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永別了,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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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永別了,牢籠

  清晨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將客廳切割成明暗相間的幾何圖形。

  李賢宇、泰妍、雪莉三人已經早早起來,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茶几上,三隻手機屏幕都亮著,停留在新聞門戶網站或社交媒體應用的頁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滑動、刷新,等待著那個註定會打破平靜的訊號。

  昨晚入睡前,裴永俊發來最後一條信息:【一切就緒。明早,等新聞。】

  此刻,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格外清晰,像是鈍刀在磨著緊繃的神經。

  雪莉坐在單人沙發里,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蓋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臉色有些蒼白。

  雖然下定了決心,但真到了臨門一腳,那種將自己最不堪的傷口徹底暴露在公眾審視之下的恐懼,還是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漫過心頭。

  泰妍和李賢宇並肩坐在長沙發上。

  泰妍看似比雪莉要鎮定一些,她甚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李賢宇能感覺到,她靠著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另一隻放在腿上的手,指尖也在微微顫抖。

  她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的手機上,但偶爾會飛快地瞟一眼雪莉,眼神里充滿了無聲的鼓勵和擔憂。

  李賢宇則同時關注著兩人。

  他伸出手,輕輕覆蓋在泰妍微涼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泰妍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細微的弧度,回握了一下。

  然後,李賢宇又看向雪莉,聲音儘量放得平穩。

  「真理,放輕鬆點。裴記者那邊準備得很充分。」

  雪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像是找到了一點支點,輕輕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試圖放鬆僵硬的肩膀。

  時間在沉默和不斷的刷新中緩慢爬行。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街道上開始傳來日常的喧囂,但這些聲音仿佛被一層透明的隔膜阻擋在外,客廳里只剩下狗窩裡zero的呼嚕聲和手指划過屏幕的輕響。

  忽然,李賢宇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裴永俊發來的信息:【發了。】

  幾乎同時,泰妍和雪莉的手機也接連震動起來,屏幕上方彈出的新聞推送標題,觸目驚心。

  雪莉的手指頓住了,瞳孔猛地收縮,盯著那條推送,卻仿佛失去了點開的勇氣。

  標題的幾個關鍵詞像燒紅的烙鐵,燙進她的眼睛裡。

  泰妍則反應更快一些,她立刻點開了推送。

  頁面加載的短短几秒,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李賢宇也湊近看向她的屏幕O

  報導的標題採用了直接而有力的陳述句式,沒有過多的煽情。

  【獨家:函數前成員SuIIi長期遭生父巨額勒索,公開銀行流水與錄音證據】

  配圖是一張雪莉近期某次公開活動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容清澈,與標題內容形成強烈反差。

  報導正文的開篇簡潔明了,點明了時間、人物和事件性質。

  緊接著,便是清晰羅列的部分銀行轉帳記錄截圖,時間跨度長達數年,數額累積驚人,每一筆都標註了匯款人和收款人帳戶,以及雪莉方備註的匯款原因「父親要求」、「家庭應急」、「投資款」等等,理由五花八門,但指向明確。

  文字敘述冷靜客觀,引用了「知情人士」的陳述,詳細描述了其生父如何利用親情和輿論壓力,以各種名目不斷索要錢財。

  甚至在雪莉試圖拒絕或減少金額時,採取電話騷擾、前往公司蹲守、向媒體散布不實消息等手段施壓。

  報導中穿插了關鍵性的證據,幾段經過剪輯和處理、但關鍵信息清晰的通話錄音文字稿。

  文字稿里,那個被稱為「崔某」的男人的聲音充滿了理直氣壯的索取、隱含的威脅和道德綁架,讀來令人心寒。

  報導後半部分,筆鋒轉向了對此類現象的探討,提及了娛樂圈乃至更廣泛社會中,家庭成員利用親情進行經濟剝削和精神控制的「吸血鬼」現象。

  並援引了律師和心理專家的簡短點評,指出這種行為可能涉及的法律問題和給受害者帶來的深重心理創傷。

  通篇報導沒有使用任何誇張的形容詞,沒有刻意渲染悲慘,只是用事實和證據說話,卻因此更具衝擊力和說服力。

  裴永俊和他的團隊,果然專業。

  泰妍快速地滑動屏幕,瀏覽著主要內容,臉色凝重,看完一遍後,立刻抬頭看向雪莉。

  雪莉此時也終於顫抖著手指,點開了自己手機上的報導連結。

  她看得比泰妍慢得多,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讀。

  當她看到那些熟悉的轉帳記錄截圖,看到那些被轉換成文字、卻依舊能讓她瞬間回憶起當時恐懼和絕望的通話內容時,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眼眶迅速泛紅,淚水在裡面積聚,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這不是悲傷的淚,而是一種混雜著屈辱、憤怒、以及————終於將這一切公之於眾後,帶著痛感的釋然。

