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買！
「崑崙」研究所的地下試驗室，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金屬燒焦後的刺鼻氣味，混雜著揮之不去的絕望。
秦振邦的手指，在那份寫著「燒結報廢」的報告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指印。
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捏得起了毛。
「又是一千塊。」
他身邊的年輕工程師高遠，聲音嘶啞，像一頭受傷的狼。
「一千塊！就換來這麼一堆廢鐵！這他娘的不是外匯！這是我們戰士的命！」
他一腳踹在旁邊的工具車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車上的扳手和零件散落一地。
沒有人去管。
坐在地上的老工程師王師傅，摘下厚厚的眼鏡，用力揉著布滿血絲的眼睛。
「小高，別激動。我們都知道。」
他的聲音里，是燃盡了所有希望的疲憊。
「我們從『特殊渠道』拿到的這批軸承，說是P4級的。可實際測試下來，連P0級都勉強。裡面的滾珠，在顯微鏡下看，跟土豆一樣，坑坑窪窪。」
高遠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秦振邦。
「秦總！我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在被人當傻子耍！我們把錢送上去，人家把垃圾丟下來，還嘲笑我們是冤大頭！」
秦振邦沒有說話。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台被開膛破肚的「崑崙」發動機前。
那根比他手臂還粗的主轉子，已經被燒成了詭異的藍紫色。
上面的軸承，和轉子徹底焊死在了一起，成了一坨無法分離的金屬疙瘩。
這就是燒結。
是高速旋轉的機械，最慘烈的死法。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死亡的金屬。
三年來，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看到這樣的場景了。
每一次，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再剜下一塊肉。
「崑崙」項目，是這個國家航空工業的命根子。
沒有它，新設計的殲擊機，就只是一具沒有心臟的空殼。
可現在，這顆心臟，被一顆小小的鋼珠，卡得死死的。
「秦總。」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抱著一疊文件，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他是採購科的劉明，專門負責在全國，甚至全世界，搜羅項目需要的一切東西。
「又有新消息了？」高遠沒好氣地問，「這次是哪國的廢品？打算賣我們兩千塊？」
劉明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尷尬。
他沒理會高遠，而是快步走到秦振邦面前，將一份手寫的報告遞了上去。
「秦總，不是國外的。是……是國內的。」
國內的？
秦振邦和王師傅同時抬起頭。
高遠更是忍不住嗤笑一聲。
「國內？小劉，你沒睡醒吧？咱們國內最好的洛城軸承廠，在蘇聯專家的幫助下，連合格的P0級都還在試製。你上哪兒找國內的？」
劉明推了推眼鏡，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激動和不確定的複雜神情。
「是真的！我聽一個在機械部的朋友說的。南邊，一個叫紅星機械廠的小廠，最近突然搞出了一種高精度軸承。」
「據說，能讓老掉牙的車床，立住硬幣！」
車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立硬幣？
這個詞，像一個傳說，在所有搞機械的人心中，都有著神聖的地位。
那代表著極致的平穩，代表著微米級的加工精度。
「紅星機械廠？」王師傅皺起了眉頭，「我好像聽過，是個生產普通農機和閥門的廠子。他們……能造高精度軸承？」
「吹牛的吧！」高遠斷然否定，「這種小廠為了要經費，什麼牛不敢吹？上次還有個廠說他們能手搓雷達呢！」
劉明急了。
「不是吹牛！我那朋友親眼見了！而且，他們已經開始對外銷售了！」
秦振邦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什麼價格？」
他問到了最核心的問題。
劉明深吸一口氣，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塊。一套。」
「噗嗤。」
高遠直接笑了出來，笑聲里充滿了嘲諷。
「一百塊？他們怎麼不去搶？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土作坊，造出來的土疙瘩，也敢賣一百塊？他以為他是誰？哥德堡嗎？」
一百塊，在這個年代，絕對是一筆巨款。
