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默示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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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諭星環的議事廳內,死一般的沉寂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每一個人的呼吸。

  枯木推開大門離去的身影,仿佛帶走了這聯邦最高權力殿堂里最後一絲虛假的生氣。鐵面癱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著掉在地上的配槍,仿佛那冰冷的金屬是他此刻內心唯一真實觸感的映射。

  幻姬的臉色慘白如紙,她雙手撐在桌面上,試圖穩住自己顫抖的身軀。「默示錄」三個字如同魔咒,在她腦海中反覆迴蕩,帶來陣陣寒意。巨錘則如同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魁梧的身軀因壓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他緊握的雙拳,指節已因用力過猛而泛白。

  雪蓮是五人中唯一尚能保持表面鎮定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吸盡這議事廳里所有的不安與絕望,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枯木啟動了默示錄,他已經走在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上。但我們,還不能倒下。」

  她掃視著在場幾位同樣失魂落魄的總督和將軍,語氣不容置疑:「現在,外面的局勢已經徹底失控。聯邦政府在各星球的行政機構,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圍攻。那些被憤怒和絕望點燃的開拓者們,已經不滿足於罷工和抗議——他們拿起了武器,開始攻擊聯邦的設施。」

  正如雪蓮所言,王凡公布的那些證據,如同投入乾涸草原的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燎原之火。這火焰,此刻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著星河聯邦的每一寸肌體,其猛烈程度,甚至超出了任何人的預料。

  在K-137礦星,趙鐵柱那一鎬砸碎的不僅僅是公共信息屏。那一聲脆響,是信號,是號角,是所有被壓抑了數百年的怒火與悲傷的集體爆發。礦工們揮舞著礦鎬,駕駛著沉重的採礦機械,沖向了聯邦駐礦星的辦事處。他們推倒了象徵聯邦權威的雕像,砸碎了緊閉的大門,將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聯邦官員從辦公室里拖了出來,質問道:「我們的父親呢?我們的兄弟呢?他們真的只是『犧牲』了嗎?」

  同樣的場景,在L-12農業星球上演。陳秀蘭帶領著農場工人們,駕駛著農業機械,封鎖了通往星球行政中心的所有道路。他們沒有先進的武器,但有收割機上鋒利的刀片,有灌溉管道里足以衝垮路障的水壓。他們的要求只有一個:交出所有關於「開拓者計劃」的檔案,交出那些被囚禁的、等待著被當做「養料」的親人——哪怕那已經只是一具軀殼。

  在S-17機械工業星球,馬國良站在工廠天台上發出的怒吼,成為了行動的指令。工人們關掉了生產線,打開了倉庫,將那些原本用於建造星際飛船引擎的工具和零件,改造成了簡陋卻致命的武器。他們衝進聯邦的物資倉庫,占領了星球唯一的星港,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將整個星球變成了一座獨立的堡壘。他們向整個星河聯邦宣布:S-17星球,不再接受聯邦的任何指令!

  這些反抗行動,並非孤立的。它們如同瘟疫一般,從一個星球傳染到另一個星球,其速度之快,規模之大,讓星河聯邦的統治階層措手不及。

  聯邦政府內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癱瘓狀態。各級行政機構,從星域總督府到星球辦事處,都接到了來自各個方向的緊急報告:XX星球暴動,行政中心被占領;XX星域宣布獨立,聯邦駐軍拒絕執行命令;XX軍事基地的士兵譁變,因為他們發現,自己親手護送過的「開拓者」,正是被送往了虛空墳場……

  一台台通訊設備被不間斷的求援和告急信號淹沒。行政官員們臉色蒼白,手足無措。他們試圖按照慣例,啟動鎮壓程序,調動聯邦安保部隊。然而,反饋回來的信息卻讓他們徹底絕望。