  「真理————」泰妍輕聲喚她,聲音里充滿了心疼。

  雪莉抬起頭,淚水終於滑落,但她同時用力地咬著牙,對泰妍和李賢宇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帶著淚,卻不再脆弱,而是有一種破土而出般的堅定。

  「我————我做到了。」她的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我真的————說出來了。

  」

  李賢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著頭看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嗯,你做到了,真理。你很勇敢。」

  這時,雪莉的手機開始接二連三地瘋狂震動起來。

  推送提示音此起彼伏,不再是單一的新聞推送,而是各種社交媒體的話題提醒、熱搜關鍵詞變動、以及來自熟人或其他關注此事的消息。

  #SuIli遭生父勒索#的詞條,以驚人的速度空降並迅速攀升至熱搜榜首。

  相關衍生話題#吸血鬼家人#、#原生家庭剝削#、#藝人經濟控制#也迅速出現在熱搜榜前列。

  點開話題,實時討論區以每秒刷出數十條的速度在更新。

  最初是震驚和難以置信的驚呼,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對雪莉的心疼和支持,以及對她生父一邊倒的憤怒遣責。

  「我的天————這些轉帳記錄————這是把女兒當提款機嗎?!」

  「聽著錄音文字稿都要氣死了!怎麼會有這種父親!」

  「雪莉啊————這麼多年你到底怎麼熬過來的————哭死了」

  「支持雪莉!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讓他付出代價!」

  「函數其他成員知道嗎?SM公司之前是不是不作為?!」

  「這不是個例吧?娛樂圈還有多少吸血鬼」親戚?該好好查查了!」

  輿論的浪潮,正如他們之前預料甚至期待的那樣,開始洶湧澎湃。

  絕大部分聲音是站在雪莉這一邊的,那長期壓抑的真相一旦揭開,所激發出的公憤和同情是巨大的。

  然而,如同任何熱點事件一樣,嘈雜的聲浪中也難免混雜著一些不和諧甚至惡意的音符。

  在飛速滾動的評論中,偶爾會閃現出幾條刺目的內容。

  「呵呵,早不說晚不說,現在說?是不是新劇要上了來炒作?」

  「一個巴掌拍不響,當女兒的要是真硬氣,早就斷了聯繫了,還不是自己軟弱。」

  「家裡事鬧到網上來,丟不丟人?果然腦子一直就不太正常。」

  「又是抑鬱症警告?現在明星都用這個當盾牌了嗎?」

  這些評論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幾滴冰水,瞬間激起了更猛烈的反應。

  但它們存在的時間很短暫,幾乎剛一出現,就被更多憤怒的網友用激烈的反駁和舉報迅速淹沒。

  「樓上的是那個吸血鬼父親本人還是水軍?證據確鑿還在這洗?」

  「你經歷過這種長期的精神虐待和勒索嗎?站著說話不腰疼!」

  「一個巴掌拍不響」這種受害者有罪論可以進棺材了!」

  「說炒作的,祝你全家被這麼「炒作」一下!」

  「保護雪莉!舉報那些說風涼話的帳號!」

  那些零星的惡評,在排山倒海般的支持、心疼與憤怒聲討中,顯得如此渺小和不堪一擊,很快就被刷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真正留下。


  主流輿論的指向清晰而一致:對受害者的聲援,對施害者的譴責,以及對現象的關注。

  雪莉看著手機上飛速滾動的評論,那些溫暖的聲援、理性的分析和激烈的辯護,像一道道強烈而溫暖的光束,匯聚成光的海洋,將她緊緊包圍。

  而那些一閃而過的惡意,雖然仍像細小的針尖刺痛了她一下,但在如此浩瀚的善意與支持面前,那點刺痛變得微不足道。

  淚水流得更凶,但這一次,更多的是被理解、被保護的感動,和卸下重負後徹底的宣洩。

  她看到,她不是一個人在面對,有無數陌生的聲音在為她吶喊。

  泰妍也迅速瀏覽著輿論風向,看到那些惡意評論出現時,她的眉頭會瞬間蹙緊,眼神冰冷,但看到它們被迅速撲滅,她的神色又稍霽。

  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但她的眼神依然銳利,她知道,更有組織的攻擊可能還在後面,但現在,民心所向,大勢已成。

