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最高機密
星河聯邦飼養古神的秘密被公之於眾後，整個聯邦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亂。但這份混亂，並不僅僅局限於那些在礦星、農場、工廠里勞作的普通人。
在星河聯邦的權力中心——那座懸浮在恆星軌道上的「神諭星環」議事廳中，一場遠比外界更加劇烈的風暴正在醞釀。
神諭星環是星河聯邦最高權力機構的所在地，由五顆經過改造的小行星連接而成，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八十公里的環形空間站。這裡是聯邦元老會的所在地，也是五老星的辦公場所。五老星——星河聯邦最高統治機構的五位成員——自聯邦成立以來就一直統治著這片星域，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聯邦權力的象徵。
但此刻，這座象徵著聯邦最高權力的殿堂，正在從內部開始震動。
在神諭星環的主議事廳里，來自聯邦各個星域的總督、高級行政官和軍方高層，正在召開一場緊急會議。這是一場被臨時召集的會議，原先的議題是「如何平息邊緣星球的暴亂」，但會議開始後不久，議題就徹底偏離了軌道。
「我需要一個解釋！」
聯邦第五星域的總督——一位年近兩百歲的老者——猛地拍案而起，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我的兒子，是第七十二批開拓者！十五年前他登上星艦的時候，我親自在港口送他！他抱著我，對我說：『父親，我會讓您驕傲的！』我一直為他感到驕傲！我一直以為他是為了聯邦的榮耀而戰死沙場！」
老人的眼眶通紅，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們告訴我！他到底是怎麼死的！？他的靈魂……我兒子的靈魂，是不是也被拿去餵了那些怪物？！」
議事廳里一片死寂。
坐在主位上的五老星之一——被稱為「鐵面」的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老人，緩緩開口：「瓦爾德總督，請您冷靜。目前的局勢——」
「冷靜？！」瓦爾德總督將桌上的文件猛地掃落在地：「你讓我怎麼冷靜！？我兒子的照片還掛在我辦公室的牆上！上面寫著『為聯邦犧牲，無上光榮』！結果呢？！結果他連屍體都沒有留下！他的靈魂被抽乾了！他變成了古神的養料！你讓我怎麼冷靜！！」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沿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我們……我們所有人……都在為那個所謂的『大開闢時代』犧牲了自己的親人！我們以為那是榮耀！我們以為那是文明的進步！現在你們告訴我，那只是一場騙局！我們都是幫凶！」
議事廳里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第二位五老星——一位氣質陰柔的女性，被稱為「幻姬」——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瓦爾德總督，您的情緒我可以理解。但請您注意措辭——這場會議的目的是商討如何應對眼下的危機，而不是追究責任。」
「追究責任？」第三位五老星——一個體型魁梧的男人，被稱為「巨錘」——冷笑了一聲：「幻姬，你在害怕什麼？害怕那些『責任』會追到我們頭上？還是害怕他們發現，我們這些五老星里，也有人並不知道真相？」
這句話如同一顆炸彈，在議事廳里炸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巨錘身上。
「你知道些什麼，巨錘？」第四位五老星——一個看起來永遠閉著眼睛的老者，被稱為「枯木」——緩緩開口，語氣中沒有任何波瀾：「你今天說的話，意思似乎很有趣。」
巨錘沒有迴避他們的目光。他站起身，環視在場所有人，然後緩緩開口：「我成為五老星已經三十年了。三十年來，我一直以為，聯邦的『開拓者計劃』是為了拓展文明邊界、征服未知星域。我簽署過無數份開拓者調令，批准過無數批開拓者的出征。我甚至……」
他的聲音頓住了。
「我甚至，親自送我的侄子上了星艦。」
議事廳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侄子是個優秀的年輕人。」巨錘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從軍事學院畢業，各項成績都是全校第一。他立志要成為一名偉大的開拓者，要為聯邦開闢新的星域。」
「他登艦的那天，我站在港口送他。他對我說：『叔叔，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說：『我相信你。』」
「那是聯邦歷927年的事。到現在，已經快二十年了。」
巨錘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眶同樣泛紅：「我收到他的陣亡通知書，是在他出發後的第三年。上面寫著：『在執行開拓任務中英勇犧牲，追授三等榮耀勳章。』」
「我一直相信，他是為了聯邦的榮耀而死的。」
「直到今天。」
他猛然轉過頭，目光如刀一般刺向鐵面和幻姬：「你們兩個，應該很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吧？開拓者計劃的真相，你們到底隱瞞了多久？！」
鐵面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著面無表情：「巨錘，你太過激動了。開拓者計劃的具體細節，一向是由第七實驗室負責的，我們五老星也並非全知全能。」
「全知全能？」巨錘冷笑：「你當我是三歲小孩？第七實驗室的負責人是你的人！你敢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夠了！」
一直沉默的第五位五老星——一個年輕貌美的女性，被稱為「雪蓮」——猛然開口，她的聲音如同冰棱一般刺骨：「在這個議事廳里爭吵，只會讓我們成為敵人的笑柄。」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終停留在巨錘身上：「巨錘，你也是五老星之一，你的情緒會影響整個聯邦的穩定。現在，請你坐回去。」
巨錘盯著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坐了下來。但他的臉色，依然難看得可怕。
