造不出來。
現在，要去造全世界最尖端的計算機？
這不是異想天開，這是瘋了！
「小楚……」楊衛國也走了過來，他沒看那張電路圖，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傳動系統的圖紙上。
他指著那個蝸杆和蝸輪的嚙合部位，眉頭緊鎖。
「這個……這個傳動間隙，要求是零。」
「零間隙？那怎麼可能？是兩個零件，就一定有縫！沒縫它就轉不動了！會卡死！」
「而且，要讓這個蝸杆帶動蝸輪，一丁點兒的抖動都不能有，對我們廠里那台滾齒機的精度要求，比登天還難！」
楊衛國說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大腦造不出來，驅動的肌肉，也同樣造不出來。
劉建國的臉，又一次垮了下來。
他感覺自己就像在坐過山車，忽上忽下，心臟都快受不了了。
「楚顧問，這……」
「他們說的，都對。」
楚風開口了，他的表情，依舊平靜。
仿佛高遠和楊衛國提出的，不是什麼天大的難題，只是「今天中午吃什麼」一樣的小事。
他走到眾人中間，拿起一支粉筆，在旁邊的小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先說傳動的問題。」
他看向楊衛國。
「楊師傅，您說得對，零間隙，靠加工是做不到的。所以，我們不靠加工。」
「我們靠『磨合』。」
「磨合？」
「對。」楚風在黑板上畫了一個蝸杆和一個蝸輪，「我們把這一對蝸杆蝸輪，用我們最好的工藝，先加工出來。不用追求極致的精度，只要大概的形狀對就行。」
「然後，我們把它們裝配到一個台架上，在中間塗上我們之前用過的，最細的金剛石研磨膏。」
「讓它們兩個，互相咬著，轉起來。」
「一開始，因為有誤差，它們轉起來會很難受，會『咯牙』。但是，沒關係，讓它們繼續轉。」
「研磨膏，會把那些高出來的點，一點點磨掉。磨下來的鐵屑，又會變成新的研磨劑。」
「它們會一邊打架，一邊互相適應，最後，會形成獨一無二的，完美貼合的齒形。」
楚風放下粉筆，看著一臉震驚的楊衛國。
「這個過程，就像是給一頭烈馬套上籠頭。我們不是要把它打服，而是要讓它和籠頭，變成一個整體。」
「等它們轉動的聲音，從『咯吱咯吱』，變成順滑的『嗡嗡』聲時，一套零間隙的，完美傳動副，就誕生了。」
楊衛國呆住了。
他張著嘴，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楚風的那句話。
讓零件，互相打磨，自己尋找最合適的形狀！
這……這是何等天才，何等匪夷所思的構想！
「至於這個，」楚風又指向圖紙上的同步帶輪，「我們用帆布做骨架，外面澆築橡膠，在特製的模具里硫化成型。模具，還得麻煩楊師傅您，用手工雕出來。」
解決了肌肉的問題，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了那張最恐怖的，計算機的電路圖上。
劉建國抱著楊衛國，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老男人，又哭又笑，像兩個得了滿分糖果的孩子。
工人們把楊衛國和他的兩個徒弟高高舉起，拋向空中。
這是屬於工人的，最樸素，也最熾熱的狂歡。
他們用自己的雙手，觸碰到了一個過去連做夢都不敢想的高度。
楚風站在狂歡的人群之外，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凝聚了無數心血的「萬向節頭叉」上。
它靜靜地躺在紅色的天鵝絨布上，像一件加冕的藝術品。
這，僅僅是開始。
是五軸工具機的「手腕」和「肘關節」。
有了它，工具機才能擁有靈魂。
但靈魂，還需要肌肉來驅動，需要大腦來指揮。
「都靜一靜！靜一靜！」
劉建國好不容易從激動中緩過神來，他擦了把臉上的淚，扯著嗓子大吼。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興奮，望向楚風。
他們知道，下一個奇蹟，即將從這個年輕人的口中，被宣布出來。
「楚顧問，下一步，咱們幹啥？」劉建國搓著手，兩眼放光，「是不是該造那什麼……傳動杆了？等這『印鈔機』一響，咱們就等著數錢了！」
「廠長，別急。」
楚風笑了笑，他走到那張巨大的工作檯前，從圖紙筒里，抽出了兩卷新的圖紙。
「啪」的一聲。
圖紙在檯面上展開。
如果說，「萬向節頭叉」的圖紙是一首精密的奏鳴曲。
那麼眼前這兩張圖紙，就是一部宏偉的，令人頭暈目眩的交響史詩。
第一張圖紙上，畫著一套由蝸杆、蝸輪、同步帶輪和大量軸承組成的，極其複雜的傳動系統。
每一個齒輪的模數，每一個軸的直徑，每一個鍵槽的位置，都標註著令人牙酸的公差。
之前的高精度軸承，就是為了這一步鋪墊。
而第二張圖紙，則更加誇張。
那根本不是一張機械圖紙。
那是一張……電路圖。