  李賢宇則同時關注著報導本身引發的效應和雪莉的情緒。

  他輕輕拍著雪莉的背,無聲地安撫,目光掃過那些被迅速淹沒的惡評,眼神微冷,但看到雪莉臉上那種被光芒照耀般的感動,他的心又安定下來。

  他再次與泰妍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明白,第一階段,輿論陣地,他們成功占據了絕對上風。

  風暴,已經正式登陸。

  而他們,正置身於風暴的中心,但此刻,他們並非孤舟,而是被聲援的浪潮穩穩托起。

  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響起,是雪莉的手機。

  屏幕上閃爍的名字—崔成俊。

  雪莉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顫抖,剛剛亮起的眼眸被巨大的恐懼和生理性的厭惡所淹沒。

  她死死盯著那個名字,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去,仿佛那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條嘶嘶作響的毒蛇。

  「真理,不要接!」

  泰妍第一時間反應,聲音急切而充滿保護欲,她伸手想要拿走手機。

  「不要理他!現在沒必要聽他說任何話!」

  李賢宇的手臂也瞬間收緊,將雪莉微微發抖的肩膀牢牢地圈入自己懷中,眼神銳利地盯住那個閃爍的名字,下頜線繃緊。

  他知道這個電話意味著什麼,那個男人看到了報導,憤怒、恐慌,或許還有被公然反抗後的暴怒,正通過這無形的電波洶湧而來。

  雪莉的目光從那個讓她恐懼的名字上移開,緩緩抬起,先是看向滿臉擔憂和心疼的泰妍,又轉向緊緊摟著她的李賢宇。

  他們的眼神,一個寫著「別怕,有我在」,一個寫著「你可以不用面對」。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恐懼中,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力量,從她心底掙扎著破土而出。

  那些屏幕上滾燙的支持話語,身邊兩人毫無保留的守護,還有————

  那個終於下定決心要為自己活一次的「崔真理」。

  害怕依然存在,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正在壓過它。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泰妍,又看看李賢宇,然後,用帶著顫音卻異常堅定的語氣說:「歐尼,歐巴————我可以的。」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獨自吞咽苦果的雪莉了。

  今天,她站在了陽光下,身後有無數陌生的光,身邊有最親的人。

  她必須,也想要,親自面對這個夢魔的源頭,哪怕只是通過聲音。

  在泰妍和李賢宇複雜而緊張的目光注視下,雪莉伸出了手,指尖仍在微顫,但動作沒有猶豫。

  她按下了接聽鍵,並且,在李賢宇的示意下,打開了免提。

  「餵。」

  雪莉的聲音有些乾澀,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男人因為極度憤怒而扭曲變調的吼聲,即使隔著免提,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暴戾和難以置信。

  「崔真理!你瘋了?!你竟敢!你竟敢把這些事情捅到網上去?!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馬上!立刻讓那些媒體把報導撤下來!發聲明說是假的!聽到沒有!」

  熟悉的威脅口吻,熟悉的道德綁架,只是這一次,裡面摻雜了更多的氣急敗壞和恐慌。


  若是從前,這樣的怒吼足以讓雪莉魂飛魄散,語無倫次地道歉或妥協。

  但此刻,她聽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咆哮,心跳如鼓,手心冒汗,卻奇異地沒有被恐懼吞噬。

  她能感覺到身邊泰妍瞬間握緊的拳頭,和李賢宇攬著她肩膀的手臂傳來的力量。

  她再次深呼吸,強迫自己開口,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一些,帶上了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冷意。

  「報導是真的。那些記錄,那些錄音,都是真的。」

  她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又像是在對自己確認。

  「我不會撤銷。這是我自己決定要說出來的。」

  「你————你敢?!反了你了!我是你爸!我生了你,你現在這麼大了,花你點錢怎麼了?!

  沒有我能有你?!你現在翅膀硬了,找了靠山了是吧?我告訴你,沒門!你以為在網上胡說八道就能擺脫我?做夢!

