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長征計劃
辦公室里，時間仿佛凝固了。
劉廠長和楊衛國，像兩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呆立當場。
他們的腦子已經徹底宕機，無法處理眼前這魔幻的一幕。
一個國家級項目的總工程師，一個能讓軍用運輸機專程護送的大人物，正對著他們廠里一個十八歲的學徒工，淚流滿面。
那流下的，不只是一個人的眼淚。
那是一個國家航空工業，在絕望中，最後的掙扎與祈求。
秦振邦的淚，混著油污，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聲音，是燃燒了所有希望後，灰燼里的餘溫。
「楚風同志！我以『崑崙』項目總工程師的身份，請求你和紅星廠的全體同志！」
「請將這項技術，毫無保留地納入國家計劃！我即刻向上級報告，動用一切力量，確保協作暢通無阻！」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然而，楚風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老人，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因為常年勞累而微微佝僂的背。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楚風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握住了秦振邦因激動而顫抖的手。
「秦總，您言重了。」
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技術是國家的，成果是人民的。我們都是同志，是戰友，為了『崑崙』，我們義不容辭。」
楚風的力道不大，卻很堅定。
他將秦振邦緩緩地扶直了身體。
秦振邦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依舊是翻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情緒。
「同志……我……」
「秦總。」楚風打斷了他。
他沒有居高臨下，沒有恃才傲物。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卻又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我能問您一個技術問題嗎？」
這個問題，讓辦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問技術問題？
就連秦振邦本人，也一時沒反應過來。
楚風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問道：「『崑崙』發動機，如果換上我們這套G10級別的軸承，在百分之百推力下，它的核心機，理論上能安全運轉多久？」
這個問題，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溫情脈脈的表象，直抵最核心、最殘酷的技術本質。
秦振邦腦子裡的情緒，瞬間被這個問題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是一名工程師。
數據，才是他的語言。
他下意識地開始在大腦中構建模型，進行計算。
主軸的穩定性解決了，但渦輪盤的耐熱性呢？渦輪葉片的蠕變極限呢？燃燒室的溫度場分布呢？
一個個瓶頸，在他腦中浮現。
半晌，他才艱澀地開口，聲音嘶啞。
「五十個小時……不，可能只有三十個小時。」
「我們的渦輪盤材料，過不了關。在高溫高壓下，它的蠕變，會超過安全閾值。」
「到時候，就算軸承沒事，整個渦輪轉子，一樣會因為失去動平衡而解體。」
說完，他臉上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是啊。
解決了心臟的栓塞，可血管依舊脆弱不堪。
這台「崑崙」，還是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所以，秦總。」楚風的聲音再次響起。
「您看，就算我把這條命給您，就算我把軸承的技術全部交給您，也救不了『崑崙』。」
「因為我們真正缺的，從來不是一個零件，也不是一項技術。」
他轉過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起了那張寫著「長征計劃」的草紙。
他將草紙，輕輕放在秦振邦面前。
「我們缺的，是一整套，能夠支撐我們飛上藍天的工業體系。」
秦振邦的目光，落在了那張粗糙的草紙上。
第一行字，遒勁有力。
「長征計劃第一步：高精度軸承鋼球。」
而在這一行下面，是第二行，第三行……
「第二步：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
「第三步：單晶高溫合金渦輪葉片。」
「第四步：大推力可變循環發動機……」
「第五步……」
秦振邦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死死地盯著那一行行字。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他的腦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五軸聯動！
單晶葉片！
可變循環發動機！
這些……這些甚至只存在於西方最前沿的理論構想中！
有些名詞，他甚至都只是在某些被嚴格封鎖的外國期刊上，看到過一鱗半爪的猜測！
而現在，它們清清楚楚地，被寫在了這張草紙上！
這不是一個計劃。
這是一條通往未來的，清晰無比的路線圖！
是一條從蹣跚學步，到傲視蒼穹的科技天路！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楚風，眼神里已經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近乎見鬼的驚駭。
「你……你到底是誰？」
他問出了和劉廠長、楊衛國心中同樣的疑問。
劉廠長和楊衛國也湊了過來，當他們看到紙上的那些名詞時，雖然看不懂，但光看秦總的反應，就知道這絕對是捅破天的東西！
