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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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在山路上前行,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此時北方的山,透著一股子蕭瑟。

  可馬車上的匠人們,卻一個個精神抖擻,全無半點疲態,眼睛裡閃爍著灼人的熱度。

  尤其是秦安等幾位老師傅,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就如同是餓了三天的狼,終於聞到了肉味。

  李萬年騎在馬上,看著這群平均年齡快趕上自己的老頭子,硬是爆發出比小伙子還旺盛的精力,也是哭笑不得。

  秦安扒著車轅,脖子伸得老長,問道:

  「校尉大人,快到了嗎?您說的那個煤礦,到底在哪兒啊?」

  「前面那個山坳就是。」李萬年抬手一指。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個巨大的山坳出現在眼前。

  山坳里,已經有上百號人正在忙碌。

  他們看起來髒兮兮的,但狀態似乎都還不錯,正是李萬年收攏來的流民。

  此刻,他們正用簡陋的工具,從山壁上挖下一塊塊黑色的「石頭」,然後用背簍運到一旁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那黑色的「石頭」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幽深的光澤。

  「到了,下車!」

  馬車還沒停穩,秦安就第一個跳了下來,踉蹌了幾步,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徑直朝著那堆積如山的黑色礦石沖了過去。

  其餘的匠人也紛紛下車,緊隨其後。

  他們衝到煤堆前,俯下身,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虔誠地捧起一塊烏黑的煤。

  「這……這成色……」

  一個擅長冶煉的老師傅,將一塊煤湊到眼前,仔細端詳著,嘴唇都在哆嗦。

  「質地緊密,入手沉重,斷口處有油脂般的光澤……是好煤!是上等的好煤!」

  另一個匠人更是直接,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對著一小塊碎煤吹了起來。

  「呼——」

  一簇黃藍色的火苗,猛地竄了起來。

  火苗燒得很旺,很穩,最關鍵的是,幾乎看不到煙氣!

  「無煙煤!」

  「真的是無煙煤!」

  那匠人激動地大喊,手裡的火摺子都差點掉在地上。

  「有了這等好煤,咱們還愁煉不出好鋼嗎?」

  秦安捧著一塊煤,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能量,渾濁的老眼裡,難掩激動。

  他猛地回頭,看向李萬年,聲音裡帶著的激動。

  「校尉大人!您……您說的竟然全是真的!」

  「有了這煤,只要高爐建得好,生鐵的產量,翻上幾番都不是問題啊!」

  匠人們瞬間炸開了鍋。

  「何止是幾番!溫度上去了,許多以前煉不出來的精鐵,咱們都能煉!」

  「對!風箱!風箱也得改!要更大的!給爐子狠狠地吹!」

  看著這群瞬間進入技術研討狀態的狂人,李萬年笑著壓了壓手。

  「各位先別急著討論。」

  「好東西,還在後頭呢。」

  他翻身上馬,對著眾人咧嘴。

  「煤山看完了,咱們再去看看鐵山!」

  ……

  從煤礦到鐵礦,還有十幾里山路。

  路,更加難走。

  但匠人們的熱情,卻被徹底點燃了。

  他們一個個健步如飛,走在崎嶇的山道上,比護衛的北營士卒還要有勁頭。

  李二牛跟在李萬年身邊,看著這群打了雞血似的老頭子,忍不住咂舌。

  「頭兒,這幫老先生,怎麼比年輕的小伙子還猛?」

  李萬年看了他一眼,笑著道:「因為這是他們追求的東西啊!」

  當隊伍翻過最後一道山樑時。

  「到了。」

  李萬年的聲音響起。

  可匠人們的心,卻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


  只見山腳下,同樣有流民在開採。

  挖出來的,是一塊塊深紅色、泛著金屬光澤的礦石。

  秦安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徒弟,搶到最前面,從地上撿起一塊人頭大小的礦石。

  那礦石入手極沉,壓得他手臂一墜。

  「好重!」

  一個選礦經驗十分豐富的老師傅湊了過來,他從懷裡摸出一把小錘,對著礦石「當」地就是一下。

  火星四濺。

  礦石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

  老師傅又將礦石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甚至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那粗糙的斷面。

  他閉上眼睛,整個人都僵住了。

  周圍的匠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他,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許久。

  那老師傅才猛地睜開眼,他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狂喜、震驚和不敢置信的複雜神情。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甚至有些破音。

  「六……六成!」

  「這礦石的含鐵量,少說也有六成!」

  「這是富礦!是不用怎麼精煉,就能直接入爐的頂級富礦啊!」

  轟!