  我會讓所有人知道你是個多麼不孝、多麼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等著身敗名裂吧!」

  崔成俊的聲音越發尖厲,充滿了窮途末路般的瘋狂威脅。

  聽到「身敗名裂」這個詞,雪莉的身體還是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但下一秒,泰妍溫暖的手覆上了她冰涼的手背,李賢宇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他在虛張聲勢,真理。現在害怕的是他。」

  雪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恐懼被一種決絕的清明所取代。

  她對著手機,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句她曾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卻從未敢真正宣之於口的話。

  「該說的,我已經通過報導都說了。如果你有任何異議,或者繼續騷擾我和我身邊的人,」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李賢宇,後者對她微微點頭,她繼續道:「我的律師會聯繫你。從今天起,我不會再接受你的任何勒索和威脅。再見。」

  說完,不等電話那頭傳來更加瘋狂的叫罵,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果斷的按下了掛斷鍵。

  「嘟—嘟嘟—」

  忙音響起,仿佛割斷了一根纏繞她多年的、無形的枷鎖。

  雪莉握著手機,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那裡面是破碎後又重聚的光芒。

  泰妍猛地抱住了她,聲音帶著哽咽和後怕,卻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驕傲。

  「做得好!真理!我們真理做得太好了!」

  李賢宇也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他輕輕拍著雪莉的背,低聲說:「辛苦了。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勇敢。」

  雪莉靠在泰妍懷裡,感受著兩人溫暖的包圍,聽著他們毫不吝嗇的讚揚和心疼。

  掛斷電話後的虛脫感漸漸被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取代。

  那個壓在她心頭多年的巨石,那個只需一個電話就能讓她墜入深淵的聲音——

  ——她剛才,親手掐斷了它。

  雖然知道這遠不是結束,法律程序可能漫長,對方的反撲也可能以其他形式出現,但至少這第一步,直面恐懼並明確劃清界限,她做到了。

  窗外的陽光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

  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這次是無數條新消息和未接來電的提示,來自朋友、

  同事、公司————

  新的風暴正在以另一種方式席捲她的生活。

  但這一次,雪莉看著那些閃爍的提示,心中除了些許忐忑,更多的是一種迎接挑戰的平靜。

  她抬起頭,對泰妍和李賢宇露出了一個雖然疲憊,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歐尼,歐巴,」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顫,「我好像————真的可以開始新生活了。」

  泰妍用力點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當然!當然可以!」

  李賢宇看著相擁的姐妹倆,目光溫柔而複雜。

  他望向窗外明媚的天空,心中默念:第一步,成功了。

  那麼,下一步呢?關於泰妍的「下一步」————

  客廳里,短暫的沉默被雪莉主動打破。


  她笑著,用指尖輕輕拂去泰妍臉上的淚,語氣帶著輕快和撒嬌:「歐尼~你看,我都沒有哭了,你怎麼還在哭呀?像個小孩子一樣~」

  泰妍被她這麼一說,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揚起一個更大的笑容。

  「嗯嗯!歐尼不哭了!」

  她試圖將氣氛拉回輕鬆,「對了!我們真理想吃什麼?想去哪裡玩?今天歐尼都陪著你!把之前不開心的事都忘掉!」

  就在姐妹倆一個試圖安慰,一個努力振作,用輕鬆的對話驅散殘留陰霾時,雪莉握在手裡的手機,再次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顯示出另一個讓雪莉神色瞬間複雜的名字一她的母親。

  空氣似乎又凝滯了一瞬。

  泰妍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而擔憂。

  她比誰都清楚,雪莉的母親,那個早年獨自帶著雪莉、看似付出一切,卻在女兒成名後逐漸將這份親情異化、充滿控制欲和現實算計的女人。

  某種程度上,或許是比那個只會勒索的生父更讓雪莉感到矛盾和痛苦的存在那是愛的名義下的綁架,是更難以割捨和直面的傷痛。

  她張開嘴,想要像剛才那樣讓雪莉別接,或者至少不要獨自面對。

  然而,雪莉的目光在接觸到母親名字的剎那,眼裡流過依賴、愧疚、渴望、

  也有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和不解。

  但這一次,卻沒有了面對崔成俊時那種純粹的恐懼。

  或許是因為剛剛成功直面了其中一個夢魔,或許是因為身邊兩人給予的力量太過堅實,也或許,是她內心深處對「理清一切」的渴望壓倒了對可能爆發的衝突的畏懼。

  在泰妍來得及說出任何勸阻的話之前,雪莉已經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放在了耳邊,沒有打開免提。

  「哦媽。」她的聲音很輕。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暴怒的吼叫,而是帶著明顯壓抑的怒氣和失望的質問,聲音透過聽筒隱約傳來,足以讓近在咫尺的泰妍和李賢宇聽清大意。

  「————報導我看到了。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事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這麼自作主張地捅到全天下都知道?