P0級的軸承也才五塊錢而已，一百塊足以夠買二十套P0級軸承。
秦振邦聽後，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
這個價格，透著一股不正常的味道。
劉明看著眾人的反應，急得臉都紅了。
「秦總！一百塊是不便宜！可……可我們買的那批垃圾，花了一千塊啊！一千塊買來的，是廢品！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這一百塊，買的是我們自己的東西！就算失敗了，這錢，也是爛在咱們自己的鍋里！」
「而且……萬一呢？」
萬一呢？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了秦振邦那顆已經麻木的心上。
是啊。
萬一呢？
他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項目評審會就在下個月，如果再沒有一次成功的試車，「崑崙」就將徹底熄火。
他已經輸不起了。
可正因為輸不起，所以任何一絲渺茫的希望，他都必須抓住。
哪怕那希望，看起來像個笑話。
秦振邦的目光，從那台死去的「崑崙」上移開，落在了劉明那張漲紅的、充滿期盼的臉上。
「買。」
他只說了一個字。
「秦總！」高遠急了，「我們的經費，只夠最後一次試車了！把錢花在這種不靠譜的東西上，萬一……」
「沒有萬一了。」
秦振邦打斷了他，眼神里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平靜。
「去買一套回來。立刻，馬上。」
「就算是一塊土疙瘩，我也要親眼看看，它到底是怎麼個土法。」
……
三天後。
一個簡陋的、用草繩捆著的木頭箱子，被送到了「崑崙」研究所的核心實驗室。
箱子上，用墨水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紅星機械廠。
高遠看著這個箱子，臉上的鄙夷毫不掩飾。
「看看，就這包裝，跟鄉下寄鹹菜乾似的。那幫瑞典人賣給我們的垃圾，好歹還用天鵝絨的盒子裝著呢。」
王師傅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找來一根撬棍。
秦振邦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撬棍插入縫隙，用力一掰。
「嘎吱——」
木箱蓋被掀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沒有天鵝絨，沒有油紙。
只有一堆黑乎乎的、帶著機油味的棉紗。
高遠伸手進去，嫌棄地撥開棉紗，然後捏出了一個東西。
一套軸承。
就是一套平平無奇的軸承。
外圈、內圈、保持架、還有裡面的滾珠。
只是，它的顏色，有些奇怪。
不是常見的亮銀色，而是一種深邃的、近乎於黑的顏色。
在實驗室明亮的燈光下，那黑色表面，竟然反射出幽幽的光澤。
「嘿，還挺黑。」高言隨口說了一句，用手指捻了捻。
他想轉動一下內圈，感受一下順滑度。
可他的手指剛一用力。
「嘶——」
內圈在他指尖下，無聲無息地、仿佛沒有受到任何阻力般，瘋狂地旋轉起來！
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高遠的手指，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
他呆住了。
他玩了幾年軸承，從未見過……不，是從未感受過如此順滑的轉動！
那感覺，不像是在轉動一個機械零件。
像是在觸摸一塊光滑的、塗滿了油脂的冰！
「怎麼了？」王師傅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沒……沒什麼。」高遠掩飾著自己的失態，把軸承遞了過去，「王師傅，您看。」
王師傅接過軸承，學著他的樣子，也輕輕撥動了一下內圈。
嗡——
內圈再次高速旋轉起來，發出一陣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如同飛蟲振翅的嗡鳴。
王師傅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把軸承湊到耳邊，側耳傾聽。
沒有「咔啦咔啦」的滾動聲。
沒有一絲一毫的雜音。
只有那純粹的、平穩的、讓人心神寧靜的嗡鳴。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秦振邦，眼神里充滿了驚濤駭浪。
「秦總……這東西……」
秦振邦沒有說話，他從王師傅手裡接過軸承。
入手微沉。
他用那雙畫過無數精密圖紙、能感受千分之一毫米誤差的拇指，輕輕撫過軸承的滾道。
光滑。
一種超越了他所有經驗的、完美的、絕對的光滑。
然後，他也撥動了內圈。
嗡——
那一瞬間，秦振邦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覺自己手裡握著的，不是一個軸承。
是一件藝術品。
是一件用最頂級的黑曜石，由最高超的匠人，打磨了千萬次才成型的藝術品。
「去檢測室。」