劉廠長只覺得雙腿發軟，他感覺自己這個小小的紅星廠，正在捲入一場他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風暴中心。
楚風迎著秦振邦駭人的目光，神色坦然。
「秦總，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想做的事情，是一樣的。」
他指著那張紙。
「軸承，只是一個開始。它能讓我們的飛機『站起來』。」
「但要讓它『跑起來』，『飛起來』，甚至，能和世界上最強大的敵人『打起來』，我們需要這張紙上的所有東西。」
「而這些，都不是一個項目組，一個工廠能完成的。它需要整個國家，擰成一股繩。」
秦振邦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他看著楚風，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一位能工巧匠，一位能解決燃眉之急的天才。
可他找到的，是一位手握著未來百年工業藍圖的戰略家！
自己還在為一顆螺絲釘發愁的時候，人家已經在規劃如何建造一整艘星際戰艦了！
格局的差距，大到令人絕望。
「我……我明白了……」秦振邦的聲音在顫抖，「楚風同志，我……我為我剛才的魯莽，向你道歉。」
他再次想要鞠躬，卻被楚風一把按住。
「秦總，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在道歉上。」楚風的目光，掃過一旁同樣呆若木雞的劉廠長，和陪同秦振邦前來的那位中山裝中年人。
那位中年人，是來自國家最高工業部門的王秘書。
他從一開始，就一言不發，只是用一雙銳利的眼睛，觀察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此刻，他的心中，同樣是翻江倒海。
他帶來的秦總，是龍國工業界的泰山北斗。
可在這位年輕人面前，卻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小學生。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我們還是談談實際的吧。」楚風將話題拉了回來，「『崑崙』項目，需要多少套軸承？」
秦振邦立刻回神，急切道：「第一批，我們需要二十套！用於五台發動機的裝配和極限測試！」
「好。」楚風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劉廠長。
「廠長，咱們的定價方案，可以跟秦總和王秘書匯報一下了。」
劉廠長一個激靈，這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
他看了一眼楚風，又看了一眼秦振邦，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他清了清嗓子，緊張地說道：「秦總，王秘書，是……是這樣的。經過我們廠委會和楚顧問的共同研究決定……」
他把楚風那套「三百塊」和「一千美金」的理論，結結巴巴地複述了一遍。
每說一句，他就偷偷觀察秦振邦的臉色，生怕這位大神一怒之下掀了桌子。
然而，秦振邦聽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猛地一拍桌子！
「好！」
這一聲吼，把劉廠長嚇得一哆嗦。
「這個定價，好！」秦振邦的眼中，爆發出激賞的光芒，「三百塊，是門檻！是保證我們自己的寶貝，能用在刀刃上！那些想渾水摸魚的，想拿金剛鑽去攬瓷器活的，就該把他們擋在門外！」
「至於那一千美金……」秦振邦的臉上，露出一絲和楚風如出一轍的、冰冷的笑容。
「這不是賣東西，這是在抽他們的血！是在用他們的錢，來武裝我們自己！這一招，高！實在是高！」
他看向楚風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是一種高山仰止的敬佩。
一旁的王秘書，鏡片下的眼睛裡，也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他此行的目的，本是協調「崑崙」項目和紅星廠的技術轉讓問題，必要時，甚至可以動用行政命令。
可現在看來，這個年輕人，根本不需要他來協調。
人家的眼光和手段，比他這個在部委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還要老辣，還要長遠！
「所以，」王秘書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楚風同志，你的意思是，這二十套軸承，要按三百塊一套的價格，賣給『崑崙』項目組？」
「不。」
楚風搖了搖頭。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按三百賣？難道要白送？
劉廠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可是六千塊！
「我的意思是，」楚風看著秦振邦，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二十套軸承，我一分錢不要。」
「白送給『崑崙』項目組。」
「什麼？」劉廠長失聲叫了出來。
秦振邦和王秘書也愣住了。
「但是，」楚風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秦振邦立刻道。
「我不要錢，也不要你們的感謝。」
「我要人，要設備，要政策。」
楚風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人。我需要『崑崙』項目組，立刻抽調十名最優秀的工程師和技術員，包括材料、熱處理、精密加工等各個領域，常駐我們紅星廠，成立一個『聯合技術攻關小組』。」
「第二，我要設備。我要你們動用一切關係，以最快的速度，幫我從國外搞到一台小型的真空感應熔煉爐，一台高精度外圓磨床。不管花多少錢，花多少外匯。」
「第三，我要政策。」楚風的目光，直視著王秘書。
「我要國家給我們紅星廠開綠燈。我需要廠里擁有獨立的，不受干擾的研發權、生產權，以及最重要的……獨立的財務支配權！」
「我需要，我賺來的每一分錢，特別是那些美金，都能直接用於我的『長征計劃』，而不是上繳國庫，再層層審批！」
轟！
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驚人！一個比一個離經叛道！