  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還有,你給那個人————給了那麼多錢,為什麼從來沒跟我提過一個字?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你現在馬上回家一趟,立刻,馬上!」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雹砸下,沒有關心她經歷了怎樣的痛苦,沒有詢問她的感受,只有對她「擅自行動」的不滿和對「隱瞞」的指責,最後是習慣性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雪莉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抿得更緊,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慌亂地解釋或道歉,只是沉默地聽著。

  電話那頭似乎也不耐煩於她的沉默,又厲聲催促了一句:「聽到沒有?現在就回來!」

  然後,不等雪莉有任何回應,便「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只留下一串忙音。

  雪莉緩緩放下手機,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前方,似乎在消化這通電話帶來的、與面對生父時截然不同卻同樣沉重的打擊。

  「真理————」泰妍心疼地喚她,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別回去。或者————

  讓我和賢宇陪你一起回去。」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擔憂和更深的不安。

  她知道,面對那個家,面對那個將母愛扭曲成控制和索取的母親,雪莉獨自回去,無異於再次踏入一個情感與道德的泥潭,可能比面對崔成俊更加消耗心力。

  李賢宇也蹙緊了眉,看向雪莉,等待她的決定。

  然而,雪莉的目光從虛空聚焦,緩緩移向滿臉擔憂的泰妍,又看向神色凝重的李賢宇。

  經歷了剛才與生父那通劃清界限的電話,某種更加堅硬的東西似乎在她心底成型。

  那不僅僅是反抗,更是一種清晰的自我認知和邊界的確立。

  她搖了搖頭,臉上甚至努力扯出了一個笑容,儘管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歐尼,歐巴,你們在家等我就好。」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次————我要自己回去。」


  「真理!」泰妍急了,「你哦媽她————」

  「我知道,歐尼。」雪莉打斷她,眼神平靜地看著泰妍。

  「我知道哦媽可能會說什麼,會怎麼想。但是————」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堅決,「有些話,我必須自己跟她說清楚。關於我的決定,關於我的生活。

  一直依賴歐尼和歐巴保護我,是不行的。我也需要自己走過去。」

  她伸出手,輕輕搖晃著泰妍的手臂,像小時候撒嬌那樣,眼神里卻不再是怯懦的祈求,而是帶著確信的懇請。

  「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自己可以處理的。就讓我自己去吧。」

  泰妍看著她眼中那簇微弱卻執著燃燒的火苗,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李賢宇輕輕攔住了。

  李賢宇對她微微搖了搖頭,然後將目光轉向雪莉,溫和的看著她。

  「真理,你真的決定好了嗎?一個人可以回去。」

  雪莉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我決定好了,歐巴。」

  李賢宇靜靜地看了她幾秒,仿佛在確認她決心的大小。

  然後,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柔而信任的笑容,伸手,像往常一樣,揉了揉她的頭。

  「好。」

  他輕聲說,語氣里有種將雛鷹推出巢穴的複雜情感,但更多的是支持。

  「那我和怒那就在家裡,等你回來吃飯。不管多晚,都等你。」

  這句「等你回來吃飯」,像是一句最樸素的承諾,一個最溫暖的港灣坐標,給了雪莉無窮的勇氣和底氣。

  雪莉的眼眶微微一熱,再次用力點頭,笑容變得更加真實而明亮。

  「嗯!我一定回來!吃歐巴做的飯!」

  她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走到門口。

  在開門前,她再次回頭,看向沙發上目送她的兩人一泰妍眼中仍是化不開的擔憂,李賢宇則對她鼓勵地笑了笑。

  「我走了。」她說完,轉身,拉開門,步伐雖然不算輕快,卻帶著義無反顧的堅定,消失在了門後。

  門關上,公寓裡重新陷入安靜。

  泰妍立刻轉向李賢宇,語氣帶著不解和急切。

  「賢宇!你怎麼就讓她自己去了?她哦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真理她————」

  「怒那。」李賢宇握住她的手,打斷她的話,目光望向緊閉的房門。

  「她需要自己跨過這一關。我們不可能永遠擋在她前面。而且————」

  他收回目光,看向泰妍,眼神深邃,「你不覺得嗎?我們的真理,真的長大了。她比我們想像的,更有力量。」

  泰妍怔了怔,想起雪莉剛才那冷靜堅定的眼神,想起她掛斷生父電話時的果決,心中的焦慮稍稍平息,但擔憂依舊盤桓。

  她靠進李賢宇懷裡,喃喃道:「我只是————怕她再受傷。」

  「我知道。」李賢宇摟緊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所以我們在這裡等她。無論她回來時是什麼樣子,這裡都是她的家。」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但一片看不見的陰雲,或許正籠罩在雪莉獨自前往的那個「家」的上空。