  「報告!第七安保集團軍的士兵拒絕登艦!他們說……他們的家人也是開拓者!」

  「報告!第九艦隊在前往Z-22星球的途中,遭遇了大規模『逃兵』事件!超過三分之一的船員宣布脫離聯邦!」

  「報告!第五星域的通訊網絡已完全中斷,我們無法聯繫到愛德華總督!他之前宣布獨立後,我們就失去了對那裡的所有控制!」

  命令下達了,卻沒有人執行。或者,執行命令的人,本身就成為了反抗的一部分。聯邦這台曾經高效運轉的戰爭機器,此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螺絲和齒輪,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吱嘎作響的骨架。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聯邦官員們,如今成了驚弓之鳥。他們龜縮在堅固的行政大樓里,依靠著最後忠誠的安保部隊和能量護盾,堪堪抵抗著外面憤怒的人潮。他們試圖通過廣播喊話,承諾「一定會徹查真相」、「會給所有人一個交代」,但這些空洞的話語,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回應他們的,只有更猛烈的撞擊聲和憤怒的咆哮。

  恐慌如同病毒,在聯邦政府內部蔓延。一些官員開始秘密銷毀文件,試圖掩蓋自己參與「開拓者計劃」的證據。另一些官員則開始暗中聯絡那些宣布獨立的星域,為自己尋找後路。聯邦政府的運轉,在短短數小時內,便從混亂變成了徹底的癱瘓。


  而在這場席捲一切的混亂風暴之外,卻有一群人格外冷靜,甚至可以說是興致勃勃——那些真正的星河聯邦貴族。

  在一座懸浮於恆星軌道上的奢華莊園裡,幾位身著華麗長袍的貴族正聚在一起,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實時播放著各大星球暴動的畫面。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種玩味的、如同欣賞一場精彩戲劇般的表情。

  「嘖嘖,真是……太有趣了。」一位挽著高聳髮髻、手執羽扇的貴婦輕笑道,她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誰能想到,那些如同螞蟻般卑微的開拓者,竟然也能掀起如此滔天巨浪?」

  「是啊,真是意外之喜。」旁邊一位留著精緻鬍鬚的中年貴族端起手中的水晶杯,輕輕搖晃著裡面琥珀色的液體:「『開拓者計劃』……嘖,我們早就知道那不過是個飼料場。只是沒想到,這些飼料有一天會反過來咬了主人一口。」

  「咬得好!咬得妙啊!」一位身材肥胖、戴著多個寶石戒指的貴族哈哈大笑,肥肉堆積的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看看那些『元老會』的蠢貨們,現在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他們以為把持了幾萬年的權力是鐵打的?哼,早就該有人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了!」

  在這些真正的貴族眼中,星河聯邦的所謂「高層」、「元老會」、「五老星」,不過是他們推選出來、替他們管理龐大產業的「高級管事」。聯邦的存亡,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個自己控股的公司是否要進行破產重組。如果這個公司因為管理層的醜聞而面臨崩潰,他們或許會感到一時的困擾,但絕不會感到恐懼。

  「對我們來說,聯邦解體,未必是壞事。」那位中年貴族放下酒杯,眼神變得深邃:「現在的聯邦,已經太過臃腫,規矩太多。那個『開拓者計劃』,雖然為我們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資源和低成本的勞動力,但手段實在太粗糙,留下的把柄也太多。如果能夠藉此機會,讓這個腐朽的『聯邦』徹底崩潰,所有秩序都回歸到原始的『星主』時代……」

  「那才是真正的黃金時代!」胖貴族興奮地一拍大腿:「沒有了聯邦那些條條框框的束縛,我們這些貴族,才能真正地、毫無顧忌地掌控自己領地內的一切!那些礦星,那些農場,那些工廠,全都是我們的私產!我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沒錯。」貴婦用羽扇掩住半邊臉,露出一雙精明的眼睛:「現在這場混亂,正是重新洗牌的最佳時機。那些自以為是的『星主』和『領主』,不過是和我們簽了契約的『高級打手』。等聯邦這艘破船徹底沉了,契約也就自動作廢了。到時候,我們想要誰當星主,誰就能當;想收回誰的領地,誰就得乖乖交出來。」

  「而且……」她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蠱惑:「這場混亂,正好可以幫我們清除掉一些不聽話的、或者知道太多內幕的『管事』。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們再用我們手中掌握的真正的資源和力量,建立起一個新的、更『高效』的秩序。到那時,我們不再是幕後的『看客』,而是真正台前的『主人』。」

