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村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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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剛爬上東邊山脊,將金光灑向靠山村。村東頭那間青瓦石屋裡,已然響起了富有節奏的「叮噹」聲。

  古硯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油光。他深吸一口氣,舉起那柄沉重的鐵錘,肌肉如流水般鼓脹、收縮。錘頭落下,並非蠻砸,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震顫,精準地敲擊在燒紅的鐵胚上。

  「嗡——」

  鐵胚發出細微的嗡鳴,火星四濺。若有修士在此,定能察覺,這一錘之中,蘊含著一絲極其內斂的震盪之力,並非依靠蠻力,而是通過肌肉筋骨的高速微震,將力量層層遞進,滲透入鐵胚最深處的雜質縫隙之中。這正是《萬象震元經》中「混元震勁」的粗淺運用,被他化入了這日復一日的打鐵之中。

  十年了。他早已不是青岩城那個鋒芒畢露的復仇者,而是一個沉默寡言的鐵匠古師傅。每一錘落下,不僅是鍛造鐵器,更是對自身力量的精細掌控,是對心神的錘鍊。築基巔峰的靈力在體內奔騰,卻被他死死約束,只留這一絲震勁在血肉中流轉,融入凡鐵。

  「古大哥!古大哥!」少年小虎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清晨的活力。

  古硯停錘,轉身,從一堆打好的農具里拎出一把嶄新的鐮刀:「給,試試稱不稱手。」

  小虎接過,揮舞兩下,咧嘴笑道:「稱手!太稱手了!古大哥打的傢伙就是好!」

  古硯點點頭,沒再多說,繼續掄錘。小虎也不打擾,歡天喜地地跑了。

  午後,鐵鋪歇了火。古硯背起一個半舊的藥簍,肩上蹲著雪白的寶芽,緩步向後山走去。村里人都知道,古師傅不僅會打鐵,還認得些草藥,誰家有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他偶爾能幫上忙。

  行至無人處,寶芽「吱」地叫了一聲,小鼻子嗅了嗅,伸出小爪子指向一處崖壁縫隙。那裡長著幾株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草。

  古硯會意,上前小心採下。他認得,這是「紫須草」,有微弱活血之效,但藥力平常。真正起作用的,是採藥時,寶芽爪尖那微不可察流淌出的、融入草藥的「生生造化光」氣息。他將其偽裝成祖傳的「古氏草藥」,用以暗中救助村民。

  前幾日,村里張獵戶家的小兒子進山玩耍,不慎被一種毒藤劃傷,傷口潰爛紅腫,高燒不退,村裡的土郎中也束手無策。張獵戶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求到古硯這裡。

  古硯查看了孩童傷勢,沉默片刻,取出幾株提前用寶芽光華浸潤過的「紫須草」,搗碎敷上,又熬了碗普通的清熱解毒藥湯讓其服下。

  當夜,那孩童的高熱便退了,傷口也開始收斂生肌。張獵戶千恩萬謝,提來半隻風乾的野兔,古硯推辭不過,只收下些許鹽巴作為回報。

  此類事情偶有發生,古硯從不張揚,只說是祖上傳下的偏方,碰巧有效。久而久之,村民對他除了敬其手藝,更多了幾分信賴。

  夕陽西下,古硯回到小院。剛放下藥簍,幾個孩童便嘰嘰喳喳地圍了過來,領頭的正是小虎和二丫。

  「古叔古叔,再給我們講講山外面的故事吧!」二丫仰著小臉,滿是期待。

  古硯看著他們純真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在院中石墩上坐下。

  「山外面啊……」他聲音平緩,「很大,也很亂。有比山還高的城池,有能飛天遁地的人……但也有更多的爭鬥,為了一株草藥,一塊礦石,甚至一句話,都可能打得你死我活。」

  他語氣平淡,沒有渲染,只是陳述。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小虎問道:「就像鎮上王員外家搶水渠,和隔壁村打架那樣嗎?」

  古硯搖了搖頭,目光掠過遠山:「比那……殘酷得多。那裡,輸了,可能就真的死了,沒人記得。」

  孩子們打了個寒顫,二丫小聲說:「那……還是我們靠山村好。」

  古硯微微頷首,不再多說。孩童們覺得無趣,又嬉鬧著跑開了。這山村的安寧,對比他話語中勾勒的修仙界殘酷,更顯珍貴。

  夜色漸濃,油燈如豆。

  古硯盤膝坐在簡陋的床鋪上,心神沉入胸前玉佩。

  混沌空間中,墨塵的虛影比以往凝實些許。

  「徒兒,今日觀你打鐵,震勁已臻入微,對力量的掌控,築基期內,恐難有人及你。」墨塵的聲音直接響起。

  「師尊,掌控力雖有提升,但金丹瓶頸,依舊如隔天塹。」古硯神念回應,帶著一絲困惑,「混元一氣訣講究『抱元守一,萬氣自生』,我自覺靈力早已圓滿,心神也趨沉靜,為何遲遲無法感應到那結丹的契機?」

  墨塵虛影微動:「混元一氣,非是枯守。所謂『一』,是本源,是初始,亦是變化之機。你於此地沉澱,心如止水,是好事。但水至清則無魚,過於追求靜,反而可能失了那一點活潑潑的生機。契機或許不在靜中求,而在動中得。不必刻意,靜待其變即可。」

  古硯若有所思。他嘗試過多種方法衝擊瓶頸,按照功法所述搬運周天,試圖壓縮液化靈力,皆感覺隔靴搔癢,仿佛總差一層窗戶紙無法捅破。墨塵的話,讓他意識到,或許是自己過於執著於「靜修」,反而束縛了那冥冥中的一點靈機。

  就在這時,蹲在古硯肩頭假寐的寶芽,忽然不安地「吱吱」叫了兩聲,小腦袋扭向西南方向的山林,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警惕。

  「怎麼了,寶芽?」古硯退出神識,輕輕撫摸它柔順的毛髮。

  寶芽用小爪子撓了撓頭,又疑惑地看了看那個方向,最終安靜下來,似乎剛才只是錯覺。古硯卻留了心,西南方向,是蒼茫山域更深處,人跡罕至。

  與此同時,鐵鋪牆角,那根粗布包裹的黑棍,在油燈搖曳的光影下,似乎極其微弱地、幾乎無法察覺地……脈動了一下,頻率與古硯沉穩的心跳,隱隱重合。

  夜色中,靠山村依舊寧靜。但這份寧靜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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