雪蓮轉過頭，看向鐵面：「鐵面，你說『開拓者計劃』的具體細節是由第七實驗室負責的——那麼，第七實驗室的負責人是誰？」
鐵面微微皺眉：「這……」
「怎麼？」雪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會告訴我，你連自己下屬部門負責人的名字都記不住吧？」
鐵面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第七實驗室的負責人，名叫趙明遠。」
「趙明遠。」雪蓮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打開面前的全息屏幕，調出了一份文件：「那麼，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這個『趙明遠』，在十年前就已經被秘密處決了？」
議事廳里再次陷入死寂。
鐵面的臉色終於變了。
雪蓮沒有停下，繼續翻閱著文件：「趙明遠，聯邦科學院高級研究員，曾經是『開拓者計劃』的核心負責人之一。他在聯邦歷937年被秘密逮捕，罪名是『泄露聯邦最高機密』。同年，他被秘密處決，所有關於他的檔案都被銷毀。」
她抬起頭，目光冰冷：「一個核心負責人，被自己的組織秘密處決。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知道得太多了。」枯木緩緩開口，聲音依然沒有波瀾：「或者，意味著有些人想讓他永遠閉嘴。」
巨錘猛地站了起來：「你們到底隱瞞了什麼？！」
「我沒有隱瞞任何東西。」鐵面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我承認，我知道開拓者計劃的某些細節。但我也是在接手第七實驗室之後才知道的！那時候趙明遠已經被處決，我所看到的，只是殘存的資料！」
「那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們？」幻姬的聲音也帶上了怒意：「這麼大的事情，你一個人壓下來？！」
「告訴你們？」鐵面冷笑：「告訴你們之後呢？你們會怎麼做？揭穿聯邦的陰謀？然後讓整個聯邦崩潰？你知道開拓者計劃涉及多少個星球嗎？你知道這項計劃持續了多少年嗎？如果我們公開真相，整個星河聯邦都會在一夜之間四分五裂！」
「所以你就選擇了隱瞞？」巨錘的聲音如同雷鳴：「你把我們所有人都當成了傻子？」
「我是為了聯邦的穩定！」鐵面吼道：「你們以為我願意看著那些開拓者去送死？你們以為我不知道這背後有多黑暗？！但如果我不隱瞞，你們能想像會發生什麼嗎？整個聯邦會陷入內戰！數以億計的人會死去！那些被開拓者鎮壓的古神會再次甦醒！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那些開拓者了——是所有人！」
「你這不是在保護聯邦！」瓦爾德總督咆哮道：「你這是在助紂為虐！」
「夠了！」
雪蓮再次開口，她的聲音如同冰霜，讓整個議事廳都安靜下來：「現在不是爭論誰對誰錯的時候。」
她站起身，走到議事廳的中央，環視在場所有人：「不管我們是否知道真相，現在，真相已經被公之於眾了。我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對聯邦民眾做出一個交代。」
「你這是什麼意思？」鐵面眯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雪蓮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聯邦必須為此事負責。五老星必須為此事負責。如果連我們自己都不敢面對這個事實，那我們還有什麼資格統治這片星域？」
鐵面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你說得好聽！如果我們承認了，聯邦的根基就會崩塌！那些暴動的開拓者會要求我們血債血償！你以為他們會接受一句『對不起』就完事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繼續鎮壓？」雪蓮反問：「用聯邦軍隊去屠殺那些被我們欺騙了幾百年的人？」
「寧可鎮壓，也不能讓聯邦崩潰！」鐵面吼道：「如果聯邦倒了，所有的秩序都會崩潰！所有的古神封印都會失效！到時候，整個星域都會變成地獄！」
「那你的意思是要屠盡所有反對者？」
「為了大局，有些犧牲是必要的！」
「犧牲？」雪蓮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你已經讓幾百萬人犧牲了。還不夠？」
兩人對峙著，議事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這時，枯木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依然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我有一個提議——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枯木緩緩睜開那雙一直閉著的眼睛，露出了一雙渾濁而深邃的眼眸：「我認為，鐵面說得對——聯邦不能倒。」
鐵面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但是……」枯木繼續說道：「雪蓮也說得對——聯邦必須為此負責。」
鐵面的得意僵在了臉上。
「所以……」枯木緩緩說道：「我的提議是——鐵面，請你為這件事，承擔全部責任。」
鐵面的瞳孔猛地收縮：「你……你要我背鍋？」
「這不是背鍋。」枯木的語氣依然平靜：「這是必要的犧牲。你是第七實驗室的直接管理者，是最適合承擔這個責任的人。如果你在神諭星環的廣場上，當著所有聯邦公民的面，承認這一切都是你個人的決定，承認你欺騙了所有人，那麼——」
「那麼我就會變成替罪羊！」鐵面吼道：「所有人都不會相信這是我一個人的決定！他們會覺得五老星全部都是幕後黑手！」
「那就讓他們這樣覺得吧。」枯木的語氣依然沒有變化：「如果五老星全部倒台，聯邦就真的完了。但如果只是五老星中的一個人倒下，其他人還可以穩住局勢。到時候，我們會『徹查』此事，辭退一批相關人員，停止開拓者計劃，釋放所有被囚禁的古神胚胎……然後，一切都會慢慢平息下來。」