  他們討論得興致勃勃,仿佛外面那場足以讓無數人家破人亡的動盪,只是一場幫助他們掃清障礙的、酣暢淋漓的大掃除。星球的淪陷、政府的癱瘓、開拓者們的血淚,在他們眼中,不過是權力棋盤上幾顆暫時偏離了位置的棋子。只要棋盤還在,他們就有信心和手段,在遊戲重新開始後,將一切撥回對他們最有利的軌道。

  這就是星河聯邦真正的統治階級——那些古老的、傳承了數萬年的貴族世家。他們早已超脫了普通聯邦公民的範疇,他們的利益,不依附於「聯邦」這個特定的政治實體,而在於對資源、對力量、對知識的壟斷。他們樂於見到舊秩序的崩塌,因為只有混亂,才能讓他們渾水摸魚,攫取更大的利益。

  正是這種置身事外、甚至樂見其成的冷漠姿態,徹底斷絕了聯邦政府尋求和平解決的最後一絲可能性。聯邦政府原本還指望能調動一些直屬的、由貴族提供資金的精銳部隊來維持秩序,但貴族們的袖手旁觀,讓他們連這最後一點武力支援都落空了。

  神諭星環議事廳內,關於「默示錄」計劃的爭論,在枯木離開後並未停止,但氣氛已從激烈的爭吵,變成了絕望的沉默。

  鐵面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那些貴族……他們就眼睜睜看著聯邦崩潰……他們也配叫『聯邦』的一員?」

  「他們從來都不是。」雪蓮冷冷地說道,她的目光落在全息星圖上,那上面,代表「混亂」的紅色光點,已經幾乎覆蓋了整個星河聯邦的疆域。「在他們眼裡,我們,包括我們這些『五老星』,都只是為他們管理產業的家奴。現在家奴出了問題,他們當然樂得看笑話,甚至期待換一批更聽話的『主管』。」

  「那我們怎麼辦?」幻姬的聲音帶著哭腔:「枯木啟動了默示錄,一旦古神胚胎被釋放,那將是比現在這場暴動恐怖一萬倍的災難!到時候,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我們現在面臨的選擇,已經不多了。」巨錘沉聲說道,他的聲音里壓抑著熊熊怒火:「繼續抵抗,我們手裡的力量正在瓦解,連一天都撐不下去;向暴動人群投降,那些失去了親人的人,絕不會放過我們;啟動默示錄,我們或許會遺臭萬年,但至少……能讓聯邦的崩潰,拖得更久一些。」

  「讓聯邦的崩潰拖得更久?」雪蓮發出一聲無意義的輕笑,那笑聲里充滿了疲憊和絕望:「枯木啟動默示錄,根本不是為了保住聯邦!他是為了保住他自己!他想用一場更大的災難,來掩蓋他和他那個小圈子的罪行!」

  「但現在,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鐵面抬起頭,眼睛布滿了血絲:「外面的暴民,已經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第一軍團、第三軍團宣布中立,第九艦隊拒絕執行命令……我們通過常規手段,已經無法控制任何一顆星球了!如果我們不啟動默示錄,讓古神的胚胎降臨於世,製造出更大的混亂和恐慌,我們沒有時間重整旗鼓!」

  「那些逃離的貴族們,他們巴不得看到聯邦內亂,以便他們混水摸魚!如果我們下台了,他們就能在廢墟上建立起新的、更符合他們利益的秩序!而我們,將成為歷史書上最骯髒的罪人!」

  鐵面的話語,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他不在乎默示錄計劃會造成多少無辜者的傷亡,他只在乎自己能在這最後的關頭,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夠了!」雪蓮猛地打斷他:「你『為了聯邦的穩定』而隱瞞真相,現在又要『為了爭取喘息機會』而釋放古神!鐵面,你手上沾的血,已經夠多了!」

  她轉向巨錘和幻姬,語氣冰冷而決絕:「我們或許無法阻止枯木,但我們至少可以做出選擇!把默示錄計劃的所有資料公開!讓所有人都知道,聯邦的最後一步棋,是要釋放古神!讓他們知道,真正的敵人從來就不是開拓者,而是那些為了權力不惜毀滅一切的瘋子!」