  所有匠人的腦子裡,都像是炸開了一個響雷。

  六成含鐵量!

  這是什麼概念?

  大宴朝許多地方的鐵礦,含鐵量能有三四成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而眼前這座山,竟然遍地都是含鐵量高達六成的富礦!

  一座山的上等無煙煤。

  一座山的頂級富鐵礦。

  所有匠人都被眼前這巨大的寶藏給震傻了。

  李萬年看著他們的模樣,緩緩走上前。

  他沒有說什麼鼓舞人心的話,只是用最平靜的語氣,陳述一個事實。

  「各位老師傅。」

  「看到了嗎?」

  「煤山,鐵山,都在這兒。」

  他環視眾人,目光從每一張震撼的臉上掃過,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李萬年,別的保證給不了。」

  「但我可以向你們承諾,只要我在這北營一天,就會護著你們一天周全。」

  「你們不用再擔驚受怕,不用再看人臉色,更不用背負那狗屁的罪臣之名!」

  「你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你們窮盡一生學來的本事,把你們腦子裡的知識,都給我掏出來,變成現實!」

  「我要讓咱們北營的每一個弟兄,都穿上最精良的甲!」

  「我要讓他們手裡的刀,成為草原蠻子心中永遠的噩夢!」

  他的話,擲地有聲。

  ……

  回去的路上,馬車裡。

  秦安和幾位核心匠人正圍著一張簡陋的木板,上面鋪著一張羊皮,正用一塊木炭,在上面飛快地寫寫畫畫。

  「不行!這高爐的設計得改!既然有這麼好的無煙煤,爐壁的耐火土配比要重新調!溫度,我們至少能再往上提兩成!」

  「風箱的話……」

  「開採方案也要定下來,還有……」

  他們激烈地爭論著,唾沫橫飛,時而拍著大腿,時而為了一個數據吵得面紅耳赤。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狂熱,讓同車的幾個年輕匠人看得目瞪口呆。

  李萬年騎在馬上,聽著從車廂里傳出的爭吵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抬頭,望向北方那片蒼茫的天地。

  冬日將至,草原上的蠻子,也該開始準備南下「打草谷」了。

  只是不知道,當他們再次撞上北營的防線時,面對用無盡的鋼鐵武裝起來的士卒,臉上會是怎樣精彩的表情?

  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時間。

  希望能再充裕一點。

  幾天過去。


  北營西北方的山坳里,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簡陋的窩棚連成了一片,幾十個新搭建起來的土灶日夜不停地冒著黑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焦糊味和鐵腥氣。

  上百名流民在礦區里忙碌,將一筐筐的煤石和鐵礦石運送出來。

  而另一邊,秦安正帶著一群核心匠人,圍著一個半人高的、用耐火土和磚石新砌起來的古怪高爐,唾沫橫飛地爭論著。

  「風口的位置還是不對!再往下移三寸!要讓鼓風機吹進去的每一絲熱風都用在刀刃上!」

  「不行!移了風口,爐膛的弧度就得改!不然熱量散得太快!」

  「老王頭你懂個屁!這叫渦流增壓,能讓溫度再高半成!」

  這群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老頭子,一個個眼圈發黑,鬍子拉碴,身上沾滿了泥灰和鐵屑,看起來比在百草谷時還要狼狽。

  但他們的眼睛,卻亮得嚇人,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李萬年站在不遠處,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這些天,他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這邊。

  在他的見證下,一座高爐已經由匠人們帶著流民建起來了。

  返回北營,剛下馬。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吁!」

  一名身披大將軍親衛甲冑的騎兵,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快步衝到李萬年面前,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啟稟李校尉!大將軍有令,命您即刻前往雁門關!」

  李萬年的心,咯噔一下。

  穆紅纓的親兵傳令。

  這是出什麼事了?!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叫來常世安和趙良生等人吩咐了幾句後。

  便對著一同回來的李二牛等人道:

  「走,去大將軍府!」

  ……

  雁門關,大將軍府。

  當李萬年帶著一身風塵,踏入議事廳。

  大廳里,只有穆紅纓一人。

  她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窗邊,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看向李萬年。

  「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大將軍,這麼急著叫我過來,是出了什麼事?」李萬年開門見山地問道。

  穆紅纓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

  「京城……來人了。」她頓了頓,「陛下的聖旨到了。」

  聖旨?