要人！要設備！還要尚方寶劍！
這已經不是合作了，這是要另起爐灶，再造一個獨立於現有體系之外的「科技特區」！
劉廠長聽得冷汗直流，他覺得楚風這次是真的瘋了。
這種條件，別說王秘書，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敢答應啊！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秘書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秦振邦的臉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楚風的野心，太大了。
大到，讓他們都感到了一絲恐懼。
然而，楚風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緊張。
他平靜地看著兩人，等待著他們的回答。
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長征計劃」就能坐上火箭，一飛沖天。
賭輸了，大不了，他就帶著劉廠長，繼續當個「奸商」，慢慢積攢實力。
不知過了多久。
王秘書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沒有直接回答楚風，而是看向秦振邦。
「老秦，你的意見呢？」
秦振邦看著楚風，又看了看那張寫著「長征計劃」的草紙。
他的眼中，閃過掙扎，閃過猶豫，最終，化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同意！」
他通紅的眼睛盯著王秘書。
「老王！我們不能再用老眼光看問題了！我們按照規矩，摸索了這麼多年，結果呢？結果就是被人卡著脖子，連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現在，有一個人，他給我們畫出了一條通天大道！我們為什麼不跟著他走？」
「人，我給！我把項目組裡最精銳的骨幹都調過來！設備，我想辦法！就算我去砸鍋賣鐵，去跟那些外國人磕頭，我也要把東西給他搞來！」
「至於政策……」他看向王秘書，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老王，就當是為了『崑崙』，為了咱們自己的飛機，你向上級，替他爭一爭！」
「這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也不是我一個項目組的事！」
「這是我們整個國家，能不能挺直腰杆的事！」
王秘書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公文包上敲擊著。
許久，他抬起頭，看向楚風。
「楚風同志，你的這盤棋，太大了。」
「我個人，沒有權力答應你。」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可以把你的原話，把秦總的意見，原封不動地，帶回京城。」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至於最後的結果如何，就看你的這個『長征計劃』，分量到底夠不夠重了。」
劉廠長和楊衛國，像兩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呆立當場。
他們的腦子已經徹底宕機，無法處理眼前這魔幻的一幕。
一個國家級項目的總工程師，一個能讓軍用運輸機專程護送的大人物，正對著他們廠里一個十八歲的學徒工，淚流滿面。
那流下的，不只是一個人的眼淚。
那是一個國家航空工業，在絕望中，最後的掙扎與祈求。
秦振邦的淚，混著油污，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聲音，是燃燒了所有希望後，灰燼里的餘溫。
「楚風同志！我以『崑崙』項目總工程師的身份，請求你和紅星廠的全體同志！」
「請將這項技術，毫無保留地納入國家計劃！我即刻向上級報告，動用一切力量，確保協作暢通無阻！」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然而，楚風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老人，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因為常年勞累而微微佝僂的背。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楚風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握住了秦振邦因激動而顫抖的手。
「秦總，您言重了。」
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技術是國家的，成果是人民的。我們都是同志，是戰友，為了『崑崙』，我們義不容辭。」
楚風的力道不大，卻很堅定。
他將秦振邦緩緩地扶直了身體。
秦振邦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依舊是翻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情緒。
「同志……我……」
「秦總。」楚風打斷了他。
他沒有居高臨下，沒有恃才傲物。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卻又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我能問您一個技術問題嗎？」
這個問題，讓辦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問技術問題？
就連秦振邦本人，也一時沒反應過來。
楚風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問道：「『崑崙』發動機，如果換上我們這套G10級別的軸承，在百分之百推力下，它的核心機，理論上能安全運轉多久？」
這個問題，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溫情脈脈的表象，直抵最核心、最殘酷的技術本質。