  而在這個他們共同構築的避風港里,等待與牽掛,無聲蔓延。

  計程車在一條安靜的高檔住宅區街道停下。

  雪莉付了錢,推門下車。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也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

  她站在一棟精緻的小樓前,白色圍欄,鐵藝柵欄門有些舊了,但院內的草坪修剪得還算整齊,角落裡種著母親喜歡的月季,這個季節已有些凋零。

  這棟房子,是用她出道後第一筆較大的收入支付首付、並以她持續匯回——

  的「生活費」供養著的。

  曾經,她以為能讓母親住進這樣的房子,是孝順,是回報。

  如今看來,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刻著她被抽走的年華與血汗。

  胸腔里,心臟跳動的節奏沉重而清晰,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涼,直灌肺腑,卻也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清醒。


  她推開未上鎖的柵欄門,走過短短的石板小徑,站在了大門前,沒有猶豫,她按下門鈴。

  很快,門內傳來腳步聲,門被拉開。

  母親站在門內,身上穿著一件質地不錯的羊絨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在看到雪莉的瞬間,表情迅速沉了下去,變得僵硬而冰冷。

  「哦媽。」雪莉平靜地打招呼。

  母親沒應聲,只是側身讓開,目光在她身上掃過,仿佛在評估她此刻的狀態和價值。

  雪莉走進玄關,換上室內拖鞋,玄關寬,擺著價格不菲的裝飾花瓶,牆上掛著一幅複製品油畫,一切看起來都整潔、得體,甚至有些過於刻意地彰顯著「良好的生活品質」。

  這品質的每一分,都清晰地標著價碼,來自她這些年的轉帳記錄。

  客廳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柔軟的地毯和沙發上。

  茶几上,除了茶具,亮著屏幕的平板電腦正停留在那條引爆網絡的新聞報導頁面,旁邊還散落著一些似乎是帳單或投資宣傳的單頁。

  母親徑直走到主位沙發坐下,沒有招呼雪莉,只是盯著她,開門見山,聲音里壓抑著風暴。

  「解釋。」冰冷的兩個字,帶著居高臨下的質問。

  「誰給你的膽子,不經過我同意,就把這些髒事抖落出去?你知道這會影響多壞嗎?我的臉往哪放?這附近的鄰居、親戚朋友以後怎麼看我們?還有————」

  她的手指猛地戳向平板屏幕,指尖幾乎要戳破它。

  「你每個月的錢,是不是都填了那個無底洞?!你到底還瞞著我給了他多少錢?!崔真理,你是不是覺得我的錢可以任由你們這樣糟蹋?!」

  不是關心,不是安慰。

  是權威被挑戰的憤怒,是「財產」被侵犯的心疼,是害怕自身利益受損的恐慌。

  那聲「我的錢」,說得如此自然,仿佛雪莉這些年源源不斷匯入她帳戶的巨款,早已天經地義地歸屬了她。

  雪莉在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背脊挺直。

  面對母親這套混合了情感指責與經濟問責的組合拳,她竟感到一種荒謬的平靜。

  果然,和預想的一樣,甚至更赤裸。

  「哦媽。」她開口,聲音沒有波瀾。

  「報導上的轉帳記錄,大部分是給他的。給你的那一部分,在另一個帳戶,你應該也清楚,每個月固定日期,數額————也從未少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用那些「生活費」堆砌起來的舒適客廳。

  「至於為什麼沒告訴你,因為那是我的負擔,我不想再讓任何人,包括你,為這件事煩惱。」

  這話半真半假,更多的是不想再給母親一個介入和控制的新理由。

  「你的負擔?不想讓我煩惱?」

  母親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那現在呢?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了!我的臉就不是臉了?我的煩惱就不是煩惱了?

