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荒坡上的金貴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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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輛解放牌卡車在燕山余脈的土路上顛簸。車廂里舖著厚厚的干稻草,五百頭黑白相間的雜交豬仔擠成一團,哼哼唧唧的叫聲被發動機的轟鳴蓋過。

  姜老倔握著方向盤,換擋時齒輪咬合發出刺耳的摩擦音。他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副駕駛上的李瀟。

  「這路太爛。再這麼抖下去,小豬仔沒到地方就得顛散黃了。」姜老倔吐出一口煙圈。

  李瀟降下車窗,讓山風灌進來吹散駕駛室里的旱菸味。路面坑窪積水,車輪碾過濺起半米高的泥漿。

  「開慢點。這批苗子金貴,省農科院老教授的心血,經不起折騰。」李瀟看著窗外逐漸顯現的小王莊輪廓。

  南坡的空地上,王長貴帶著二三十個青壯年已經等了半個多鐘頭。新建的連排磚瓦豬圈散發著生石灰和水泥的混合氣味。

  車隊一停穩,人群圍了上去。

  「豁!這豬長得稀罕,白身子黑斑,耳朵還耷拉著,跟戲台上的丑角似的。」馬大腦袋探頭往車廂里瞅,吧嗒著嘴評價。

  「懂個屁。這是省里大專家的品種,長白豬配本地黑豬。這叫『二元豬』。」楊小軍從後車廂跳下來,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語氣里透著股見過世面的優越。

  卸車是個力氣活。五百頭三十斤左右的半大豬仔,活潑好動。村民們兩人一組,拎耳朵拽尾巴,連拖帶拽往新豬圈裡趕。

  李瀟站在高處,手裡拿著個硬殼筆記本。他沒去搭把手,視線隨著每一頭入欄的豬仔移動。

  「長貴叔。」李瀟合上本子,叫住正拿掃帚趕豬的王長貴。

  王長貴把掃帚夾在腋下,湊過來。

  「豬進圈了,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規矩,咱們得提前掰扯清楚。」李瀟指著一排排嶄新的豬舍。

  「咱們簽了合同,白紙黑字。你吩咐,小王莊照辦。」王長貴拍著胸脯。

  李瀟點頭:「第一條,乾濕分離。豬圈每天早中晚各清掃一次。糞便一律推進後頭的化糞池,不准在圈裡過夜。」

  話音剛落,旁邊正倒水的馬大腦袋不幹了。

  「一天掃三次?李廠長,這要求太邪乎了。往常俺們養豬,十天半月墊回土就行。人一天才洗幾回臉?伺候豬比伺候親爹還上心。」

  人群里傳出幾聲附和的鬨笑。習慣了粗放養殖的莊稼漢,對這種精細活本能排斥。

  李瀟沒笑。他走到馬大腦袋跟前,指著豬圈裡的水泥地面。

  「豬的嗅覺比狗靈。糞便堆積產生氨氣,濃度一高,豬的呼吸道就出毛病。輕則咳嗽掉膘,重則引發肺炎。這批豬長得快,但抗病力不如純種土豬。」

  李瀟語氣平淡,陳述著事實:「一頭豬病死,損失大幾十塊。你們代養,死一頭,扣你們的工分。年底分紅,按出欄率算錢。嫌麻煩可以不干,換願意掙錢的人來。」

  經濟帳一算,鬨笑聲沒了。馬大腦袋縮了縮脖子,嘟囔兩句,拎起鐵鍬老老實實去鏟剛落地的豬糞。

  「第二條。」李瀟轉身面向王長貴,「飼料。前兩個月,紅星廠拉過來的豆粕和麩皮,必須按一比三的比例摻水拌勻。不准餵發霉的爛菜葉,更不准餵泔水。誰往槽里倒不乾淨的東西,查出來,直接開除,全家取消代養資格。」

  王長貴磕了磕菸袋鍋,神色嚴肅起來:「這規矩硬。你放心,我挑的都是村里幹活利索、手腳乾淨的人。誰敢砸大傢伙的飯碗,我敲斷他的腿。」

  規矩立下,執行是關鍵。李瀟把楊小軍留在南坡做監工,自己坐著姜老倔的空車返回紅星村。

  接下來的半個月,小王莊的南坡成了全縣最乾淨的養豬場。

  村民們從最初的抱怨,到逐漸習慣這種軍事化管理。原因無他,這批雜交豬長勢太猛了。科學的飼料配比加上乾淨的環境,豬仔們幾乎是一天一個樣,皮毛油光水滑,吃飽了就在乾爽的水泥地上打滾。

  王長貴每天背著手在豬圈外溜達,看著那些圓滾滾的豬,臉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這哪是豬,這是小王莊年底翻身的金疙瘩。