秦振邦腦子裡的情緒，瞬間被這個問題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是一名工程師。
數據，才是他的語言。
他下意識地開始在大腦中構建模型，進行計算。
主軸的穩定性解決了，但渦輪盤的耐熱性呢？渦輪葉片的蠕變極限呢？燃燒室的溫度場分布呢？
一個個瓶頸，在他腦中浮現。
半晌，他才艱澀地開口，聲音嘶啞。
「五十個小時……不，可能只有三十個小時。」
「我們的渦輪盤材料，過不了關。在高溫高壓下，它的蠕變，會超過安全閾值。」
「到時候，就算軸承沒事，整個渦輪轉子，一樣會因為失去動平衡而解體。」
說完，他臉上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是啊。
解決了心臟的栓塞，可血管依舊脆弱不堪。
這台「崑崙」，還是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所以，秦總。」楚風的聲音再次響起。
「您看，就算我把這條命給您，就算我把軸承的技術全部交給您，也救不了『崑崙』。」
「因為我們真正缺的，從來不是一個零件，也不是一項技術。」
他轉過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起了那張寫著「長征計劃」的草紙。
他將草紙，輕輕放在秦振邦面前。
「我們缺的，是一整套，能夠支撐我們飛上藍天的工業體系。」
秦振邦的目光，落在了那張粗糙的草紙上。
第一行字，遒勁有力。
「長征計劃第一步：高精度軸承鋼球。」
而在這一行下面，是第二行，第三行……
「第二步：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
「第三步：單晶高溫合金渦輪葉片。」
「第四步：大推力可變循環發動機……」
「第五步……」
秦振邦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死死地盯著那一行行字。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他的腦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五軸聯動！
單晶葉片！
可變循環發動機！
這些……這些甚至只存在於西方最前沿的理論構想中！
有些名詞，他甚至都只是在某些被嚴格封鎖的外國期刊上，看到過一鱗半爪的猜測！
而現在，它們清清楚楚地，被寫在了這張草紙上！
這不是一個計劃。
這是一條通往未來的，清晰無比的路線圖！
是一條從蹣跚學步，到傲視蒼穹的科技天路！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楚風，眼神里已經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近乎見鬼的驚駭。
「你……你到底是誰？」
他問出了和劉廠長、楊衛國心中同樣的疑問。
劉廠長和楊衛國也湊了過來，當他們看到紙上的那些名詞時，雖然看不懂，但光看秦總的反應，就知道這絕對是捅破天的東西！
劉廠長只覺得雙腿發軟，他感覺自己這個小小的紅星廠，正在捲入一場他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風暴中心。
楚風迎著秦振邦駭人的目光，神色坦然。
「秦總，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想做的事情，是一樣的。」
他指著那張紙。
「軸承，只是一個開始。它能讓我們的飛機『站起來』。」
「但要讓它『跑起來』，『飛起來』，甚至，能和世界上最強大的敵人『打起來』，我們需要這張紙上的所有東西。」
「而這些，都不是一個項目組，一個工廠能完成的。它需要整個國家，擰成一股繩。」
秦振邦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他看著楚風，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一位能工巧匠，一位能解決燃眉之急的天才。
可他找到的，是一位手握著未來百年工業藍圖的戰略家！
自己還在為一顆螺絲釘發愁的時候，人家已經在規劃如何建造一整艘星際戰艦了！
格局的差距，大到令人絕望。
「我……我明白了……」秦振邦的聲音在顫抖，「楚風同志，我……我為我剛才的魯莽，向你道歉。」
他再次想要鞠躬，卻被楚風一把按住。
「秦總，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在道歉上。」楚風的目光，掃過一旁同樣呆若木雞的劉廠長，和陪同秦振邦前來的那位中山裝中年人。
那位中年人，是來自國家最高工業部門的王秘書。
他從一開始，就一言不發，只是用一雙銳利的眼睛，觀察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此刻，他的心中，同樣是翻江倒海。
他帶來的秦總，是龍國工業界的泰山北斗。
可在這位年輕人面前，卻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小學生。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我們還是談談實際的吧。」楚風將話題拉了回來，「『崑崙』項目，需要多少套軸承？」
秦振邦立刻回神，急切道：「第一批，我們需要二十套！用於五台發動機的裝配和極限測試！」
「好。」楚風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劉廠長。
「廠長，咱們的定價方案，可以跟秦總和王秘書匯報一下了。」
劉廠長一個激靈，這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
他看了一眼楚風，又看了一眼秦振邦，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他清了清嗓子，緊張地說道：「秦總，王秘書，是……是這樣的。經過我們廠委會和楚顧問的共同研究決定……」
他把楚風那套「三百塊」和「一千美金」的理論，結結巴巴地複述了一遍。
每說一句，他就偷偷觀察秦振邦的臉色，生怕這位大神一怒之下掀了桌子。
然而，秦振邦聽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猛地一拍桌子！
「好！」
這一聲吼，把劉廠長嚇得一哆嗦。