  崔真理,我這麼多年含辛茹苦把你養大,送你學藝,陪你熬出道,是讓你這樣回報我的嗎?!你一聲不響搞出這麼大紕漏,毀了自己的前途,也毀了我們的生活!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形象毀了,以後還能賺多少錢?那些代言、節目還會找你嗎?你讓我以後怎麼辦?日常開銷、我的養老————」

  她的話語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出,但核心清晰無比一雪莉的事業是她的經濟來源,雪莉的「醜聞」威脅到了這份來源的穩定性,進而威脅到了她賴以維持的體面生活。

  所謂的「養育之恩」、「母女親情」,在切實的經濟利益面前,變得如此蒼白而功利。

  雪莉靜靜地聽著,看著母親因激動而有些扭曲的面容,看著這張曾經給予她無限溫暖和依賴的臉,如今寫滿了對「搖錢樹」可能倒下的恐懼和憤怒。

  心底那片冰涼的平靜在擴大,將那最後一絲因「家」這個字眼而泛起的微弱悸動,也凍結了。

  「哦媽。」

  等她話音稍歇,雪莉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把漸漸出鞘的刀。

  「我的前途,我的事業,我會自己負責。是好是壞,後果我自己承擔。至於你的生活————」


  她抬起眼,直視著母親瞬間警惕起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以前給你的生活費,我會繼續給。按照一個合理的、足以保障你舒適生活的標準。

  但是,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你要多少,我就給多少。也不會再為你所謂的投資」、急用」而額外支付大筆款項。」

  「什麼?!」

  母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臉色煞白,聲音因為震驚和憤怒而變調。

  「你————你什麼意思?!崔真理!你是在跟我算帳嗎?!你是要斷了我的生活費?!

  你還有沒有良心?!我是你媽!我養你這麼大,花你點錢怎麼了?!這房子,這裝修,哪一樣不是用你的錢?!你現在想過河拆橋?!」

  「不是過河拆橋,哦媽。」

  雪莉也站起身,她需要平視,而不是仰視這場對峙。

  「是釐清邊界。我很感激你以前的付出,這份感激,會用我承諾的生活費來體現,但這不是無底洞。

  我的錢,也是我辛苦工作賺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我有權利決定如何支配它,包括不再為不合理的要求和勒索買單,無論是來自崔成俊,還是來自你。」

  「勒索?!你說我勒索你?!」

  母親的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破耳膜,她渾身發抖,手指著雪莉,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試圖進行最後的情感綁架。

  「我生你養你,到頭來你跟我說這是勒索?!崔真理,你的心被狗吃了嗎?!沒有我,你能有今天?!

  你能住大房子,開好車,被那麼多人喜歡?!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

  你憑什麼跟我談條件?!憑什麼減少我的生活費?!你這是不孝!是忘恩負義!」

  熟悉的控訴,熟悉的罪名。

  若在以往,足以讓雪莉潰不成軍,愧疚得無以復加,只能乖乖掏出更多的錢來填補母親情感和物質上的雙重黑洞。

  但今天,雪莉看著她涕淚橫流、卻依然不忘強調「錢」和「擁有」的母親,心中最後一點溫情的幻想,終於徹底熄滅。

  她忽然看清,在這份扭曲的母女關係里,自己或許從來不只是女兒,更是一個被寄予厚望的「長期飯票」和「炫耀資本」。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但比疲憊更清晰的,是一種徹底解脫前的決絕。

  「哦媽。」

  她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該說的,我都說了。感激是真的,但界限也必須劃清。以後,除了約定的生活費,我不會再給額外的錢。

  也請你,不要再以任何理由,無論是關心還是為我好,來過度干涉我的工作、交友和人生選擇。

  我已經長大了,可以,也必須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你負責?你拿什麼負責?!」

  母親氣急敗壞,歇斯底里地吼道,精心維持的體面蕩然無存。

  「你以為你發個報導就了不起了?就能擺脫所有麻煩了?我告訴你,沒門!

  我是你法律上的母親!我有權利!

  你如果不按我說的做,不給我該給的錢,我就————我就去找媒體!告訴所有人你是怎麼對待含辛茹苦把你養大的母親的!讓你身敗名裂!

