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我只是想加入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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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氏的目光落在李懷信臉上,只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那是什麼樣的眼神啊——

  望著那個嬰孩時,李懷信的眼底竟湧出了淚光。

  那不是憐憫,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的、終於得以釋放的……慈愛。

  她與他成親二十餘載,生了七個孩子,她太熟悉那個眼神了。

  那是他看自己孩子時的眼神。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是死死盯著李懷信,盯著他望向那嬰孩時掩飾不住的溫柔與憐惜。

  李灼灼站在母親身旁,更是雙目灼灼,幾乎要噴出火來。

  她如今正是議親的年紀。京中與她相熟的貴女們,有好幾個已經定了人家。

  就拿那位性子頗為討喜的康樂伯夫人來說,她當年成親時,比李灼灼如今還小一歲呢。

  李灼灼雖性子大大咧咧,成日舞刀弄棒,可該懂的,她如今已什麼都懂了。

  那些貴女們湊在一起時,不少八卦京中各家的秘密。

  誰家君子如玉的郎君,居然夜夜流連青樓花魁;誰家夫人表面溫和,背地裡直接給家裡小妾下絕子藥……

  從前她聽過,笑笑就過去了,從沒想過類似的腌臢事,會落到自己家裡。

  此刻她看見父親望著那嬰孩的神情,心裡便如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她走上前,正要開口質問,目光卻忽然落在嬰孩頸間掛著的那枚玉墜上。

  那玉墜色澤鮮紅,溫潤如羊脂——

  她太熟悉了。

  那是祖母親手交到她手上的傳家寶,是本就不愛各種首飾的她,平日裡唯一會佩戴的飾物。

  李灼灼猛地抽出袖中防身的小刀,寒光一閃,那墜子的絲線應聲而斷。

  「灼灼!」李懷信被女兒的舉動嚇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護那嬰孩。

  等看清李灼灼手裡那柄精緻小巧卻寒光凜冽的短刀時,更是臉色大變,

  「灼灼!把刀放下!」

  李灼灼沒有理他。

  她握著那枚玉墜,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清。

  聲音清脆,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這是『雙合珏』,是祖母當年贈予我的。」她的聲音冷得能結冰,一字一句道,

  「祖母說,這玉墜本就是一對,色澤紅艷,合在一起是個『囍』字,最是吉祥。

  右邊這個『喜』字給了我,左邊那塊,則由我母親收著。

  待我出嫁,就把左邊那塊留給我未來夫君,效仿祖父和祖母當年,永以為好。」

  她說著,猛地抬起眼,盯著李懷信,目光里滿是恨意與鄙夷:

  「父親!這玉墜,本應在娘親的妝奩盒裡,本該是祖母給我備的嫁妝之一,怎會在這孩子身上?」

  鄭氏看清李灼灼手上的玉墜,臉上的神情轉為徹骨的冰冷。

  當著秦王與謝韞玉這些朝中重臣的面,她本不欲將這事過多張揚。

  家醜不可外揚,這個道理她懂。

  她鄭明瀾活了四十三年,不是沒經過風浪的弱質女流!

  不論遇到什麼事,她忍得住恨,咽得下痛,哪怕心裡在滴血,面上也能做到不動聲色。

  可此刻,瞧見那枚本應屬於女兒的祖傳玉墜,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盯著李懷信,一字一句道:

  「李懷信,你真叫我噁心!」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剜進人心。

  「這是娘親留給灼灼的嫁妝!是你們李家的傳家之物!你也好意思從我妝奩盒裡偷出來,拿來送給這孽種?!」

  「孽種」二字一出,如驚雷炸響。

  李懷信眼底閃過一抹羞惱。

  小鄭氏更是渾身一震。

  她快步走到雲昭面前,一把扶住李懷信的手臂,那動作親密無間,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熟稔,顯然是做了無數次才會有的自然。

  她看著鄭氏,眼眶泛紅,聲音卻帶著幾分理直氣壯:


  「阿姊,這些年三哥待你如何,你心裡沒數嗎?」

  三哥。

  這個稱呼一出口,鄭氏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那是她私下對李懷信的稱呼。

  當年新婚之夜,他握著她的手說:「我在家中行三,以後私下裡,你喚我三哥便是。」

  這些年,她在閨房裡這麼叫他,在信里這麼稱呼他,在府上當著所有家眷子女的面,也都這麼喊他。

  可如今,這個稱呼從鄭芷沅嘴裡說出來,卻是那樣刺心。

  簡直叫她作嘔!

  小鄭氏渾然不覺,繼續道:

  「三哥在外領兵征戰,護佑大晉江山,是頂天立地的大將軍!

  在內,對阿姊你體貼入微,事事以你為先!

  他是個好臣子,好夫君,更是個好父親……」

  「他還是個好姐夫!」鄭氏猛地打斷她,聲音尖銳得幾乎破了音,

  「給你銀錢花用,給你置辦田產,對你噓寒問暖——

  最後,還照顧到床上去!