「你瘋了！」鐵面指著枯木：「你以為聯邦公民這麼容易就被糊弄過去？」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交代。」枯木說：「只要你給他們一個交代，他們就會心滿意足。人都是這樣——他們需要的是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他們寄希望於『正義』的理由。給他們一個壞人，讓他們把憤怒發泄出去，然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荒謬！這是自欺欺人！」
「那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枯木看向鐵面：「如果你有更好的辦法，我願意聽一聽。」
鐵面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議事廳的大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名副官沖了進來，神色慌張：「報告！緊急消息！第七星域的先鋒將軍——維克托·馮·赫斯曼——發布公開聲明，宣布第七星域脫離聯邦獨立！」
議事廳里一片譁然。
「第五星域的愛德華總督也發表了聲明！他宣布第五星域進入緊急狀態，所有聯邦軍隊必須撤離第五星域境內！」
「克萊斯特星域的奧托星主……他也……」
「夠了！」鐵面一拳砸在桌子上，臉色鐵青：「這些叛徒！他們以為趁亂獨立就能逃過一劫？來人！立刻調動第九艦隊、第十一艦隊，封鎖所有宣布獨立的星域，不准任何人進出！」
「慢著。」雪蓮猛地抬手指向鐵面：「你瘋了嗎？你打算對聯邦的同胞發動戰爭？」
「這不叫戰爭！這叫平叛！」鐵面怒道：「如果我們不採取強硬手段，所有星域都會效仿他們！到時候聯邦就真的分崩離析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平叛』的軍隊裡，也有人在暴動？他們的親人也是開拓者？你讓他們拿槍對準自己的同胞？」
「……」
鐵面沉默了。
而就在這時，一個更加驚人的消息傳來——
第七星域的先鋒將軍，維克托·馮·赫斯曼，在公開聲明中直接點名五老星，要求他們「對開拓者計劃的罪行做出交代」。他甚至在聲明的最後說了一句讓整個聯邦為之震動的話：
「五老星——我在等著你們給我一個答案。如果你們不給，那我就親自來找你們要。」
這位將軍的艦隊，已經朝神諭星環方向移動了。
「他要造反！」鐵面的臉色變得慘白：「這個瘋子！他真的要造反！」
「他不是瘋子。」雪蓮的聲音很輕：「他只是……在為自己的兒子討一個公道。」
鐵面愣住了。
「你不知道嗎？」雪蓮看著他：「維克托·馮·赫斯曼的兒子，也是開拓者中的一員。」
議事廳里再次陷入死寂。
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那座懸浮在星空中的神諭星環——五老星中的每一個人都清楚，他們賴以統治的根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那些曾經被他們視為「必要犧牲」的開拓者，如今已經化成了刺入他們心臟的尖刀。
那些曾經被他們用「榮耀」和「文明」包裝起來的謊言，如今已經被拆穿得一乾二淨。
而他們剩下的選擇，已經越來越少了……
在神諭星環的議事廳陷入僵局的同時，星河聯邦的軍方內部，也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撕裂。
在第六星域的軍事基地里，一群軍官正聚集在一間密室中，秘密召開一場會議。這些軍官來自不同的星域、不同的部隊，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的親人，都在開拓者計劃中被「犧牲」了。
「我已經決定了。」一位年輕的上校站起來，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我會帶著我的部隊，加入曙光城。」
「你瘋了！」另一位軍官壓低聲音道：「你這樣做會被聯邦視為叛徒！」
「叛徒？」上校冷笑：「誰才是真正的叛徒？是我們這些想要為親人討回公道的人，還是那些用親人的靈魂餵養古神的混蛋？」
「……」
「我父親——」上校的聲音微微顫抖：「是個普通的礦工。他一輩子沒見過外面的世界。聯邦告訴他，如果他願意成為『開拓者』，他的兒子——也就是我——就能獲得更好的教育資源，能成為聯邦軍官。」
「他信了。」
「他登上了星艦，再也沒有回來。」
上校的眼眶泛紅：「那年我才八歲。我一直以為父親是為了讓聯邦變得更好才犧牲的。我一直為此感到驕傲。」
「但現在我知道了。他的靈魂被抽走了，變成了怪物的一部分。而那個讓我父親去送死的聯邦，卻用他的死，換取了我的忠誠。」
「我憑什麼要為殺害我父親的兇手效力？」
密室里的其他軍官都沉默了。
過了很久，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你說得對。聯邦欠我們一個交代。」
他抬起頭，目光渾濁而堅定：「我的兒子也是開拓者。他走的那天，我對他說：『去吧，去為聯邦爭光。』」
「我現在只想對他說一句——對不起。」
老人站起身，握緊了拳頭：「從今天起，我會帶著我的部隊，加入曙光城的陣營。」
密室里的軍官們相繼站了起來。
一個接一個。
沒有人再猶豫。
因為他們都知道，從真相公開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無法再坐回原來的位置上了。
而在這場席捲整個聯邦的混亂中，還有一個群體，他們的反應比任何人都更加激烈——
那些曾經參與過開拓者計劃的聯邦科學家們。
在H-03研發星球的一間實驗室里，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正站在一群年輕的科研人員面前。他的手中拿著一塊數據晶片，裡面儲存著王凡公布的所有證據。
「這些數據和記錄……」老教授聲音嘶啞：「是我曾經參與過的項目。」
年輕的研究員們震驚地看著他。
「二十年前，我被調入了第七實驗室，參與了一項名為『意識灌溉』的項目。」老教授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以為那是為了提高開拓者的生存率……我以為那是為了讓他們的靈魂能夠在古神入侵時得到保護……我沒有想到……」
他的手開始顫抖。
「我沒有想到，那個項目最終會變成……變成一個屠宰場。」
老教授猛然將數據晶片摔在地上，碎片四濺：「我背叛了科學！我背叛了那些相信我的人！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眼淚已經先一步滾落下來。
