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陰溝里的死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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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連綿下了三天。

  燕山腳下的土路變得泥濘不堪。氣溫驟降,空氣里透著一股陰冷的濕氣。

  縣供銷社的家屬院裡,馬長順裹著件軍大衣,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桌上擺著半瓶劣質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自從上次被縣紀委問話,他在商業局的地位一落千丈。周克明上位後,大力扶持紅星廠,馬長順手裡的生豬調撥權名存實亡。

  「這口氣,咽不下去。」馬長順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重重砸在桌面上。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流里流氣的乾瘦男人,外號二狗子。平時在集市上倒賣些票證,是個不入流的混子。

  「馬科長,您吩咐。」二狗子抓起一把花生米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表態。

  馬長順從兜里摸出兩張大團結,推到桌子中間。

  「小王莊南坡那五百頭豬,長得太順當了。」馬長順壓低聲音,「這幾天變天。你去南關集市的活禽攤,弄幾隻得了雞瘟死掉的瘟雞。趁夜裡,扔進小王莊豬圈後頭的化糞池裡,再往他們抽水的水渠里扔兩隻。」

  二狗子眼睛盯著錢,手伸了過去:「這招絕。雞瘟的病菌進水裡,那幾百頭豬喝了,不得全拉稀拉死?就算不死,也得掉一半膘。」

  「辦事乾淨點,別讓人逮著影子。」馬長順冷哼一聲。紅星廠的命脈就在那批豬上。豬一絕收,中央廚房斷供礦區,違約金就能讓李瀟傾家蕩產。

  雨夜。

  二狗子披著蓑衣,拎著個破麻袋,深一腳淺一腳地摸上了小王莊南坡。

  豬圈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豬哼。

  二狗子四下張望,確定沒人。他溜到後牆的化糞池邊,解開麻袋,掏出兩隻散發著惡臭的死雞扔了進去。隨後,他又摸到上風口的水渠,將剩下的死雞丟進水裡。

  辦完事,他順著原路溜下山。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李瀟照例騎著自行車來小王莊巡視。

  剛到半山腰,一陣風吹過。李瀟停下車,鼻翼微動。

  長期在廚房打交道,他的嗅覺遠超常人。在生石灰和豬糞的常規氣味中,夾雜著一絲極不和諧的腐敗腥臭。這不是正常的發酵味。

  李瀟把自行車支在路邊,順著氣味找過去。

  楊小軍正打著哈欠準備開水閘沖洗豬圈。

  「停下。」李瀟喊住他。

  楊小軍嚇了一跳:「師傅,怎麼了?」

  李瀟沒解釋,徑直走到水渠邊。清澈的渠水裡,卡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用樹枝一挑,是一隻高度腐爛的死雞,羽毛脫落,散發著惡臭。

  楊小軍臉色變了:「誰這麼缺德,往水渠里扔死雞?」

  李瀟扔掉樹枝,快步走向後牆的化糞池。拿著長竹竿在池子裡攪動幾下,又浮上來兩隻。

  事情不簡單。

  「去村里喊王長貴。帶幾個人帶上鐵鍬和生石灰過來。快去!」李瀟聲音極冷。

  不到十分鐘,王長貴帶著十幾個壯漢氣喘吁吁地跑上山。

  看到地上的死雞,王長貴眼珠子都紅了。

  「哪個生兒子沒**的乾的!這是要斷我們小王莊的活路啊!」王長貴破口大罵。

  李瀟站在水渠邊,面無表情。

  「長貴叔,罵街解決不了問題。這雞不是正常死的,極可能帶有傳染病菌。幸虧發現得早,還沒抽水沖圈。」李瀟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第一,把水渠這段截斷,死雞撈出來深埋,撒一層厚石灰消毒。第二,化糞池裡的糞水暫時不能用做農家肥,全部用石灰覆蓋發酵。第三,這幾天豬圈的飲用水,必須從村里挑井水上來,不能用渠水。」

  村民們立刻動手。事關年底的分紅,沒人敢含糊。

  李瀟看著忙碌的村民,腦子轉得飛快。

  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針對性太強。小王莊本地人不會砸自己的飯碗,外村人眼紅頂多偷兩頭豬,不會搞這種滅絕性的破壞。

