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潮來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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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微露,淡金的光線穿過稀薄雲層,灑落在樓閣的飛檐翹角上,為青瓦鍍上一層暖色。

  山間霧氣如流動的絹紗,緩緩漫過峰巒。

  一道身影從山洞中走出。

  玄色衣袂拂過沾著露水的青苔,步履沉穩。

  少年面龐尚帶稚氣,黑髮單束在腦後,眉宇間含著幾分洒然,一雙眸子映著晨光,平靜無波。

  正是林照。

  他在洞口駐足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山間清洌的空氣,這才緩步來到崖前。

  舉目望去,雲海在腳下翻湧,遠山如黛。

  偌大的神仙台山頂,此刻唯有他一人獨立。

  自那日在祖師堂登名譜牒,正式列入風雪廟門牆,已過去兩日。

  魏晉當日便下了山,此刻也不知是尋了處山水佳處獨酌,還是覓了方秘境閉關潛修。

  林照唇角微揚,心下覺得以魏晉的性子,十有八九是前者。

  這位師兄,確實不喜久居山中。

  不過臨行前,魏晉將山主趙景真的那番話,以及關於「聚六脈弟子於一峰」的構想,盡數告知了林照。

  畢竟從某種程度上看,正是因為林照的存在,促使山主下定了推動此事的決心。

  林照任山風拂動玄色衣衫,帶來幾分涼意。

  『觀劍樓......老祖動作倒是挺快的,兩日便定下來了。』

  『整合六脈道法的修行之地,正適合現在的我,也剛好見識下山中真正的天才修士,畢竟是一洲的兵家祖庭,不可小覷。』

  對於魏晉的安排,他沒有什麼異議。

  練氣士修行,重「財法地侶」。

  林照身上得自袁真頁的遺產還剩不少,一位元嬰地仙大老祖遺產,以及在小鎮搜刮的資源,足矣支撐現階段的「財」。

  「地」,風雪廟足矣。

  「侶」之一字,指的卻不是道侶,而是修行上能夠相互促進的同道中人,彼此砥礪大道,穩固心境,可遇不可求。

  比如陳平安與曹慈,趙景真和李摶景。

  只閉門造車,是很難攀登到更高的境界。

  而風雪廟老祖立下「觀劍樓」,以及方寸物中的正陽山劍經,便是修行之「法」。

  『也不知道他們走到哪了?』

  林照心中忽然生出這個念頭。

  算算時間,林照和魏晉御劍離開小鎮時,陳平安正帶著四個孩子準備去山崖書院。

  如今方才過去兩日,想來是還未曾到山崖書院,說不得已經遇見了阿良,卻不知道見沒見到那位未來的北嶽山神魏檗。

  想起陳平安幾人,不由的想起更多。

  比如楊老頭、比如楊家鋪子裡的徐哥和老掌柜、比如泥瓶巷,也不知道鄉塾後院的竹子又長高得多少......

  林照嘆了口氣,揮揮手,散去這些雜念。

  他低頭看了眼懸在腰側的那柄墨色長劍【銜燭】。

  下一刻,一道凝練如墨的劍光自峰頂驟然亮起,將小樓和崖石都映照得輪廓分明。

  劍光不做絲毫停留,如一道墨色驚鴻般破開腳下翻湧的雲海。

  而在山中,薄霧間,幾個年紀不大的孩童身影,在山澗溪流旁忙碌。

  他們身著文清峰特有的淡青色服飾,正以某種玄妙手法,採集著自神仙台峰頂飄落的、蘊含特殊靈韻的風雪。

  風雪廟常以獨門秘法釀製「寒酥酒」款待貴客,又以冰雪凝就的「頃刻花」作為禮贈之物。

  這些事務,多由負責宗門庶務、處理俗事的文清峰弟子承擔。

  有人抬起頭,瞧見山頂一閃而過的墨色劍光,不由得一聲驚呼:

  「快看,那是不是魏祖師的劍光?」

  聞言,其餘童子紛紛抬頭觀望。

  「在哪呢?在哪呢?」

  「魏祖師回山了嗎?」

  「就在那兒,剛剛過去一道黑色劍光。」

  「不是魏祖師吧?」有人質疑。

  旋即便迎來一道反駁聲:「除了魏祖師,神仙台還有劍仙嗎?」


  「說不得是別脈的長老,來神仙台賞雪呢。」

  山澗,稚子爭論聲,驚動雲霧,雪花紛紛落。

  ......

  ......