年輕的研究員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其中一位年輕的女性研究員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教授，您犯的錯已經無法彌補了。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沉浸在自責中——而是想辦法，去彌補。」
「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年輕的研究員握緊了拳頭：「應該把那些被囚禁的古神胚胎，放出來。」
「什麼？！」
「我們騙了那些開拓者幾百年。」她的聲音很堅定：「至少，我們應該讓那些還活著的人，重獲自由。」
「這不可能！那些古神胚胎一旦被釋放，會引發不可預知的災難！」
「那也比讓他們繼續被當作養料強。」
老教授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欠他們一個交代。」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去，把所有古神胚胎的坐標和釋放方法整理出來。我要……做一件我該做的事情。」
與此同時，地球開拓者群體中，也正在發生一場前所未有的團結。
在曙光城的廣場上，來自不同星域的開拓者代表們，正在舉行一場大規模的集會。這不是一場抗議，而是一場宣誓——
他們宣誓，要聯合所有願意反抗的人，組成一支前所未有的「反抗軍」。
「我們被聯邦欺騙了幾百年！」一位來自K-137礦星的礦工站在高台上，聲音嘶啞而響亮：「我們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那些本該擁有美好未來的人！」
「現在，那些混蛋以為，只要鎮壓我們、封鎖我們，就能讓我們閉嘴？」
「但我要告訴他們——」
他猛然舉起手中的礦鎬，聲音如同雷鳴：
「不可能！」
廣場上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我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為親人報仇！」
「推翻聯邦！」
在歡呼聲中，王凡登上了高台。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等廣場上的聲音漸漸平息後，他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們很憤怒。我也很憤怒。」
「但現在，憤怒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聯邦的軍隊正在集結，他們正準備對我們發動一場屠殺。如果我們只靠憤怒去戰鬥，我們會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我請求你們——」
他環視著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堅定：
「請把你們的憤怒，化為力量。請把你們的悲傷，化為意志。請把你們的絕望，化為希望。」
「因為我們是開拓者——但我們不是聯邦的飼料。」
「我們是能夠改變這一切的人。」
廣場上，無數雙手臂高舉起來，無數的吶喊聲匯聚成一股足以撼動星辰的聲浪。
而在神諭星環的議事廳里，五老星們依然在爭吵。
「維克托的艦隊已經進入第七星域的中段軌道！」一名副官匯報導：「按照他的速度，最多三天，他就會抵達神諭星環！」
「第一軍團呢？第三軍團呢？他們的反應如何？」鐵面急切地問道。
「報告……第一軍團宣布中立，拒絕執行任何戰鬥命令。第三軍團……第三軍團的指揮官在半小時前發表公開聲明，宣布他們也不再接受聯邦的指揮了。」
「什麼？！」
「他們聲稱……他們已經無法為『屠殺自己同胞的聯邦』而戰。」
鐵面癱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如紙。
枯木緩緩閉上了眼睛，輕聲說道：「看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有什麼建議？」雪蓮問道。
枯木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從地底深處傳來：
「啟動『默示錄』計劃。」
議事廳里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你說什麼？！」幻姬猛地站起來，臉色慘白：「你瘋了！默示錄計劃一旦啟動，意味著我們會在所有發生暴動的星球上釋放古神胚胎！你知道那會有什麼後果！」
「我當然知道。」枯木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這至少能給我們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巨錘的聲音帶著憤怒：「你管這叫爭取時間？你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當賭注！」
「那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枯木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我們控制的部隊正在瓦解，反抗軍的勢力正在壯大。如果不採取極端手段，聯邦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而默示錄計劃，至少能讓他們陷入混亂，給我們足夠的喘息機會。」
「你這個瘋子……」幻姬的聲音微微顫抖：「你根本不是想拯救聯邦——你只是想保住你自己的權力！」
「你可以這樣認為。」枯木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微笑，那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但至少，在聯邦崩潰之前，我還能用盡我最後的權力，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有趣』一些。」
他站起身，走向議事廳的出口。
「我這就去發布啟動指令。」
「你敢！」鐵面猛地站起來，拔出腰間的配槍，對準了枯木的背心。
枯木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打算開槍打死我嗎？」他問。
鐵面握槍的手在顫抖。
「開槍吧。」枯木說：「然後，接手這個即將崩潰的聯邦。希望你有能力，比我做得更好。」
他推門而出，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鐵面的手緩緩垂了下來。