  只有一個人有動機。

  「小軍。」李瀟把楊小軍叫到一旁,「你去南關集市的活禽攤打聽一下,這兩天誰買過死雞。給攤主塞兩包大前門,一定要問出長相。」

  當天下午。


  楊小軍帶回了消息。

  「師傅,攤主說了,昨兒傍晚有個尖嘴猴腮的瘦子,花了一毛錢買走了五隻死掉的瘟雞。攤主認識他,叫二狗子,是個街溜子,經常跟在供銷社馬長順屁股後面轉。」

  李瀟坐在長條凳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金屬外殼在手指間翻轉。

  「馬長順。」李瀟念出這個名字。

  「師傅,咱報案吧!讓公安抓他!」楊小軍義憤填膺。

  李瀟搖搖頭。

  「沒證據。幾隻死雞,頂多定個尋釁滋事,拘留幾天就放了。根本動不了馬長順的筋骨。」李瀟把打火機揣進口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既然出招了,咱們就借他這把火,把南坡的牆砌得再高點。」

  晚上。小王莊大隊部。

  李瀟把王長貴和幾個村幹部召集在一起。

  「死雞的事,查清楚了。縣供銷社馬長順指使人幹的。」李瀟開門見山。

  屋裡炸了鍋。

  「他馬長順算個什麼東西!敢斷俺們的財路,明天俺帶人去縣城砸了他的辦公室!」馬大腦袋拍著桌子吼道。

  王長貴敲著菸袋鍋,沒吭聲,看著李瀟。

  「砸辦公室那是犯法。咱們是本分生意人,不干違法的事。」李瀟雙手壓在桌面上,「馬長順為什麼敢對南坡下手?因為他覺得紅星廠和小王莊不是一條心。他覺得扔幾隻死雞,豬一死,咱們兩家就得互相扯皮,這合作就黃了。」

  李瀟環視四周。

  「長貴叔。南坡的豬,是紅星廠的本錢,也是小王莊的搖錢樹。這次是死雞,下次萬一是老鼠藥呢?防賊千日,防不勝防。」

  王長貴吐出一口濃煙:「李廠長,你劃個道。小王莊上下全聽你的。」

  「建圍牆,拉鐵絲網。」李瀟提出方案,「整個南坡養殖區,實行全封閉管理。除了固定的三個飼養員和楊小軍,任何人,包括我,進去都必須穿膠鞋、踩石灰池消毒。外村人一律不准靠近半步。村里組織民兵,分三班倒,十二個時辰巡邏。」

  這在當時是極其嚴苛的管理制度,成本也很高。

  「買磚頭和鐵絲網的錢,紅星廠出。巡邏民兵的工分,紅星廠補貼。」李瀟拋出底牌。

  王長貴猛地站起來:「好!就按你說的辦!誰要是敢在南坡放進來一個外人,老子開祠堂用家法抽他!」

  危機轉化為了契機。

  馬長順的陰招,不僅沒有搞垮豬場,反而促使小王莊徹底與紅星廠綁定,建立起了當時全省最先進、最嚴密的防疫隔離系統。

  幾天後,二狗子在集市上被幾個小王莊的後生套了麻袋,揍得鼻青臉腫,扔在馬長順的家屬院門口。

  馬長順看著地上哀嚎的二狗子,後背發涼。他知道,南坡那塊地,他這輩子是插不進手了。

  時間進入十一月。初冬。

  中央廚房的運轉如同精密的齒輪,源源不斷地向外輸出著標準化產品。

  李瀟站在廠房外,看著滿載豬油渣肉沫醬的卡車駛出大門。

  陳皮從車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吊好的高湯。

  「廠長,嘗嘗。」陳皮遞過碗,「按你說的,老母雞配豬大骨,微火吊了六個鐘頭,最後用雞胸肉茸掃的湯。」

  李瀟接過碗。湯色如琥珀,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質。

  喝了一口。醇厚的鮮味在口腔里舖開,回味乾淨。

  「火候過了十分鐘,稍微有點渾。雞胸肉剁得不夠細,掃湯吸附雜質的效果差了一點。」李瀟給出評價。

  陳皮撓撓頭:「我這就去重做。」

  「不用重做。這鍋湯做大眾菜足夠了。」李瀟叫住他,「這段時間你基本功練得不錯。準備一下,下周跟我去趟省城。」

  陳皮愣住:「去省城幹啥?」

  李瀟看著遠方的山際線。

  「咱們的肉沫醬和濃縮雞汁,在礦區和林場鋪開了。但這只是大宗勞保物資,利潤薄。紅星廠要真正立住腳,得打進高端市場。」

  李瀟轉過頭,眼神平靜。

  「省賓館下個月要辦全省外事接待餐飲標準研討會。那是全省大廚匯聚的地方。咱們去那兒,砸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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