  但李瀟的眉頭卻沒鬆開。

  紅星廠的中央廚房辦公室里,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

  林晚秋坐在辦公桌前,煤油燈的暖光打在她側臉上。她手裡拿著一疊出庫單,筆尖在帳本上快速遊走。

  「五百頭半大豬,現在的日消耗量是三百斤精飼料。再過一個月,進入育肥期,食量翻倍。」林晚秋停下筆,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李瀟,「廠里的流動資金,買豆粕和麩皮頂多撐到下個月底。糧食缺口太大了。」


  李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涼白開。

  「純餵精飼料,成本太高,肉質也容易偏肥。孫教授的報告裡提過,這批豬後期必須加大粗纖維攝入。」李瀟手指在桌面敲擊兩下,「秋收快結束了。地里的玉米秸稈和紅薯藤,往年怎麼處理?」

  「當柴燒,或者爛在地里漚肥。」林晚秋回答。

  「太糟蹋東西了。」李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明天讓陳皮帶幾個人,去各村收秸稈和紅薯藤。一分錢兩斤,有多少收多少。」

  林晚秋有些不解:「那些東西又干又硬,豬不吃。」

  李瀟轉過身,燈光映在他的眼睛裡:「新鮮的不吃,發酵過的吃。咱們搞青貯。」

  七十年代末的北方農村,「青貯飼料」是個極度陌生的詞彙。

  次日清晨,紅星廠的後院拉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鍘草運動。

  陳皮光著膀子,手裡掄著一把大鍘刀,手起刀落,將成捆的青綠色玉米秸稈鍘成兩寸長的小段。旁邊幾個工人滿頭大汗地往鍘刀下續料。

  「李師傅,我這拿慣了切肉刀的手,現在改鍘草了。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點?」陳皮甩了一把臉上的汗,嘴裡抱怨著。

  李瀟穿著件舊工作服,正指揮人挖地窖。

  「刀工講究精準,鍘草練的是臂力和節奏。把這堆幹完,晚上給你加個雞腿。」李瀟隨口安撫了一句。

  地窖挖了兩米深,底部和四壁鋪上厚厚的塑料薄膜。

  李瀟跳進窖里。工人將鍘碎的秸稈和紅薯藤倒進去。李瀟拿鐵鍬攤平,撒上一層薄薄的尿素和食鹽混合物,接著踩實。

  「壓緊,不能留一點空氣。」李瀟一邊踩一邊講解,「青貯就是乳酸菌的無氧發酵。空氣排不乾淨,雜菌一繁殖,這窖飼料就全爛了。」

  一層秸稈,一層鹽,層層壓實,直到高出地面。最後用泥土密封,嚴絲合縫。

  村民們圍在邊上看熱鬧,交頭接耳。

  「把好好的柴火埋地里,這不瞎胡鬧嗎?」

  「城裡來的大學生懂個啥,豬能吃這酸不拉唧的玩意兒?」

  李瀟沒理會這些議論。時間會給出最好的證明。

  二十天後。

  第一窖青貯飼料開封。

  挖開封土,掀開塑料薄膜,一股濃郁的、帶著微酸的酒糟香氣撲面而來。原本粗硬的秸稈變得柔軟多汁,顏色保持著黃綠色。

  陳皮抓起一把聞了聞,眼睛瞪得老大:「乖乖,這味兒聞著比老白乾還衝鼻子。」

  李瀟抓了一把裝進麻袋,直接運到小王莊南坡。

  當這批帶著酒香的青貯飼料摻進麩皮倒進食槽時,五百頭豬像瘋了一樣爭搶。特有的酸香味極大地刺激了豬的食慾,粗纖維又促進了腸胃蠕動。

  王長貴看著乾乾淨淨的食槽,服氣了。

  「李廠長,你這腦瓜子咋長的?點草成金啊!」

  青貯技術的成功,不僅完美解決了越冬飼料短缺的致命問題,更將養殖成本硬生生壓低了四成。紅星廠的資金鍊危機迎刃而解。

  帳本上的數字變得健康漂亮。

  深夜的新房裡。

  林晚秋合上帳本,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李瀟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臥雞蛋面放在她面前。麵條根根分明,湯底清亮,點綴著幾滴香油和蔥花。

  「吃點夜宵。」李瀟拉開椅子坐下。

  林晚秋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麵條吹了吹。

  「資金盤活了。」林晚秋吃了一口面,胃裡暖洋洋的,「按現在的長勢,臘月前這批豬就能出欄。咱們的中央廚房,終於不用受制於人了。」

  李瀟看著她,沒說話。

  在這個年代,安穩發展往往是一種奢望。利益的蛋糕一旦做大,總會引來眼紅的餓狼。

  紅星廠和小王莊的紅火,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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