「這個定價，好！」秦振邦的眼中，爆發出激賞的光芒，「三百塊，是門檻！是保證我們自己的寶貝，能用在刀刃上！那些想渾水摸魚的，想拿金剛鑽去攬瓷器活的，就該把他們擋在門外！」
「至於那一千美金……」秦振邦的臉上，露出一絲和楚風如出一轍的、冰冷的笑容。
「這不是賣東西，這是在抽他們的血！是在用他們的錢，來武裝我們自己！這一招，高！實在是高！」
他看向楚風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是一種高山仰止的敬佩。
一旁的王秘書，鏡片下的眼睛裡，也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他此行的目的，本是協調「崑崙」項目和紅星廠的技術轉讓問題，必要時，甚至可以動用行政命令。
可現在看來，這個年輕人，根本不需要他來協調。
人家的眼光和手段，比他這個在部委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還要老辣，還要長遠！
「所以，」王秘書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楚風同志，你的意思是，這二十套軸承，要按三百塊一套的價格，賣給『崑崙』項目組？」
「不。」
楚風搖了搖頭。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按三百賣？難道要白送？
劉廠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可是六千塊！
「我的意思是，」楚風看著秦振邦，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二十套軸承，我一分錢不要。」
「白送給『崑崙』項目組。」
「什麼？」劉廠長失聲叫了出來。
秦振邦和王秘書也愣住了。
「但是，」楚風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秦振邦立刻道。
「我不要錢，也不要你們的感謝。」
「我要人，要設備，要政策。」
楚風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人。我需要『崑崙』項目組，立刻抽調十名最優秀的工程師和技術員，包括材料、熱處理、精密加工等各個領域，常駐我們紅星廠，成立一個『聯合技術攻關小組』。」
「第二，我要設備。我要你們動用一切關係，以最快的速度，幫我從國外搞到一台小型的真空感應熔煉爐，一台高精度外圓磨床。不管花多少錢，花多少外匯。」
「第三，我要政策。」楚風的目光，直視著王秘書。
「我要國家給我們紅星廠開綠燈。我需要廠里擁有獨立的，不受干擾的研發權、生產權，以及最重要的……獨立的財務支配權！」
「我需要，我賺來的每一分錢，特別是那些美金，都能直接用於我的『長征計劃』，而不是上繳國庫，再層層審批！」
轟！
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驚人！一個比一個離經叛道！
要人！要設備！還要尚方寶劍！
這已經不是合作了，這是要另起爐灶，再造一個獨立於現有體系之外的「科技特區」！
劉廠長聽得冷汗直流，他覺得楚風這次是真的瘋了。
這種條件，別說王秘書，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敢答應啊！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秘書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秦振邦的臉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楚風的野心，太大了。
大到，讓他們都感到了一絲恐懼。
然而，楚風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緊張。
他平靜地看著兩人，等待著他們的回答。
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長征計劃」就能坐上火箭，一飛沖天。
賭輸了，大不了，他就帶著劉廠長，繼續當個「奸商」，慢慢積攢實力。
不知過了多久。
王秘書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沒有直接回答楚風，而是看向秦振邦。
「老秦，你的意見呢？」
秦振邦看著楚風，又看了看那張寫著「長征計劃」的草紙。
他的眼中，閃過掙扎，閃過猶豫，最終，化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同意！」
他通紅的眼睛盯著王秘書。
「老王！我們不能再用老眼光看問題了！我們按照規矩，摸索了這麼多年，結果呢？結果就是被人卡著脖子，連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現在，有一個人，他給我們畫出了一條通天大道！我們為什麼不跟著他走？」
「人，我給！我把項目組裡最精銳的骨幹都調過來！設備，我想辦法！就算我去砸鍋賣鐵，去跟那些外國人磕頭，我也要把東西給他搞來！」
「至於政策……」他看向王秘書，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老王，就當是為了『崑崙』，為了咱們自己的飛機，你向上級，替他爭一爭！」
「這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也不是我一個項目組的事！」
「這是我們整個國家，能不能挺直腰杆的事！」
王秘書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公文包上敲擊著。
許久，他抬起頭，看向楚風。
「楚風同志，你的這盤棋，太大了。」
「我個人，沒有權力答應你。」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可以把你的原話，把秦總的意見，原封不動地，帶回京城。」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至於最後的結果如何，就看你的這個『長征計劃』，分量到底夠不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