  李萬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之前穆紅纓上報的那件功勞?

  現在終於要落到實處了嗎?

  是都尉,還是校尉?

  他腦子裡念頭翻湧。

  就在這時,議事廳外傳來一陣整齊的甲葉摩擦聲。

  一個身穿華貴錦袍,面白無須,神態倨傲的中年太監,在一隊氣勢森嚴的禁軍護衛下,緩步走了進來。

  那太監目光在廳內一掃,最後落在了李萬年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南營百夫長李萬年,接旨吧。」

  穆紅纓臉色一肅,率先單膝跪下。

  李萬年也立刻收斂心神,跟著跪倒在地。

  「詔曰:」

  太監那尖細的嗓音,在肅穆的議事廳里迴蕩。

  「南營百夫長李萬年,忠勇果敢,智計無雙,一人帶九騎,深入草原,打破敵營,截取重要情報,破獲通敵叛國大案,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實乃國之柱石,朕心甚慰……」

  開篇就是一通天花亂墜的誇獎。

  李萬年跪在地上,心裡卻沒太多波瀾。

  他只關心,這後面到底要說什麼。

  「……特此,正式冊封李萬年為『北營校尉』,授正六品武職!賞,白銀千兩,錦緞百匹,以彰其功!」


  太監念到這裡,頓了一下。

  李萬年心裡驚訝。

  給的竟然不是都尉,是校尉。

  這老皇帝……難怪在那個龍椅上坐了六十五年屹立不倒。

  但卻不料,竟然還不算完。

  那太監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更加抑揚頓挫的語調,繼續念道:

  「另,念李萬年為國操勞,功高蓋世,其妻蘇氏、秦氏、陸氏三人,雖為罪臣之女,然其心向善,朕心憐之。特此赦免其罪,除去賤籍,恢復良民身份,欽此!」

  轟!

  李萬年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嗡的一下。

  赦免?

  除去賤籍?

  恢復良民身份?

  蘇清漓、秦墨蘭、陸青禾……她們……她們身份恢復了?

  李萬年心頭狂喜,恨不得立馬將這個消息分享給三個老婆。

  「李校尉?李校尉?」

  太監尖細的嗓音將他從巨大的恍惚中拉了回來。

  「謝……謝主隆恩!」

  李萬年猛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宣旨完畢,那太監臉上的倨傲之色盡去,換上了一副和善的笑臉,親自上前將李萬年扶了起來。

  「恭喜李校尉,賀喜李校尉,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他湊到李萬年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咱家臨出宮前,陛下還特意交代了一句。」

  「陛下說:『愛卿為國操勞,朕亦不能讓愛卿家宅不寧』。」

  李萬年身子一震,心中那股暖流,幾乎要溢出來。

  他一直以為,皇帝只是個高高在上的符號。

  卻沒想到,這位遠在萬里之外的君王,竟然會體恤他到一個如此細緻入微的地步。

  送走了宣旨的隊伍,議事廳里,再次只剩下李萬年和穆紅纓兩人。

  李萬年手裡捧著那份嶄新的官印,還有那份改變了他三個老婆命運的聖旨,整個人還有些飄忽,感覺像是在做夢。

  「恭喜你。」

  穆紅纓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寂。

  她看著李萬年,眼神依舊複雜,但卻多了一分真誠的祝賀。

  「這次,是真正的一步登天啊,李校尉。」

  李萬年回過神來,連忙對著穆紅纓深深一躬。

  「若無大將軍提攜,萬年哪有今日!這份功勞,大將軍您占頭功!」

  花花轎子人人抬的道理,他懂。

  穆紅纓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她走到李萬年面前,看著他手裡的聖旨,忽然輕嘆了口氣。

  「你別高興得太早。」

  嗯?

  李萬年臉上的笑容一僵。

  只聽穆紅纓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緩緩說道:「蠻子那邊,又有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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