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多年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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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與北峰的靈秀仙境判若兩個世界,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某種腥甜藥香混合的怪異氣味。那座隱藏在山壁縫隙後的古老洞府,更顯陰森。

  石室內,燈火昏黃,映照出壁上那些盛放著乾癟器官、蠕動肉瘤或是閃爍磷火的頭骨的壁龕,詭譎莫名。

  趙鎮江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愈發乾瘦,像一截被風乾的老樹根。他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正佝僂著背,死死盯著面前一個布滿暗紅色污漬的沙盤。沙盤上的沙礫自行流動,勾勒出雜亂無章的線條,隱約指向某個模糊的方位。

  他伸出枯瘦如鳥爪的手指,指尖縈繞著淡淡的黑氣,小心翼翼地在沙盤上撥弄著,試圖讓那模糊的指向更清晰一些,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忽然,他身後地面的陰影一陣扭曲,一個穿著緊身黑衣、面容模糊不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浮現,單膝跪地。

  「二爺。」來者的聲音低沉沙啞,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趙鎮江沒有回頭,依舊盯著沙盤,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南荒那邊,還沒消息?」

  「回二爺,我們的人已排查了七十三處疑似區域。」黑影回道,「『移蹤盤』對目標殘留氣息的反應極其微弱,且時斷時續。凡人聚集之地,人氣混雜,干擾太大。目前只能將範圍縮小到三個凡人國度交界處的數百個村落……具體位置,還需時間。」

  「時間?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趙鎮江猛地轉過身,昏黃的燈光照在他瘦削的臉上,深陷的眼窩裡目光銳利得駭人,「主脈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趙坤少爺出關,修為疑似精進到半步金丹期。大長老一脈的幾位附庸家族,最近活動頻繁,似乎在為大比和……可能為趙族長的元嬰慶典做準備。」黑影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提到「元嬰慶典」時,微微頓了一下。

  趙鎮江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枯瘦的手掌猛地握緊,指節發出「咔吧」的輕響。洞府內那幾盞油燈的火苗,都隨之不安地晃動了幾下。

  「元嬰……趙鎮海……」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他走回沙盤旁,看著那混亂的卦象,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冰冷:

  「找不到,就想辦法讓他自己出來。」

  黑影抬起頭,模糊的面容上看不清表情:「二爺的意思是?」

  「南荒邊緣,向來不太平。」趙鎮江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流寇、妖獸、或者……一些修煉邪功,需要血食祭煉的散修,什麼時候缺過?」

  黑影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

  趙鎮江瞥了他一眼,昏暗中,那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做得乾淨點,別留下把柄。就算有人查到,也只會是南蠻異族兇殘成性,或者魔修流竄作案。明白嗎?」

  黑影沉默了片刻,頭埋得更低:「……屬下明白。只是為了逼他現身,就動用『淨世』手段,屠戮凡人村落,是否……代價太大?恐傷天和,亦怕宗門執法堂……」

  「代價?」趙鎮江打斷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跟主脈徹底掌權、我們這一支被永遠踩在腳下相比,這點代價算什麼?天和?執法堂?哼,只要做得乾淨,誰又能知道?別忘了,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你的家人,在老家過得還算安穩吧?」

  最後那句話,輕飄飄的,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黑影渾身猛地一顫,不再有任何猶豫,深深低下頭:「是!屬下這就去安排!定會做得天衣無縫!」

  「去吧。」趙鎮江揮了揮手,仿佛驅趕一隻蒼蠅。

  黑影如蒙大赦,身形再次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空蕩詭異的石室內,只剩下趙鎮江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油燈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他獨自站在昏暗中,看著沙盤上那片代表南荒邊緣的區域,臉上緩緩扯出一個扭曲而怨毒的笑容。

  「我的好大哥,我的好侄兒……你們以為,運氣會一直站在你們那邊嗎?」他低聲自語,聲音如同夜梟的啼叫,「你們越風光,我就越要給你們添點堵……等著吧,好戲,才剛剛開始……」

  他閉上眼,試圖平復心緒,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翻騰起舊日影像,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還記得那還是趙坤初露鋒芒的少年時,他這做「好叔叔」的已經出手了!親自領著在家族園林里散步。小趙坤剛得了父親趙長風的誇獎,正意氣風發,折了根樹枝當劍比劃,嚷嚷著將來要成為宗門第一劍修。


  趙鎮江臉上堆著和煦的笑,輕輕按住趙坤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引導:「坤兒,有志氣!不過你要記住,你是我趙家嫡脈的麒麟兒,血脈尊貴,天生就與那些泥腿子不同。他們便是拼了命,能接觸到的東西,不及你萬一。日後若遇著些不開眼、自以為是的寒門弟子,莫要與之一般見識,平白失了身份。若有冒犯,自有家族規矩處置,不必你親自出手,沒得髒了手。」