  憐你膝下無子,怕你孤苦伶仃,還給了你一個兒子!」

  這話罵得實在辛辣,饒是素來掐尖好強如小鄭氏,臉上也一時掛不住。

  她嘴唇哆嗦著,眼眶裡的淚滾了下來,聲音也隨之軟了下來:

  「阿姊,千錯萬錯,都是我情難自禁。

  是我不好,是我對不住你。可三哥他……他對你是極痴情的。

  他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人,從來都是你。」

  鄭氏氣的胸口悶疼。

  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悶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本是英姿颯爽的性子,騎馬射箭,圍獵賽馬,樣樣不比男人差。

  嫁入英國公府這些年,把偌大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條,把六個兒子一個女兒教養得極是出色。

  若不是今日乍逢愛子去世,她心神俱裂,也不至於這樣輕易就被擊垮。

  可此刻驟然得知,自己素來敬愛的丈夫,居然跟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妹妹滾到了一張床上,如今連兒子都生了好幾個月了!

  這雙重打擊,瞬間激起她心頭所有的火氣。

  她瞪著兩人,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這麼痴情的好夫君,我鄭明瀾消受不起!」

  「阿沅,」鄭明瀾盯著小鄭氏,一字一句道,

  「我憐你夫君早逝,兒子夭折,這些年對你掏心掏肺!

  你守寡的頭三年,是我不顧旁人閒言碎語,也不管祖宗規矩如何,執意接你來府上住著,怕你孤單怕你想不開!

  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張羅?

  你名下的鋪子,是我精心經營的產業;

  你身邊的僕從,是我精挑細選的;

  你每月的花銷,是從我公中的帳上出的!

  你說不想再嫁,想一個人過,我也由著你,年年給你送四季衣裳,節節給你送節禮!」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幾分悲憤,幾分淒涼:

  「我何止把你當妹妹,就是親閨女也不一定有這般疼愛,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小鄭氏緊咬著嘴唇聽著。

  論容貌,鄭明瀾生得雍容大氣,尤其那雙燦燦明眸,最是吸引人。李灼灼就是隨了她的長相。

  小鄭氏鄭芷沅,不論容貌氣質,都比不得姐姐出色。

  但她一身細牛乳般的肌膚,外加眉眼生得含情脈脈,是那種很能惹男子憐愛的長相。

  可此刻她並未有半分退縮。

  她抬起頭,迎著鄭氏的目光,忽然開口道:

  「阿姊,你與三哥生了六個兒子一個女兒,你怎不好好想想——

  這些年,除了大郎和二郎,還有你最看重的小女兒灼灼,剩下幾個兒子,你可曾真正管過?」

  鄭氏一怔。

  小鄭氏步步緊逼,語氣愈發理直氣壯:


  「三郎和四郎,是我一手養大的!

  從他們牙牙學語,到開蒙讀書,到習武練箭,哪一樣不是我陪著?

  他們病了,是我守在床邊照顧;他們餓了,是我親手給他們做吃的;他們想娘了,是我哄著他們睡覺!」

  鄭氏的臉色變了。

  鄭芷沅越說越激動,語速也越來越快:

  「至於五郎和六郎,雖說後面有幾個嬤嬤幫忙,可也是我照顧居多!

  你倒好,春日裡忙著在京城跟那些貴婦人喝茶賞花!

  夏天裡帶著灼灼,回娘家跟幾個表哥圍獵賽馬!

  秋日頂著你英國公夫人的名頭,跟隨長公主一同去西山郊遊。

  一年到頭,你有幾天真正踏踏實實在府上陪伴兒女?

  這英國公府,說是你這個正頭夫人在操持,可實際上這些年,是我——

  是我鄭芷沅!把一顆心、把整個人都撲在這府上了!」

  她說著,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從未想過要分你的家產,從未想過要搶你的夫君!

  我只是……只是想加入這個家,想和你一樣,分享這個家的溫馨與快樂!」

  她看著鄭氏,目光里滿是委屈,滿是倔強,仿佛她才是那個被冤枉的人:

  「阿姊,我有錯嗎?」

  這話一出,滿院皆靜。

  鄭氏張著嘴,竟被她說得一時語塞。

  她看著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看著她那雙楚楚可憐卻分毫不顯弱勢的眼,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就是那個小時候跟在她身後喊「阿姊、阿姊」的親妹妹?

  這就是那個她自小看著長大、心疼了幾十年的親妹妹?

  雲昭和蕭啟等人站在一旁,俱都聽得啞口無言。

  就連素來性子疏闊的澹臺晏,聽到此節,也一臉的無語。

  趙悉站在一旁,先是愣了一愣,隨即「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哎呀呀,」他搖頭晃腦,嘖嘖有聲,

  「當了這幾年京兆府尹,斷了這許多家長里短的公案,我還頭一次聽到這麼厚顏無恥的話。今天真是——」

  他頓了頓,憋著笑道:「小刀拉屁股,開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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