  「公開?」鐵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公開了又能怎樣?外面那些人已經瘋了!他們不會相信我們的任何解釋!就算他們信了,他們能做什麼?對抗古神?他們連一艘像樣的星艦都沒有!」

  「公開,至少能讓他們有所準備!」雪蓮的聲音如同冰棱:「總比毫無防備地迎接古神的降臨要好!」

  議事廳內的爭論再次陷入了無意義的循環。鐵面堅持必須啟動默示錄來拖延時間,雪蓮則主張公開真相併盡力組織抵抗,巨錘和幻姬則在兩者之間搖擺不定。

  就在這時,通訊器里傳來了最新的情報,徹底擊垮了他們最後的幻想。

  「報告!邊緣星域的古神封印節點出現異常能量波動!初步判斷……有古神胚胎正在試圖突破封印!」

  「報告!第七實驗室的自毀程序被激活!我們失去了對內部所有監控畫面的連接!」

  「報告!枯木……枯木大人的個人通訊信號,從神諭星環消失了!我們無法追蹤他的去向!」

  一連串的壞消息,如同重錘一般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知道,枯木已經行動了。他不僅啟動了「默示錄」計劃,還摧毀了第七實驗室里可能殘存的所有證據,然後自己隱匿了起來。他根本不打算為這個計劃負責,他只是想在聯邦崩潰之前,製造一場史無前例的混亂,作為他退場的背景板。

  面對這無力回天的局面,議事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反抗?他們已無兵可用。鎮壓?軍隊已不聽號令。談判?暴怒的人群不會給他們機會。公開真相?似乎也已經來不及了。

  鐵面呆呆地望著前方,眼神失去了焦距。良久,他發出一聲沙啞的、帶著無盡疲憊的聲音:「執行……默示錄計劃。全面啟動所有符合條件的古神胚胎……釋放……目標,所有發生暴動的星球……」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死寂的議事廳里,卻如同驚雷炸響。

  幻姬和巨錘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鐵面。

  「你……你真的要……」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鐵面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徹底的放棄:「既然無法阻止聯邦的崩潰,那就讓這一切……都化為灰燼吧。讓所有人都嘗嘗,絕望的滋味。」

  雪蓮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看著眼前這三個曾經並肩作戰、如今卻走向瘋狂的同僚,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曾經象徵著秩序、文明與榮耀的星河聯邦,已經徹底死了。取而代之的,將是一個由謊言、鮮血和怪物統治的黑暗紀元。

  隨著鐵面那一聲如同嘆息般的命令,一股冰冷的、帶著毀滅氣息的脈衝信號,從神諭星環的核心,傳遍了星河聯邦的每一個角落。

  在那些被長期封鎖、戒備森嚴的地下實驗室里,一具具巨大的營養艙開始注入新的、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液體。艙內那些懸浮著的、形態各異的扭曲生物——古神胚胎,它們原本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一些,露出一雙雙沒有瞳孔的、純粹的黑暗。

  在那些被標記為「絕密」的星球礦坑深處,巨大的封印陣開始崩裂,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如同腐爛血肉般的能量波動。一些沉睡在星球核心的、由純粹惡意凝聚而成的陰影,開始緩緩蠕動,向著地表滲透。

  在虛空墳場的殘骸附近,那些被王凡摧毀的巨繭,其碎片竟然開始重新聚合,形成了一個個小小的、如同細胞般活躍的能量核心。它們似乎在響應著某種呼喚,向著星河聯邦的核心區域飄去。

  「默示錄」計劃,這顆由星河聯邦最高權力者親手製造的、包裹著致命毒藥的炸彈,終於被引燃了。

  而這,僅僅是混亂的開始。那些在星球表面憤怒吶喊的開拓者們,很快就會意識到,他們不僅要面對一個腐朽的聯邦,還要面對一個被釋放出來的、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存在。

  星河聯邦,這個橫跨星海的龐大帝國,正在以一種最慘烈、最瘋狂的方式,走向它註定的終結。而那些在幕後冷眼旁觀的貴族們,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在即將到來的、由古神之血澆灌的肥沃廢墟上,建立起他們的新帝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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