  清晰地記得,當時趙坤眼中閃過一絲似懂非懂的倨傲,將那「血脈尊貴」、「泥腿子」的字眼,深深印入了心底。想到這裡,趙鎮江嘴角勾起一絲冷意,那時只覺一切盡在掌握。

  後來,他更是「用心良苦」,親自為趙坤挑選了幾個「玩伴」。都是些旁支或附庸家族裡最會來事、最懂得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

  他看著那些小子圍著年少的趙坤,奉上搜羅來的奇珍異玩,吹捧著些華而不實的法術神通。有一次,他「偶然」得到一壺「赤霞釀」,靈力充沛卻駁雜,飲之雖能短時間內精神煥發,於長遠根基卻有微瑕。他親手遞給趙坤,語重心長:「此酒難得,坤兒修煉辛苦,偶爾放鬆無妨,莫要學那些苦修士,失了生活趣味。」

  看著趙坤在那群人的簇擁下,眼神逐漸變得浮躁,對修煉也愈發追求速成與表面威力,心中那份得意,如今回想起來,卻像針一樣扎心。

  再後來,趙坤性子愈發驕橫,與宗門內寒門弟子的衝突也多了起來。每逢此時,趙鎮江總會「適時」出現,或安撫,或「不經意」地透露些消息。「聽說那個叫古硯的,仗著有幾分蠻力,私下裡很是不服你呢,說你不過是投了個好胎……」 「還有他身邊那個陳三,一個卑賤雜役,也敢跟你的人頂嘴,真是不知死活……」

  他扮演著寬厚長輩的角色,話語卻如同毒汁,一點點侵蝕著趙坤的判斷。那陳三最終被做成人彘的慘劇,固然是趙坤盛怒下的惡行,但追根溯源,與他多年來不斷灌輸的「階級分明」、「冒犯者當嚴懲」的觀念,豈能脫得了干係?想到陳三,他並無憐憫,只覺那是一條有用的導火索,只可惜……

  他本想著,這般精心「栽培」,縱是良材美玉,也要被引上歧路,最終淪為庸才甚至廢人。眼看趙坤在紈絝的路上越走越遠,他幾乎要舉杯慶祝了。可誰能想到!劍仙閣!趙清!那個人,竟敢……竟敢將他多年的布局砸得粉碎!

  腦海中浮現出趙坤從劍仙閣歸來時的模樣,不再是那個眼高於頂的紈絝,雖然狼狽不堪,氣息萎靡,但那雙眼睛裡……卻多了他從未見過的冰冷與沉靜!像是被徹底打碎了所有虛妄的外殼,露出了內里堅硬的本質。

  竟就借著這屈辱和嘲諷,如同涅槃一般,斬斷浮華,投身到了近乎自虐的苦修之中!

  「嗬……嗬……」趙鎮江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胸腔劇烈起伏。他仿佛能看到趙鎮海那噁心的笑容!「元嬰慶典」?他們竟然已經在準備舉辦元嬰慶典了?!

  他處心積慮,耗費心血,搬起石頭,卻最終……最終砸了自己的腳!他親手磨礪了對手的刀鋒!

  這荒謬的事實像毒火一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啊——!!!」

  一聲壓抑到了極致、充滿了無盡怨毒與不甘的嘶吼猛地從趙鎮江喉嚨里迸發出來!他枯瘦的身軀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周身原本內斂的靈力瞬間失控,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轟然爆發!

  「轟隆!!!」

  狂暴的靈力以他為中心席捲開來!石室內,那幾盞昏黃的油燈首當其衝,瞬間炸裂,燈油與碎片四濺!牆壁上那些盛放著詭異物件的壁龕,在靈力的衝擊下紛紛崩碎,乾癟的眼珠、蠕動的肉瘤、閃爍著磷火的頭骨……如同被無形大手碾過,化為齏粉!

  就連那布滿血污的沙盤,也「咔嚓」一聲,連同其下的石台,裂開無數道縫隙,沙礫混著暗紅色的污漬流淌滿地。

  整個洞府劇烈震動,石屑簌簌落下,仿佛隨時都要坍塌。

  靈力風暴的中心,趙鎮江披頭散髮,狀若瘋魔,舊道袍被自身逸散的靈力割裂出道道口子。他佝僂著腰,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眼中充滿了血絲與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

  良久,風暴才漸漸平息。

  洞府內一片狼藉,如同被颶風掃過。趙鎮江緩緩直起身,看著眼前的廢墟,胸口依舊劇烈起伏,但眼神卻重新變得冰冷、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惡毒。

  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一字一頓,仿佛帶著血:

  「趙……鎮……海……趙……清……」

  「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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