配槍掉在了地上。
會議廳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在星河聯邦的權力中心——那座懸浮在恆星軌道上的「神諭星環」議事廳中，一場遠比外界更加劇烈的風暴正在醞釀。
神諭星環是星河聯邦最高權力機構的所在地，由五顆經過改造的小行星連接而成，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八十公里的環形空間站。這裡是聯邦元老會的所在地，也是五老星的辦公場所。五老星——星河聯邦最高統治機構的五位成員——自聯邦成立以來就一直統治著這片星域，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聯邦權力的象徵。
但此刻，這座象徵著聯邦最高權力的殿堂，正在從內部開始震動。
在神諭星環的主議事廳里，來自聯邦各個星域的總督、高級行政官和軍方高層，正在召開一場緊急會議。這是一場被臨時召集的會議，原先的議題是「如何平息邊緣星球的暴亂」，但會議開始後不久，議題就徹底偏離了軌道。
「我需要一個解釋！」
聯邦第五星域的總督——一位年近兩百歲的老者——猛地拍案而起，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我的兒子，是第七十二批開拓者！十五年前他登上星艦的時候，我親自在港口送他！他抱著我，對我說：『父親，我會讓您驕傲的！』我一直為他感到驕傲！我一直以為他是為了聯邦的榮耀而戰死沙場！」
老人的眼眶通紅，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們告訴我！他到底是怎麼死的！？他的靈魂……我兒子的靈魂，是不是也被拿去餵了那些怪物？！」
議事廳里一片死寂。
坐在主位上的五老星之一——被稱為「鐵面」的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老人，緩緩開口：「瓦爾德總督，請您冷靜。目前的局勢——」
「冷靜？！」瓦爾德總督將桌上的文件猛地掃落在地：「你讓我怎麼冷靜！？我兒子的照片還掛在我辦公室的牆上！上面寫著『為聯邦犧牲，無上光榮』！結果呢？！結果他連屍體都沒有留下！他的靈魂被抽乾了！他變成了古神的養料！你讓我怎麼冷靜！！」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沿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我們……我們所有人……都在為那個所謂的『大開闢時代』犧牲了自己的親人！我們以為那是榮耀！我們以為那是文明的進步！現在你們告訴我，那只是一場騙局！我們都是幫凶！」
議事廳里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第二位五老星——一位氣質陰柔的女性，被稱為「幻姬」——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瓦爾德總督，您的情緒我可以理解。但請您注意措辭——這場會議的目的是商討如何應對眼下的危機，而不是追究責任。」
「追究責任？」第三位五老星——一個體型魁梧的男人，被稱為「巨錘」——冷笑了一聲：「幻姬，你在害怕什麼？害怕那些『責任』會追到我們頭上？還是害怕他們發現，我們這些五老星里，也有人並不知道真相？」
這句話如同一顆炸彈，在議事廳里炸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巨錘身上。
「你知道些什麼，巨錘？」第四位五老星——一個看起來永遠閉著眼睛的老者，被稱為「枯木」——緩緩開口，語氣中沒有任何波瀾：「你今天說的話，意思似乎很有趣。」
巨錘沒有迴避他們的目光。他站起身，環視在場所有人，然後緩緩開口：「我成為五老星已經三十年了。三十年來，我一直以為，聯邦的『開拓者計劃』是為了拓展文明邊界、征服未知星域。我簽署過無數份開拓者調令，批准過無數批開拓者的出征。我甚至……」
他的聲音頓住了。
「我甚至，親自送我的侄子上了星艦。」
議事廳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侄子是個優秀的年輕人。」巨錘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從軍事學院畢業，各項成績都是全校第一。他立志要成為一名偉大的開拓者，要為聯邦開闢新的星域。」
「他登艦的那天，我站在港口送他。他對我說：『叔叔，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說：『我相信你。』」
「那是聯邦歷927年的事。到現在，已經快二十年了。」
巨錘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眶同樣泛紅：「我收到他的陣亡通知書，是在他出發後的第三年。上面寫著：『在執行開拓任務中英勇犧牲，追授三等榮耀勳章。』」
「我一直相信，他是為了聯邦的榮耀而死的。」
「直到今天。」
他猛然轉過頭，目光如刀一般刺向鐵面和幻姬：「你們兩個，應該很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吧？開拓者計劃的真相，你們到底隱瞞了多久？！」
鐵面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著面無表情：「巨錘，你太過激動了。開拓者計劃的具體細節，一向是由第七實驗室負責的，我們五老星也並非全知全能。」
「全知全能？」巨錘冷笑：「你當我是三歲小孩？第七實驗室的負責人是你的人！你敢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夠了！」
一直沉默的第五位五老星——一個年輕貌美的女性，被稱為「雪蓮」——猛然開口，她的聲音如同冰棱一般刺骨：「在這個議事廳里爭吵，只會讓我們成為敵人的笑柄。」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終停留在巨錘身上：「巨錘，你也是五老星之一，你的情緒會影響整個聯邦的穩定。現在，請你坐回去。」
巨錘盯著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坐了下來。但他的臉色，依然難看得可怕。
雪蓮轉過頭，看向鐵面：「鐵面，你說『開拓者計劃』的具體細節是由第七實驗室負責的——那麼，第七實驗室的負責人是誰？」
鐵面微微皺眉：「這……」
