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皇后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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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昭與蕭啟並肩踏入宮門時,恰逢一乘裝飾華美、綴滿珠玉的轎輦被宮人緩緩抬起。

  就在轎輦與二人即將錯身而過的瞬間,一陣微風恰好拂起轎窗一側的垂珠簾幕。

  雲昭的目光無意間掃過。

  簾內,玉珠公主端坐的身影一閃而過。

  只是驚鴻一瞥,雲昭卻敏銳地捕捉到了異樣。

  玉珠公主那張往日總是帶著驕縱的臉上,此刻卻是一片近乎僵硬的平靜。

  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前方,不知在發什麼呆。

  引路的大太監常玉見狀,臉上堆起慣常的和氣笑容:「王爺,雲司主,這邊請。」

  雲昭抬手,將一個頗為厚實的荷包遞給常玉。

  荷包里是她閒暇時繪製的安神符,效用溫和持久,最適合常玉這般需日夜侍奉、心神耗損的宮人。

  她語氣尋常,仿佛只是舉手之勞:「一點小玩意,公公夜裡當值時若覺乏了,或許能用得上。」

  常玉笑吟吟的雙手接過,不著痕跡地攏入袖中,壓低聲音道:

  「雲司主每次來都惦記著此事,真是折煞老奴了。」

  他這話發自真心。

  旁人只道雲昭這位玄察司司主手段凌厲,鐵面無私。

  但在常玉看來,雲昭心思玲瓏,處事有度,更難得的是這份不動聲色的體恤。

  自從第一次因緣際會,雲昭贈了他幾張安眠符,助他緩解了多年淺眠易驚的毛病後,這份「薄禮」便從未斷過。

  如今他夜夜好眠,精神煥發,自覺至少能多活十年。

  這份「香火情」,他自然記在心上。

  他引著二人繼續向清涼殿走去,腳步微緩,似閒聊般低語:

  「說起來,這位玉珠公主……心思可真是一日三變。

  前些日子還信誓旦旦,非姜家那位公子不嫁,纏著陛下賜婚。

  這才過了多久?轉頭又看上了旁人。今日入宮,可是求了陛下好一陣呢。」

  他瞥了一眼雲昭和蕭啟的神色,繼續道:

  「陛下這回倒是准了,不過也好好叮囑了公主一番。

  咱們大晉的男兒,可不比她們朱玉國那邊隨意。

  陛下一旦金口玉言賜下婚約,那便是君無戲言,關乎國體顏面,斷沒有朝令夕改、說換就換的道理。

  若再反覆,便是視我大晉禮法與陛下威嚴於無物了。」

  換親?

  雲昭心頭驀然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

  她不動聲色地問:「不知公主這次,又瞧上了哪位青年才俊?」

  常玉公公呵呵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年輕人的調侃,也有一絲惋惜:

  「還能有誰?不就是那位年輕有為、模樣又生得頂頂俊俏的裴侍郎,裴琰之裴大人嘛!

  也難怪公主移情,裴侍郎那樣的人物,滿京城也挑不出幾個來。

  玉珠公主眼界高,看上他也不稀奇。」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是……這尚公主,對尋常人是登天梯,對裴侍郎那般前程似錦的臣子而言,恐怕就未必是美事了。」

  雲昭聞言,眉心驟然緊蹙。

  蕭啟面色更冷,直接問道:「陛下已經頒下賜婚聖旨了?」

  常玉見蕭啟臉色不豫,點了點頭,將聲音壓得更低:「是,聖旨已擬,只待用印宣發了。」

  他抬眼飛快掃了下四周,用氣音補充道,

  「太子殿下亦在一旁,一同向陛下陳情請旨。陛下似乎頗為欣慰,太子能為國分憂,慮及邦交。」

  最後四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蕭啟眼中寒芒一閃。

  皇帝原本非常賞識裴琰之的才幹與心性,是有意將其作為股肱之臣來栽培的。

  誰都清楚,尚一位行事荒唐、背景複雜的異國公主,對一位有志於朝堂、前景光明的青年官員而言意味著什麼。

  姜珩那般無甚大才、亟需攀附之人,才會將尚公主視為青雲路。

  換做任何一個有抱負的男子,誰會願意?


  太子此舉,分明是要斷裴琰之的仕途,將其束縛於這樁帶有羞辱與監控意味的婚姻之中!

  太子必定是向皇帝承諾或交換了什麼,才讓皇帝「欣然」同意了這樁明顯會折損臣子前途的賜婚。

  雲昭卻在飛速思索方才對玉珠公主那驚鴻一瞥的異樣。

  在她印象里,玉珠公主素來嬌蠻跋扈,情緒外露。

  此前每次見面,即便懾於場合不敢過分,眼神也總帶著挑釁與審視。

  今日卻如同換了個人,木然呆板……

  一旁,蕭啟忽然故意蹙緊眉頭,對常玉道:

  「常公公,恐怕……陛下今日這樁賜婚,要暫且擱置了。」

  常玉驚愕地看向他:「殿下此話怎講?」

  蕭啟卻不解釋,只催促道:「事關重大,涉及兩國邦交與朝廷重臣性命,需立刻面稟陛下。還請公公速速帶路。」

  雲昭看向蕭啟,蕭啟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首,示意她稍安勿躁。

  兩人跟隨常玉,快步走向清涼殿。

  殿內,氣氛與往日略有不同。

  皇帝端坐於御案之後,神情竟一掃往日的疲憊陰鬱,竟是出乎意料的紅潤有光,連眼神都顯得清亮了許多。

  令雲昭略感意外的是,太子蕭鑒此次並未像往常那般站在近前,而是賜了座位,也坐在了皇帝身畔略下首的位子。

  只見他背脊挺直,臉上混合著志得意滿與隱隱亢奮的神情。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御案另一側下首,設了一座,端坐著一位雲昭從未在正式場合見過的宮裝女子。

  她看起來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藕荷色繡球花織金宮裝。

  梳著高高的凌雲髻,發間簪著九鳳銜珠步搖,儀態萬方。

  竟是此前一直在清涼寺帶髮修行的孟皇后!