  墨色劍光破開雲層,穩穩落在潮來峰頂。

  林照收劍而立,玄色衣袂隨風輕揚,目光環視四周。

  一座氣勢恢宏的樓閣矗立在峰頂。

  樓高九層,飛檐如雁翅展開,檐角懸掛著青銅風鈴,在雲霧中發出清越聲響。

  整座樓閣以玄木為骨,青玉為瓦,隱隱流動著純粹的兵家道法氣息。

  樓前並無牌匾,唯有一行夭矯凌厲的刻字,以劍意深深勾勒在門楣石樑之上:

  觀劍樓。

  三字筆走龍蛇,每一划都透著凜冽鋒芒,仿佛有劍氣在其中流轉不息,令人望之而生寒意。

  樓前廣場上,已聚集了二十餘人,男女皆有,最年幼的不過十歲孩童模樣,與李寶瓶年紀相仿。

  最年長的則是個雙鬢微斑的中年男子,神色沉靜。

  林照御劍而來的動靜雖細微,卻已引起樓前空地上一些人的注意。

  幾道目光投來,帶著好奇與探究。

  隱約有低語聲隨風飄來:

  「見著眼生,是哪一脈的劍修同道?」

  「我下山許久,也未曾見過。」

  「瞧著年紀不大,也未曾在山中見過,興許是哪位遊歷山下的師叔新收的師弟吧。」

  眾人見林照望來,有的微微頷首致意,有的露出友善笑意,更多的則是默默將目光移開,繼續等待。

  樓前設著一張簡樸木案。

  案後端坐著一位身著文武袖的中年男子。

  雖是平靜坐在案後,一舉一動間卻自有一股落拓不羈的瀟灑氣度。

  他正平和地翻看著手中簿冊,不時抬眼與案前的年輕背影交談幾句。

  林照見狀,緩步走到人群後方,悄然站在一位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身後。

  這青年未負兵器,雙手纏著素白繃帶,正抱著胳膊靜靜觀望。

  他似有所覺,回過頭來,好奇地打量了林照一眼,目光在林照腰間那柄墨色長劍上停留一瞬,唇角揚起一抹友善的笑意,開口問道,聲音清朗:

  「這位師弟面生得很,看年紀,是新入門的?」

  林照微微頷首,應道:「是,前些天才在祖師堂登的名。」

  青年聞言面露恍然之色,爽朗一笑:

  「原來如此。我是大鯢溝秦沛武,入門比你早幾年,一直在山下歷練,去年才回山門閉關破境。」

  林照略一思忖,沒有報出自己的師承,只是道:「在下林照。」

  他目光掃過秦沛武纏著繃帶的雙手,又望向前方那座高樓,「秦兄也是接到山主劍書而來的?」

  秦沛武聞言嘆了口氣,眉宇間帶著幾分無奈:

  「可不是嗎?我本打算這幾日就動身回大驪邊軍,結果老祖忽然要立什麼觀劍樓,師父直接把我丟過來了。」

  他搖了搖頭,遺憾之情溢於言表,「邊關正值多事之秋,我已經耽擱一年了,如今不知要錯過多少戰事。」

  林照聞言若有所思。

  風雪廟弟子多在山下王朝軍中歷練,如今見秦沛武想來也是其中之一。

  見前方隊伍尚有數人等候,秦沛武便與林照閒聊起來。

  他雙手抱臂,繃帶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手肘,語氣隨意:

  「其實今日來此的,還不止眼前這些人。」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分享秘聞的意味,「聽我們大鯢溝的秦氏老祖私下透露,山主還給山下歷練的不少弟子傳了劍書。」

  「不過山主行事倒也通透,劍書上只是告知他們有進這『觀劍樓』的資格,並未強求什麼。進不進樓,全憑自願。」

  秦沛武說著苦笑一聲,抬手摸了摸鼻子:

  「說實話,要不是我師父撂下狠話,說我敢擅自跑回邊關就把我吊在山門前抽鞭子,我也不願來此耽擱工夫。」

  林照聞言嘴角微動,似乎想笑又覺不妥,終是化為一聲輕咳。


  他沉吟片刻,問道:「那……接到劍書的同門,來者多否?」

  秦沛武聳聳肩,目光掃過前方人群:

  「你瞧,眼前這些多半是近期在山中修行,或像我這般被師命押回來的,山下那些真正在沙場搏殺的師兄師姐們……」

  他搖了搖頭,「怕是十有八九會選擇留在軍中,畢竟戰事不等人,尤其是擔任重要官職的,雖是修行之人,也無法隨意脫身。」

  就在說話間,遠處又飄來一道劍光,落在峰頂,化作一位英姿颯爽的女子。

  見著此人,秦沛武也是眸光閃動,面色古怪。

  「這位竟然也來了,還以為直接放棄呢。」

  林照聽出秦沛武語氣異樣,抬眸看了眼女子:

  「她很特殊嗎?」

  秦沛武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倒也不是她本人特殊,而是這事兒背後牽扯不小。」

  他環顧四周,聲音又壓低了些。

  「聽我們老祖說,山主提出建立這觀劍樓,開放六脈道法共參,雖然有幾位祖師點頭支持,但底下不少師叔師伯心裡可不痛快,甚至有人當面反駁山主,只是被幾位老祖都支持此事,被壓下去了。」

  林照聞言瞭然,低聲道:「這麼說,她就是反對山主的那幾位師叔的弟子之一?」

  「沒錯。」秦沛武朝那女子的方向努了努嘴:「這位師姐所在的支脈,就是反對聲最大的幾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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