一張由成百上千個密密麻麻的符號、線條、節點組成的，仿佛蜘蛛網般的，天書。
圖紙的標題欄，寫著五個大字。
「數字程序控制器」。
高遠和他身後的京城工程師們，第一個沖了上來。
當他們的目光，接觸到那張電路圖時，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不可能……」
高遠的手指，點在那張圖紙上，因為太過用力，指尖都在顫抖。
他抬起頭，看向楚風的眼神，不再是崇拜和狂熱，而是一種看到了鬼神般的，驚恐。
「楚顧問……這……這不是控制器！」
「這是一台計算機！」
「一台……一台數字計算機！」
高遠的聲音，像一聲炸雷，在剛剛還充滿喜悅的車間裡，轟然炸響。
計算機？
劉建國和工人們都懵了。
他們聽說過這個詞，報紙上偶爾會提到，說是在大洋彼岸，那些洋人造出來的一種會算數的鐵疙瘩，比一間屋子還大，渾身插滿了玻璃管子，又熱又愛壞。
楚顧問，要造那個東西？
「高工，你沒說錯吧？」劉建國小心翼翼地問道，「就……就這張紙，就是計算機？」
「我不可能認錯！」高遠的聲音都變調了，「你看這裡！這些是邏輯門電路！與門，或門，非門！還有這裡，這是時序脈衝發生器！這是……這是鎖存器！是用來存儲數據的！」
「把這些東西組合起來，它就構成了一個可以執行指令，進行運算和判斷的……大腦！」
「楚顧問！這東西在西方都還停留在最尖端的實驗室里！是那些穿著白大褂的科學家，耗費幾百萬美金，用幾萬個真空管才能搭出來的東西！我們……我們拿什麼造？」
高遠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每個人的頭頂，兜頭澆下。
剛剛升騰起來的火焰，瞬間被澆滅了。
是啊。
他們連一台像樣的拖拉機都造不出來。
現在，要去造全世界最尖端的計算機？
這不是異想天開，這是瘋了！
「小楚……」楊衛國也走了過來，他沒看那張電路圖，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傳動系統的圖紙上。
他指著那個蝸杆和蝸輪的嚙合部位，眉頭緊鎖。
「這個……這個傳動間隙，要求是零。」
「零間隙？那怎麼可能？是兩個零件，就一定有縫！沒縫它就轉不動了！會卡死！」
「而且，要讓這個蝸杆帶動蝸輪，一丁點兒的抖動都不能有，對我們廠里那台滾齒機的精度要求，比登天還難！」
楊衛國說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大腦造不出來，驅動的肌肉，也同樣造不出來。
劉建國的臉，又一次垮了下來。
他感覺自己就像在坐過山車，忽上忽下，心臟都快受不了了。
「楚顧問，這……」
「他們說的，都對。」
楚風開口了，他的表情，依舊平靜。
仿佛高遠和楊衛國提出的，不是什麼天大的難題，只是「今天中午吃什麼」一樣的小事。
他走到眾人中間，拿起一支粉筆，在旁邊的小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先說傳動的問題。」
他看向楊衛國。
「楊師傅，您說得對，零間隙，靠加工是做不到的。所以，我們不靠加工。」
「我們靠『磨合』。」
「磨合？」
「對。」楚風在黑板上畫了一個蝸杆和一個蝸輪，「我們把這一對蝸杆蝸輪，用我們最好的工藝，先加工出來。不用追求極致的精度，只要大概的形狀對就行。」
「然後，我們把它們裝配到一個台架上，在中間塗上我們之前用過的，最細的金剛石研磨膏。」
「讓它們兩個，互相咬著，轉起來。」
「一開始，因為有誤差，它們轉起來會很難受，會『咯牙』。但是，沒關係，讓它們繼續轉。」
「研磨膏，會把那些高出來的點，一點點磨掉。磨下來的鐵屑，又會變成新的研磨劑。」
「它們會一邊打架，一邊互相適應，最後，會形成獨一無二的，完美貼合的齒形。」
楚風放下粉筆，看著一臉震驚的楊衛國。
「這個過程，就像是給一頭烈馬套上籠頭。我們不是要把它打服，而是要讓它和籠頭，變成一個整體。」
「等它們轉動的聲音，從『咯吱咯吱』，變成順滑的『嗡嗡』聲時，一套零間隙的，完美傳動副，就誕生了。」
楊衛國呆住了。
他張著嘴，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楚風的那句話。
讓零件，互相打磨，自己尋找最合適的形狀！
這……這是何等天才，何等匪夷所思的構想！
「至於這個，」楚風又指向圖紙上的同步帶輪，「我們用帆布做骨架，外面澆築橡膠，在特製的模具里硫化成型。模具，還得麻煩楊師傅您，用手工雕出來。」
解決了肌肉的問題，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了那張最恐怖的，計算機的電路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