秦振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用我們最好的儀器，測它的所有數據！圓度、公差、硬度！全部！」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金屬燒焦後的刺鼻氣味，混雜著揮之不去的絕望。
秦振邦的手指，在那份寫著「燒結報廢」的報告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指印。
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捏得起了毛。
「又是一千塊。」
他身邊的年輕工程師高遠，聲音嘶啞，像一頭受傷的狼。
「一千塊！就換來這麼一堆廢鐵！這他娘的不是外匯！這是我們戰士的命！」
他一腳踹在旁邊的工具車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車上的扳手和零件散落一地。
沒有人去管。
坐在地上的老工程師王師傅，摘下厚厚的眼鏡，用力揉著布滿血絲的眼睛。
「小高，別激動。我們都知道。」
他的聲音里，是燃盡了所有希望的疲憊。
「我們從『特殊渠道』拿到的這批軸承，說是P4級的。可實際測試下來，連P0級都勉強。裡面的滾珠，在顯微鏡下看，跟土豆一樣，坑坑窪窪。」
高遠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秦振邦。
「秦總！我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在被人當傻子耍！我們把錢送上去，人家把垃圾丟下來，還嘲笑我們是冤大頭！」
秦振邦沒有說話。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台被開膛破肚的「崑崙」發動機前。
那根比他手臂還粗的主轉子，已經被燒成了詭異的藍紫色。
上面的軸承，和轉子徹底焊死在了一起，成了一坨無法分離的金屬疙瘩。
這就是燒結。
是高速旋轉的機械，最慘烈的死法。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死亡的金屬。
三年來，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看到這樣的場景了。
每一次，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再剜下一塊肉。
「崑崙」項目，是這個國家航空工業的命根子。
沒有它，新設計的殲擊機，就只是一具沒有心臟的空殼。
可現在，這顆心臟，被一顆小小的鋼珠，卡得死死的。
「秦總。」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抱著一疊文件，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他是採購科的劉明，專門負責在全國，甚至全世界，搜羅項目需要的一切東西。
「又有新消息了？」高遠沒好氣地問，「這次是哪國的廢品？打算賣我們兩千塊？」
劉明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尷尬。
他沒理會高遠，而是快步走到秦振邦面前，將一份手寫的報告遞了上去。
「秦總，不是國外的。是……是國內的。」
國內的？
秦振邦和王師傅同時抬起頭。
高遠更是忍不住嗤笑一聲。
「國內？小劉，你沒睡醒吧？咱們國內最好的洛城軸承廠，在蘇聯專家的幫助下，連合格的P0級都還在試製。你上哪兒找國內的？」
劉明推了推眼鏡，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激動和不確定的複雜神情。
「是真的！我聽一個在機械部的朋友說的。南邊，一個叫紅星機械廠的小廠，最近突然搞出了一種高精度軸承。」
「據說，能讓老掉牙的車床，立住硬幣！」
車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立硬幣？
這個詞，像一個傳說，在所有搞機械的人心中，都有著神聖的地位。
那代表著極致的平穩，代表著微米級的加工精度。
「紅星機械廠？」王師傅皺起了眉頭，「我好像聽過，是個生產普通農機和閥門的廠子。他們……能造高精度軸承？」
「吹牛的吧！」高遠斷然否定，「這種小廠為了要經費，什麼牛不敢吹？上次還有個廠說他們能手搓雷達呢！」
劉明急了。
「不是吹牛！我那朋友親眼見了！而且，他們已經開始對外銷售了！」
秦振邦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什麼價格？」
他問到了最核心的問題。
劉明深吸一口氣，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塊。一套。」
「噗嗤。」
高遠直接笑了出來，笑聲里充滿了嘲諷。
「一百塊？他們怎麼不去搶？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土作坊，造出來的土疙瘩，也敢賣一百塊？他以為他是誰？哥德堡嗎？」
一百塊，在這個年代，絕對是一筆巨款。
P0級的軸承也才五塊錢而已，一百塊足以夠買二十套P0級軸承。
秦振邦聽後，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