「怎麼？」雪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會告訴我，你連自己下屬部門負責人的名字都記不住吧？」
鐵面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第七實驗室的負責人，名叫趙明遠。」
「趙明遠。」雪蓮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打開面前的全息屏幕，調出了一份文件：「那麼，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這個『趙明遠』，在十年前就已經被秘密處決了？」
議事廳里再次陷入死寂。
鐵面的臉色終於變了。
雪蓮沒有停下，繼續翻閱著文件：「趙明遠，聯邦科學院高級研究員，曾經是『開拓者計劃』的核心負責人之一。他在聯邦歷937年被秘密逮捕，罪名是『泄露聯邦最高機密』。同年，他被秘密處決，所有關於他的檔案都被銷毀。」
她抬起頭，目光冰冷：「一個核心負責人，被自己的組織秘密處決。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知道得太多了。」枯木緩緩開口，聲音依然沒有波瀾：「或者，意味著有些人想讓他永遠閉嘴。」
巨錘猛地站了起來：「你們到底隱瞞了什麼？！」
「我沒有隱瞞任何東西。」鐵面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我承認，我知道開拓者計劃的某些細節。但我也是在接手第七實驗室之後才知道的！那時候趙明遠已經被處決，我所看到的，只是殘存的資料！」
「那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們？」幻姬的聲音也帶上了怒意：「這麼大的事情，你一個人壓下來？！」
「告訴你們？」鐵面冷笑：「告訴你們之後呢？你們會怎麼做？揭穿聯邦的陰謀？然後讓整個聯邦崩潰？你知道開拓者計劃涉及多少個星球嗎？你知道這項計劃持續了多少年嗎？如果我們公開真相，整個星河聯邦都會在一夜之間四分五裂！」
「所以你就選擇了隱瞞？」巨錘的聲音如同雷鳴：「你把我們所有人都當成了傻子？」
「我是為了聯邦的穩定！」鐵面吼道：「你們以為我願意看著那些開拓者去送死？你們以為我不知道這背後有多黑暗？！但如果我不隱瞞，你們能想像會發生什麼嗎？整個聯邦會陷入內戰！數以億計的人會死去！那些被開拓者鎮壓的古神會再次甦醒！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那些開拓者了——是所有人！」
「你這不是在保護聯邦！」瓦爾德總督咆哮道：「你這是在助紂為虐！」
「夠了！」
雪蓮再次開口，她的聲音如同冰霜，讓整個議事廳都安靜下來：「現在不是爭論誰對誰錯的時候。」
她站起身，走到議事廳的中央，環視在場所有人：「不管我們是否知道真相，現在，真相已經被公之於眾了。我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對聯邦民眾做出一個交代。」
「你這是什麼意思？」鐵面眯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雪蓮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聯邦必須為此事負責。五老星必須為此事負責。如果連我們自己都不敢面對這個事實，那我們還有什麼資格統治這片星域？」
鐵面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你說得好聽！如果我們承認了，聯邦的根基就會崩塌！那些暴動的開拓者會要求我們血債血償！你以為他們會接受一句『對不起』就完事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繼續鎮壓？」雪蓮反問：「用聯邦軍隊去屠殺那些被我們欺騙了幾百年的人？」
「寧可鎮壓，也不能讓聯邦崩潰！」鐵面吼道：「如果聯邦倒了，所有的秩序都會崩潰！所有的古神封印都會失效！到時候，整個星域都會變成地獄！」
「那你的意思是要屠盡所有反對者？」
「為了大局，有些犧牲是必要的！」
「犧牲？」雪蓮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你已經讓幾百萬人犧牲了。還不夠？」
兩人對峙著，議事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這時，枯木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依然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我有一個提議——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枯木緩緩睜開那雙一直閉著的眼睛，露出了一雙渾濁而深邃的眼眸：「我認為，鐵面說得對——聯邦不能倒。」
鐵面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但是……」枯木繼續說道：「雪蓮也說得對——聯邦必須為此負責。」
鐵面的得意僵在了臉上。
「所以……」枯木緩緩說道：「我的提議是——鐵面，請你為這件事，承擔全部責任。」
鐵面的瞳孔猛地收縮：「你……你要我背鍋？」
「這不是背鍋。」枯木的語氣依然平靜：「這是必要的犧牲。你是第七實驗室的直接管理者，是最適合承擔這個責任的人。如果你在神諭星環的廣場上，當著所有聯邦公民的面，承認這一切都是你個人的決定，承認你欺騙了所有人，那麼——」
「那麼我就會變成替罪羊！」鐵面吼道：「所有人都不會相信這是我一個人的決定！他們會覺得五老星全部都是幕後黑手！」
「那就讓他們這樣覺得吧。」枯木的語氣依然沒有變化：「如果五老星全部倒台，聯邦就真的完了。但如果只是五老星中的一個人倒下，其他人還可以穩住局勢。到時候，我們會『徹查』此事，辭退一批相關人員，停止開拓者計劃，釋放所有被囚禁的古神胚胎……然後，一切都會慢慢平息下來。」
「你瘋了！」鐵面指著枯木：「你以為聯邦公民這麼容易就被糊弄過去？」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交代。」枯木說：「只要你給他們一個交代，他們就會心滿意足。人都是這樣——他們需要的是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他們寄希望於『正義』的理由。給他們一個壞人，讓他們把憤怒發泄出去，然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荒謬！這是自欺欺人！」