  最令雲昭微訝的是她的容貌。

  並非孟貴妃那般艷麗逼人的美,而是清麗婉約,眉如遠山,目似秋水。

  唇角天然帶著微微上翹的弧度,不說話時也仿佛含笑。

  通身氣度嫻雅從容,宛如一朵靜靜盛放的玉蘭,讓人觀之可親。

  雲昭與蕭啟上前見禮。

  孟氏的目光率先落在雲昭身上,帶著長輩打量晚輩的慈和:

  「這位便是陛下時常掛在嘴邊稱讚的雲司主吧?

  果真是氣質清華,靈秀內蘊。

  本宮雖遠在深山,也聽聞雲司主屢破奇案,護佑京城安寧,實乃女中英傑,令人欽佩。」

  她誇得真誠,語氣拿捏得極好,既顯身份,又不過分親熱。

  隨即,她又將目光轉向蕭啟。

  眼中泛起一絲更為真切的、屬於長輩的感慨與憐惜,聲音放得更柔:

  「多年不見,淵兒愈發沉穩挺拔了,你母后若在天有靈,看見你今日這般出息,定會欣慰不已。」

  此言一出,皇帝眸中飛快閃過一抹不豫。

  蕭啟神色疏離,依禮拱手:「謝皇后娘娘讚譽。娘娘鳳體安康,是朝廷之福。」

  雲昭借著行禮與回應皇后話頭的間隙,目光飛快掃過御座上的皇帝,心中疑竇更深。

  她悄然運轉玄瞳之術,凝神望去——

  從前,皇帝雖保養得宜,面容英偉,但眼底總帶著揮之不去的欲色與陰鷙。

  周身龍氣雖盛,卻色澤晦暗,如同被厚厚的油污覆蓋,更纏繞著濃重得化不開的灰黑色業力。

  這正是德不配位、業債深重的彰顯,絕非長壽善終之兆。

  然而今日,那些令人望之生厭的灰黑業力與怨念,竟然消失了十之七八!

  剩餘的少許也如同被鎮壓淨化過一般,蟄伏不動,不再活躍地侵蝕龍氣。

  皇帝周身的龍氣變得純淨、通暢,色澤也恢復了尊貴的深紫光華,甚至隱隱透出一股勃發的生機!

  這絕非自然好轉!

  皇帝並非修德養性、積功累善之人,自雲昭入朝以來,觀其日常行事,只可能加重業力,絕無可能自行淨化至此!

  這更像是……有人以某種逆天手段,強行將自身或他處的龐大功德或純淨氣運,灌注或轉移到了皇帝身上,替他暫時「洗刷」了業力糾纏!


  這怎麼可能?

  業力纏身,尤其是帝王業力,牽涉因果之重,尋常玄門手段避之唯恐不及。

  誰敢、又能輕易為其「淨化」?

  且這般「淨化」效果如此顯著迅速,背後所需付出的代價,恐怕驚人!

  雲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這太不合常理了!

  就在雲昭暗自心驚之際,皇帝已聽完常玉的低聲回稟,抬眸看向蕭啟:

  「淵兒,你方才在外對常玉說,玉珠公主的婚事恐有變數?究竟發生何事?」

  蕭啟拱手沉聲道:「回稟陛下,昨日傍晚,侄兒與雲昭自清水縣返京途中意外救下了重傷昏迷的裴琰之裴大人。

  其傷勢詭異沉重,至今未醒。行兇者身份未明,但手段狠辣,顯然意在取其性命。」

  「竟有此事?」皇帝聞言,臉上笑意一斂,露出震怒之色,

  「天子腳下,京師重地,竟有人敢對朝廷命官下此毒手!刑部、大理寺、京兆府是做什麼吃的?可曾查到線索?!」

  太子蕭鑒臉色卻是一沉,忍不住插言道:「堂兄此言,可有實證?裴侍郎好端端的,怎會突然重傷昏迷?」

  雲昭瞥了太子一眼。皇后一回來,太子這底氣果然足了不少,連在御前都敢直接質疑秦王了。

  不過,看他那神色,質疑與不悅交織,倒不像是故作姿態。

  她從容接話:「回陛下,裴侍郎如今傷勢特殊,體內有陰煞邪氣盤踞,傷及根本。

  貿然挪動診治,恐加速邪氣蔓延,危及性命。

  故暫時安置於昭明閣,由臣以玄術配合醫藥,先行穩住傷勢。」

  太子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雲司主醫術通玄,外號『小醫仙』,連章院首都自嘆弗如。

  既有司主親自救治,裴侍郎想必已無大礙,何至於影響賜婚大事?」

  皇后孟氏此時溫言開口,聲音如春風拂面,打斷了太子略帶尖銳的話語:

  「鑒兒,不得無禮。雲司主既有『小醫仙』之名,連章院首都曾讚不絕口,想來行事定有她的道理。陛下,」

  她轉向皇帝,神色懇切:「臣妾久不在陛下身邊,未能及時知曉這些英才之事。

  雲司主既然說裴侍郎傷勢危重,需特殊之法診治,想必確有苦衷。還請陛下勿要怪罪。」

  雲昭靜靜聽著,目光落在皇后那張溫婉動人的臉上。

  她言語滴水不漏,神情真摯自然,看不出半點造作。

  這種人,要麼是真正心地純善、與世無爭,要麼……就是心機深沉到了極致,演技已臻化境,喜怒不形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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