這個價格，透著一股不正常的味道。
劉明看著眾人的反應，急得臉都紅了。
「秦總！一百塊是不便宜！可……可我們買的那批垃圾，花了一千塊啊！一千塊買來的，是廢品！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這一百塊，買的是我們自己的東西！就算失敗了，這錢，也是爛在咱們自己的鍋里！」
「而且……萬一呢？」
萬一呢？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了秦振邦那顆已經麻木的心上。
是啊。
萬一呢？
他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項目評審會就在下個月，如果再沒有一次成功的試車，「崑崙」就將徹底熄火。
他已經輸不起了。
可正因為輸不起，所以任何一絲渺茫的希望，他都必須抓住。
哪怕那希望，看起來像個笑話。
秦振邦的目光，從那台死去的「崑崙」上移開，落在了劉明那張漲紅的、充滿期盼的臉上。
「買。」
他只說了一個字。
「秦總！」高遠急了，「我們的經費，只夠最後一次試車了！把錢花在這種不靠譜的東西上，萬一……」
「沒有萬一了。」
秦振邦打斷了他，眼神里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平靜。
「去買一套回來。立刻，馬上。」
「就算是一塊土疙瘩，我也要親眼看看，它到底是怎麼個土法。」
……
三天後。
一個簡陋的、用草繩捆著的木頭箱子，被送到了「崑崙」研究所的核心實驗室。
箱子上，用墨水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紅星機械廠。
高遠看著這個箱子，臉上的鄙夷毫不掩飾。
「看看，就這包裝，跟鄉下寄鹹菜乾似的。那幫瑞典人賣給我們的垃圾，好歹還用天鵝絨的盒子裝著呢。」
王師傅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找來一根撬棍。
秦振邦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撬棍插入縫隙，用力一掰。
「嘎吱——」
木箱蓋被掀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沒有天鵝絨，沒有油紙。
只有一堆黑乎乎的、帶著機油味的棉紗。
高遠伸手進去，嫌棄地撥開棉紗，然後捏出了一個東西。
一套軸承。
就是一套平平無奇的軸承。
外圈、內圈、保持架、還有裡面的滾珠。
只是，它的顏色，有些奇怪。
不是常見的亮銀色，而是一種深邃的、近乎於黑的顏色。
在實驗室明亮的燈光下，那黑色表面，竟然反射出幽幽的光澤。
「嘿，還挺黑。」高言隨口說了一句，用手指捻了捻。
他想轉動一下內圈，感受一下順滑度。
可他的手指剛一用力。
「嘶——」
內圈在他指尖下，無聲無息地、仿佛沒有受到任何阻力般，瘋狂地旋轉起來！
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高遠的手指，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
他呆住了。
他玩了幾年軸承，從未見過……不，是從未感受過如此順滑的轉動！
那感覺，不像是在轉動一個機械零件。
像是在觸摸一塊光滑的、塗滿了油脂的冰！
「怎麼了？」王師傅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沒……沒什麼。」高遠掩飾著自己的失態，把軸承遞了過去，「王師傅，您看。」
王師傅接過軸承，學著他的樣子，也輕輕撥動了一下內圈。
嗡——
內圈再次高速旋轉起來，發出一陣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如同飛蟲振翅的嗡鳴。
王師傅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把軸承湊到耳邊，側耳傾聽。
沒有「咔啦咔啦」的滾動聲。
沒有一絲一毫的雜音。
只有那純粹的、平穩的、讓人心神寧靜的嗡鳴。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秦振邦，眼神里充滿了驚濤駭浪。
「秦總……這東西……」
秦振邦沒有說話，他從王師傅手裡接過軸承。
入手微沉。
他用那雙畫過無數精密圖紙、能感受千分之一毫米誤差的拇指，輕輕撫過軸承的滾道。
光滑。
一種超越了他所有經驗的、完美的、絕對的光滑。
然後，他也撥動了內圈。
嗡——
那一瞬間，秦振邦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覺自己手裡握著的，不是一個軸承。
是一件藝術品。
是一件用最頂級的黑曜石，由最高超的匠人，打磨了千萬次才成型的藝術品。
「去檢測室。」
秦振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用我們最好的儀器，測它的所有數據！圓度、公差、硬度！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