「那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枯木看向鐵面：「如果你有更好的辦法，我願意聽一聽。」
鐵面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議事廳的大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名副官沖了進來，神色慌張：「報告！緊急消息！第七星域的先鋒將軍——維克托·馮·赫斯曼——發布公開聲明，宣布第七星域脫離聯邦獨立！」
議事廳里一片譁然。
「第五星域的愛德華總督也發表了聲明！他宣布第五星域進入緊急狀態，所有聯邦軍隊必須撤離第五星域境內！」
「克萊斯特星域的奧托星主……他也……」
「夠了！」鐵面一拳砸在桌子上，臉色鐵青：「這些叛徒！他們以為趁亂獨立就能逃過一劫？來人！立刻調動第九艦隊、第十一艦隊，封鎖所有宣布獨立的星域，不准任何人進出！」
「慢著。」雪蓮猛地抬手指向鐵面：「你瘋了嗎？你打算對聯邦的同胞發動戰爭？」
「這不叫戰爭！這叫平叛！」鐵面怒道：「如果我們不採取強硬手段，所有星域都會效仿他們！到時候聯邦就真的分崩離析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平叛』的軍隊裡，也有人在暴動？他們的親人也是開拓者？你讓他們拿槍對準自己的同胞？」
「……」
鐵面沉默了。
而就在這時，一個更加驚人的消息傳來——
第七星域的先鋒將軍，維克托·馮·赫斯曼，在公開聲明中直接點名五老星，要求他們「對開拓者計劃的罪行做出交代」。他甚至在聲明的最後說了一句讓整個聯邦為之震動的話：
「五老星——我在等著你們給我一個答案。如果你們不給，那我就親自來找你們要。」
這位將軍的艦隊，已經朝神諭星環方向移動了。
「他要造反！」鐵面的臉色變得慘白：「這個瘋子！他真的要造反！」
「他不是瘋子。」雪蓮的聲音很輕：「他只是……在為自己的兒子討一個公道。」
鐵面愣住了。
「你不知道嗎？」雪蓮看著他：「維克托·馮·赫斯曼的兒子，也是開拓者中的一員。」
議事廳里再次陷入死寂。
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那座懸浮在星空中的神諭星環——五老星中的每一個人都清楚，他們賴以統治的根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那些曾經被他們視為「必要犧牲」的開拓者，如今已經化成了刺入他們心臟的尖刀。
那些曾經被他們用「榮耀」和「文明」包裝起來的謊言，如今已經被拆穿得一乾二淨。
而他們剩下的選擇，已經越來越少了……
在神諭星環的議事廳陷入僵局的同時，星河聯邦的軍方內部，也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撕裂。
在第六星域的軍事基地里，一群軍官正聚集在一間密室中，秘密召開一場會議。這些軍官來自不同的星域、不同的部隊，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的親人，都在開拓者計劃中被「犧牲」了。
「我已經決定了。」一位年輕的上校站起來，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我會帶著我的部隊，加入曙光城。」
「你瘋了！」另一位軍官壓低聲音道：「你這樣做會被聯邦視為叛徒！」
「叛徒？」上校冷笑：「誰才是真正的叛徒？是我們這些想要為親人討回公道的人，還是那些用親人的靈魂餵養古神的混蛋？」
「……」
「我父親——」上校的聲音微微顫抖：「是個普通的礦工。他一輩子沒見過外面的世界。聯邦告訴他，如果他願意成為『開拓者』，他的兒子——也就是我——就能獲得更好的教育資源，能成為聯邦軍官。」
「他信了。」
「他登上了星艦，再也沒有回來。」
上校的眼眶泛紅：「那年我才八歲。我一直以為父親是為了讓聯邦變得更好才犧牲的。我一直為此感到驕傲。」
「但現在我知道了。他的靈魂被抽走了，變成了怪物的一部分。而那個讓我父親去送死的聯邦，卻用他的死，換取了我的忠誠。」
「我憑什麼要為殺害我父親的兇手效力？」
密室里的其他軍官都沉默了。
過了很久，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你說得對。聯邦欠我們一個交代。」
他抬起頭，目光渾濁而堅定：「我的兒子也是開拓者。他走的那天，我對他說：『去吧，去為聯邦爭光。』」
「我現在只想對他說一句——對不起。」
老人站起身，握緊了拳頭：「從今天起，我會帶著我的部隊，加入曙光城的陣營。」
密室里的軍官們相繼站了起來。
一個接一個。
沒有人再猶豫。
因為他們都知道，從真相公開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無法再坐回原來的位置上了。
而在這場席捲整個聯邦的混亂中，還有一個群體，他們的反應比任何人都更加激烈——
那些曾經參與過開拓者計劃的聯邦科學家們。
在H-03研發星球的一間實驗室里，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正站在一群年輕的科研人員面前。他的手中拿著一塊數據晶片，裡面儲存著王凡公布的所有證據。
「這些數據和記錄……」老教授聲音嘶啞：「是我曾經參與過的項目。」
年輕的研究員們震驚地看著他。
「二十年前，我被調入了第七實驗室，參與了一項名為『意識灌溉』的項目。」老教授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以為那是為了提高開拓者的生存率……我以為那是為了讓他們的靈魂能夠在古神入侵時得到保護……我沒有想到……」
他的手開始顫抖。
「我沒有想到，那個項目最終會變成……變成一個屠宰場。」
老教授猛然將數據晶片摔在地上，碎片四濺：「我背叛了科學！我背叛了那些相信我的人！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眼淚已經先一步滾落下來。
年輕的研究員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其中一位年輕的女性研究員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教授，您犯的錯已經無法彌補了。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沉浸在自責中——而是想辦法，去彌補。」