  讓你那些粉絲看看你的真面目!看看到時候還有沒有人支持你這個無情無義的白眼狼!」

  最後的底牌,也是最後的瘋狂。

  與生父如出一轍的威脅,只不過披上了「親情倫理」的外衣,顯得更加惡毒,更加直擊雪莉內心深處對「道德污點」的恐懼。

  雪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臉色蒼白如紙,這威脅確實狠毒,精準地打擊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然而,也正是在這最惡毒的威脅之下,她心中那點殘存的、對「母親」這個身份的最後眷戀和幻想,被徹底碾碎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狂、用最惡毒語言攻擊她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也無比悲哀。

  她沒有再爭辯,也沒有試圖安撫。

  所有的語言,在這樣赤裸的威脅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只是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濁氣和痛楚都置換出去。


  母親見她沉默,渾身顫抖地指著雪莉,眼裡的情緒漸漸被恐慌所取代。

  她害怕她的「搖錢樹」真的就這麼離開她,她的優渥的生活,她那些「投資」,所有的一切都將化為泡沫!

  「所以你今天回來就是為了跟我扯清關係的對吧?!」

  雪莉的目光,這時才從母親激動扭曲的臉上移開,轉向客廳角落的貓窩。

  一隻全身幾乎無毛、皮膚皺皺的斯芬克斯貓正蜷縮在那裡,因為突如其來的爭吵而顯得緊張不安,琥珀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這邊。

  那是布林,被母親用「自己一個人好無聊」的話術從她身邊帶走的小傢伙。

  「我是來接布林的,哦媽。」

  雪莉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她不再看母親,而是站起身,朝著角落走去。

  母親顯然沒料到她會給出這個答案,一時語塞,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

  雪莉在貓窩前蹲下身,臉上換上了極其溫柔的神情。

  她伸出手,輕聲呼喚:「布林呀~過來,到哦媽這裡來~」

  原本有些受驚的小貓,聽到熟悉的聲音和語氣,耳朵動了動,遲疑了一下,還是邁著輕巧的步子走了過來,用它那顆略顯滑稽又可愛的大腦袋,親昵地蹭著雪莉的手心,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雪莉的心一下子被填滿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布林抱進懷裡,感受著小傢伙溫熱的體溫和依賴的蹭動。

  然後,她才抱著貓,重新站起身,看向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的母親。

  「哦媽,我走了。您保重身體。」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剛才激烈的爭吵從未發生。

  「崔真理!你敢!你今天抱著這個畜生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再回來!你以為你離開我能過得很好?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母親在她身後最後發出歇斯底里的、夾雜著最惡毒詛咒的尖叫。

  雪莉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她抱著布林,一步步走出客廳,在玄關換回自己的鞋,拉開那扇沉重的門。

  下午的陽光和清新的空氣瞬間涌了進來,將她身後那棟充滿壓抑、控制與變質親情的房子,以及母親的怒罵,徹底隔絕。

  她輕輕帶上門。

  世界,瞬間安靜了。

  只有懷裡的布林不安地動了動,和她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

  雪莉站在小樓前的庭院裡,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她抬起頭,看向湛藍如洗的天空,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在她的臉上,那光芒溫暖而耀眼,仿佛能穿透肌膚,直接照進心底,驅散最後一絲盤踞多年的陰霾與寒意。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同掙脫了厚重雲層的陽光,毫無陰霾,璀璨得令人移不開眼。

  她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眼角微微下垂的獨特弧度顯得既甜美又帶著一絲天真,嘴角上揚,露出了潔白整齊的牙齒和一點點可愛的牙齦。

  那是屬於崔真理,最本真、最放鬆,也最明媚的笑容。

  陽光在她帶笑的眼眸中跳躍,折射出光彩,連她懷裡有些奇特的無毛貓,仿佛都被這笑容感染。

  布林抬起頭,用它粗糙的小舌頭,輕輕舔了舔雪莉的下巴,痒痒的,暖暖的。

  雪莉低下頭,用臉頰蹭了蹭布林皺巴巴的小腦袋,聲音輕柔得像在哼唱。

  「布林呀~哦媽帶你回家~回我們真正的家。

  你馬上就有新朋友了哦,它叫Zero,是泰妍歐尼的寶貝,還有泰妍歐尼,還有賢宇歐巴~

  我們以後,一起生活。」

  說著說著,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的笑容卻越來越大,那是釋然,是期待,是終於將最重要的「家人」帶離泥潭的圓滿。

  她一手抱著布林,另一隻手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李賢宇隱含關切的聲音。

  「真理?」

  雪莉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快和濃濃的思念,對著話筒柔軟地說:「歐巴~來接我回家~」

  「我想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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