「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年輕的研究員握緊了拳頭：「應該把那些被囚禁的古神胚胎，放出來。」
「什麼？！」
「我們騙了那些開拓者幾百年。」她的聲音很堅定：「至少，我們應該讓那些還活著的人，重獲自由。」
「這不可能！那些古神胚胎一旦被釋放，會引發不可預知的災難！」
「那也比讓他們繼續被當作養料強。」
老教授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欠他們一個交代。」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去，把所有古神胚胎的坐標和釋放方法整理出來。我要……做一件我該做的事情。」
與此同時，地球開拓者群體中，也正在發生一場前所未有的團結。
在曙光城的廣場上，來自不同星域的開拓者代表們，正在舉行一場大規模的集會。這不是一場抗議，而是一場宣誓——
他們宣誓，要聯合所有願意反抗的人，組成一支前所未有的「反抗軍」。
「我們被聯邦欺騙了幾百年！」一位來自K-137礦星的礦工站在高台上，聲音嘶啞而響亮：「我們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那些本該擁有美好未來的人！」
「現在，那些混蛋以為，只要鎮壓我們、封鎖我們，就能讓我們閉嘴？」
「但我要告訴他們——」
他猛然舉起手中的礦鎬，聲音如同雷鳴：
「不可能！」
廣場上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我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為親人報仇！」
「推翻聯邦！」
在歡呼聲中，王凡登上了高台。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等廣場上的聲音漸漸平息後，他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們很憤怒。我也很憤怒。」
「但現在，憤怒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聯邦的軍隊正在集結，他們正準備對我們發動一場屠殺。如果我們只靠憤怒去戰鬥，我們會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我請求你們——」
他環視著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堅定：
「請把你們的憤怒，化為力量。請把你們的悲傷，化為意志。請把你們的絕望，化為希望。」
「因為我們是開拓者——但我們不是聯邦的飼料。」
「我們是能夠改變這一切的人。」
廣場上，無數雙手臂高舉起來，無數的吶喊聲匯聚成一股足以撼動星辰的聲浪。
而在神諭星環的議事廳里，五老星們依然在爭吵。
「維克托的艦隊已經進入第七星域的中段軌道！」一名副官匯報導：「按照他的速度，最多三天，他就會抵達神諭星環！」
「第一軍團呢？第三軍團呢？他們的反應如何？」鐵面急切地問道。
「報告……第一軍團宣布中立，拒絕執行任何戰鬥命令。第三軍團……第三軍團的指揮官在半小時前發表公開聲明，宣布他們也不再接受聯邦的指揮了。」
「什麼？！」
「他們聲稱……他們已經無法為『屠殺自己同胞的聯邦』而戰。」
鐵面癱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如紙。
枯木緩緩閉上了眼睛，輕聲說道：「看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有什麼建議？」雪蓮問道。
枯木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從地底深處傳來：
「啟動『默示錄』計劃。」
議事廳里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你說什麼？！」幻姬猛地站起來，臉色慘白：「你瘋了！默示錄計劃一旦啟動，意味著我們會在所有發生暴動的星球上釋放古神胚胎！你知道那會有什麼後果！」
「我當然知道。」枯木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這至少能給我們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巨錘的聲音帶著憤怒：「你管這叫爭取時間？你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當賭注！」
「那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枯木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我們控制的部隊正在瓦解，反抗軍的勢力正在壯大。如果不採取極端手段，聯邦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而默示錄計劃，至少能讓他們陷入混亂，給我們足夠的喘息機會。」
「你這個瘋子……」幻姬的聲音微微顫抖：「你根本不是想拯救聯邦——你只是想保住你自己的權力！」
「你可以這樣認為。」枯木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微笑，那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但至少，在聯邦崩潰之前，我還能用盡我最後的權力，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有趣』一些。」
他站起身，走向議事廳的出口。
「我這就去發布啟動指令。」
「你敢！」鐵面猛地站起來，拔出腰間的配槍，對準了枯木的背心。
枯木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打算開槍打死我嗎？」他問。
鐵面握槍的手在顫抖。
「開槍吧。」枯木說：「然後，接手這個即將崩潰的聯邦。希望你有能力，比我做得更好。」
他推門而出，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鐵面的手緩緩垂了下來。
配槍掉在了地上。
會議廳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